听到敲门声,叶念秋伸手去推被窝里的王丽秋,这么晚是谁来 了?叶念秋瘫痪了,行动不便,只能王丽秋去开门。王丽秋披衣下床,拉亮了电灯,蹬蹬蹬下楼去。打开门,王丽秋吓了一大跳。门外站着小叔子叶知秋。
“知秋,这么晚,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丽秋朝叶知秋身后 看去,没有弟妹潘俏俏的身影。往 日里,潘俏俏随着叶知秋回新月村探亲,每次都打扮得闪闪发光,站在叶知秋身后就像颗璀璨的星星。 这一次,叶知秋身后只有一片苍茫的暮色,像个黑沉沉的笼子,笼子里没有她耀眼的弟妹。
“俏俏呢? ”王丽秋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闷头进门,说,嫂子,我走了太长的路,又累又饿,我想吃你亲手煮的面,我还想洗个脚……
他想把脚放在脸盆里,脸盆里放半盆热热的水,好好地烫一烫。他想念这种洗脚方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洗过脚了,坐在矮矮的竹交椅上洗脚,边洗边泡,洗脚的盆子就是洗脸的盆子,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区分,擦脚的毛巾也不需要区分,擦了脸还可以擦脚,擦了脚还可以擦脸,他就是只粗鄙的山鸡,和凤凰格格不入,哪怕是放到凤凰窝里也变不成凤凰,只会沦为凤凰取笑的对象。他特么受够了这装逼又屈辱的日子,受够了!
王丽秋最快的速度烧了热水,叶知秋泡脚的工夫,她又煮好了一碗面,面上加一双煎得油滋喷香的荷包蛋。面端到桌上的时候,叶 知秋正坐在竹交椅上发愣,水已经变凉,一双脚在凉水里泡得发白。
知秋,你怎么还没洗完脚?赶紧把脚擦了吃面,你这样小心着
凉。王丽秋大嗓门提醒叶知秋,语气含着责备与关切,就像天下所有关心儿子的母亲一样。长嫂如母,对于叶知秋来说,王丽秋就是母亲。就像包拯把他嫂子称为“嫂娘”一样。他幼小的时候,嫂娘是他的依靠,现在他是嫂娘的依靠。他之所以能成为嫂娘的依靠,得益于潘俏俏。就在刚才泡脚的工夫,叶知秋环顾家里四周,他发现家里一针一线一桌一椅都烙着潘俏俏的痕迹。虽然这些物什都不是潘俏俏亲自添置的,可是每一笔钱都是潘俏俏出的,所以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从骨子里散发潘俏俏的气息。
这让叶知秋无助,又绝望。
这些年,潘俏俏和潘文一起赚钱,除了砖厂,还做其他生意。潘家人一直都头脑活络,虽然学习不怎么样,可是生意经炉火纯青, 如果生意涉及到和政府部门打交道,横竖还有潘正义帮着打通些关节,打理些人际关系,这让这对堂兄妹在赚钱的道路上一路策马奔腾。眼见潘家起高楼,眼见楼越来越高,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他和潘俏俏是夫妻,领了证敲了章的,红通通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当然希望潘俏俏生意永远都不要失败和亏损,这样叶家才能在潘俏俏的荫蔽下衣食无忧,他的兄嫂才能安然抚养一双侄子长大成人,侄子们才能上好学读好书,出人头地,鲤鱼跃龙门。对于贫民家庭来说,读书是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啊!唯有读书,才能跳脱原生阶层,像他一样,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教书匠,也还是能有娶学区校长家千金的机会,试想,如果他和他大哥叶念秋一样,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潘俏俏会看得上他吗?潘校长会愿意招他做女婿吗?上门女婿是人人都能当的吗?好家庭的上门女婿没有门槛的吗?
越想到这些,叶知秋的心比盆子里的水还要凉,脸比泡在水里的脚还要白。
他本就走了太多路,从清流镇一直到思宝乡再到新月村,长途跋涉,一路上因为心头有一团火,整个人便如打了鸡血不懂得累,这 会子那股气泄下去,整个人就蔫了,从交椅上摔下来,盆子里的水打翻流了满地。
楼上房间里,叶念秋听到楼下的响动,忙扯着嗓子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谁摔了?知秋?丽秋? ”
“没事,你安心睡! ”王丽秋不耐烦朝着楼上喊,叶念秋还是 不放心不停问到底怎么了,谁摔了,直到叶知秋回应他“大哥我没事”,他方才安静了。
叶知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要帮着他嫂子一起处理地上的狼藉,王丽秋不让,让他赶紧把脚擦干吃面去,他悻悻然擦了脚去吃面,随 口问金宝元宝呢?王丽秋笑说,你今天怎么了?颠三倒四的,金宝元 宝在城里上学呢,平常寄宿,周末才回来,你怎么忘了?叶知秋愣愣 失神,时间过得可真快,那俩臭小子都上中学了。可不?王丽秋笑意 更深了,小哈都上幼儿园了,金宝元宝当然长大咯。
想到女儿小哈,叶知秋心里一酸,对王丽秋说,嫂子,我要回去了。
小叔子没头没脑地回家来,又没头没脑说要走,王丽秋怎么肯让?拦着门不让叶知秋走,并要大声喊叶念秋,叶知秋这才作罢,乖乖坐到饭桌旁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碗里落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王丽秋见状,心里又急又心疼,问他是不是和潘俏俏吵架了,叶知秋不肯说话,王丽秋又安慰说,哪有夫妻不吵架的?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
嫂子,我要和俏俏离婚了。叶知秋终于抬起头,哽咽对王丽秋说道。王丽秋当场被震住了。
离婚,这是潘俏俏提出来的。和当年提出要结婚一样,霸道又强势,不容人拒绝。
为什么啊?王丽秋问,但叶知秋没法给她答案,要不到答案的王丽秋当机立断说,离婚可以,孩子一定要拿回来,再让潘家补偿你 一大笔钱,否则你就不离婚!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常常六神无主的农妇,突然气场全开,成了果敢又多谋的军师。人在逆势,就会作出取舍,舍去那些无关紧要的,取那些对自己最有利的。这是潜藏于每个人人性里趋利避害的本能。
孩子只能一人一个,小哈给我们,小嘻给潘家。叶知秋说。
王丽秋立马否决,不,小嘻给我们,小哈给潘家,小嘻是男孩,小哈是女孩。重男轻女这是大部分农村女性打娘胎出来就被根植在脑髓里的基因。怨不得她们目光短浅,见识狭隘,身为女性还自轻自贱,要怪只能怪几千年封建传统已将自卑自贱的钉子深深地敲进她们的灵魂里,她们缺失了受教育的机会,导致她们对这根钉子无法自拔,纵使有神奇的手可以替她们拔出钉子,她们的思想里也有那颗钉子凿下的坑,坑里还沾满了钉子的锈。
小嘻不管是男孩女孩,我们都要不过来。叶知秋默默说。
为什么?王丽秋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小嘻的户口不是落在咱们叶家吗?只要不让他们潘家把小嘻的户口移走,小嘻就永远是我们叶家的孩子!目不识丁、常常六神无主的农妇再一次做了果敢的决策。她为自己今夜能够帮着饱读诗书的小叔子出谋划策而变得虎虎生风。
因为计划生育,因为叶知秋是“铁饭碗” ,所以他和潘俏俏结婚只能生一个孩子,婚前他们就协商好了,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落户在潘家,随潘家的姓,所以小哈的户口上在潘家,小哈姓潘,哪怕小哈从外貌到身形都像极了他,那张小脸蛋活脱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的翻版,小哈的户口也依然落在那本户主叫潘正义的户口本上,与户主的关系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祖孙”两个字,小哈的姓明明白白冠着“潘”姓。如果不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谁又能知道小哈是他的女儿呢?
小嘻是意外得来的。
计划生育外的孩子见不得光,如果是生长在一般人家女人的子宫里,这个孩子早被引产了,但投胎是个技术活,小嘻选择潘俏俏做他的母亲。潘俏俏有个父亲叫潘正义,潘正义是清流镇上十个手指内数得上的人物,学区校长,长袖善舞,运筹帷幄,人脉关系四通八达。有了这样能干的外公,小嘻平安出生了,且光明正大上了户 口。户 口就上在叶念秋和王丽秋的户口本上,只不过是多交一笔罚款而已,既能光明正大随叶家的姓,叶知秋的“铁饭碗”也能保住,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有个好外公,小嘻的人生从成为一个胚胎开始就顺风顺水、一马平川。小嘻一经长在潘俏俏的肚子里,潘正义就把潘俏俏送去一座海岛养胎。海岛好风光,海水碧蓝,鸥鸟成群,民风淳朴,海鲜丰富。潘正义说,在海岛上出生的孩子一定会像大海一样伟岸,有博大的胸襟,高远的格局,一定是个男子汉,可以帮助潘家传宗接代的男子汉。看,潘大校长的脑髓里也被敲进了一根“重男轻女”的钉子。
潘俏俏在海岛养胎的十个月,叶知秋甚是挂念,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岛上,岳父大人说,你别操心,有你丈母娘在岛上陪伴她。
李诚儒说,知秋你放心,还有我呢,我也会帮你照看俏俏的。
啊,李诚儒,他的好学弟,他的好兄弟,他的好朋友。他和他 同届的韩阳师范老同学张漱已经结婚三四年了,三四年很久,久得令叶知秋都忘记李诚儒曾是潘俏俏的前男友、老情人。他和张漱结婚后,就在张漱父母的运作下,从乡下调到了镇上中心校,和叶知秋做了好同事。
潘俏俏怀孕去海岛养胎的这年,李诚儒去海岛支教。叶知秋开心地说,真是太巧了,我就把俏俏拜托你了,诚儒,我的好师弟。李诚儒笑笑说,你不要客气,这都是我份儿内的事,知秋,我的好师哥。照顾朋友的老婆和孩子算什么份儿内事?照顾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才 是份儿内事啊!
时至今日,叶知秋方才理解李诚儒当日说的“份儿内事”是什么意思。他只能苦笑,噙着泪苦笑,对王丽秋说,嫂子,小嘻姓谁的姓上谁的户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体里流着谁的血。 目不识丁、常常六神无主的王丽秋脑子也常常缺根筋,她激动地说,小嘻的身体里虽然一半流着潘家的血,但另一半流着咱们叶家的血,知秋你是男人,小嘻是男孩,小嘻必须跟爸爸,把小哈给潘家!
叶知秋笑了,笑容苦苦的,像朵苦菜花。又有新的泪珠打在了苦菜花上,像是晶莹的露珠,秋天早晨被霜打过的那种。他说,嫂子,啊,嫂子,小哈的身体里才流着我们叶家的血!
楼上,死人一样躺着,却竖着一双活人耳朵的叶念秋喊了起来:王丽秋!王丽秋蹬蹬蹬上楼去了,等她从楼上下来时已经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为什么偏偏小哈是女孩,小嘻是男孩呢?如果小哈是男孩该多好啊!你看男人就是比女人有用,哪怕男人是个躺在床上的废物,也比女人聪明啊!王丽秋在叶知秋跟前呜呜哭着,比当初公婆死了哭得还伤心。现在是小叔子的婚姻,死了。
知秋啊,你该怎么办呢?许老师已经嫁人了。王丽秋哭成泪人。也许是嫂子哭得太声情并茂,叶知秋就被传染了,不再只是默默掉眼泪,竟跟着哭出了声。这些年,虽然他也去了清流镇,可是他在中心校,她在村里,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但潜意识里他依旧关注她的消息,她结婚这么大的喜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因为嫁的是城里国营茶厂一个非常有名的茶叶技术员,中心校里多的是八卦这个喜事的女老师,无论他愿意不愿意,都能听到那么一耳朵。而许凡嫁人的消息,王丽秋是从弟弟王隽那里听来的。听王隽讲了不少关于许凡的事,王隽对许凡甚是赞赏,连弟弟这么了不起的人都竖起大拇指夸赞的女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王丽秋心里也有些意难平。那个女老师,如果不是家庭条件太差,现在应该是她的弟妹了。可是叶家是穷家末路,娶一个差不多穷的女人进门,不能得娘家任何帮衬,还要去帮衬娘家,那苦日子也是没个尽头。还是娶潘校长家的千金好!好个屁啊!
王丽秋在心里刚转了这个念头,就立马“呸”出了声。
有钱人家的姑娘不好驾驭,什么都要压小叔子一头,如今好了,连绿帽子都给小叔子戴上了。他们叶家人虽穷,可也有骨气,这种龟公当了就是奇耻大辱,潘家必须作出补偿!
一定要潘家赔一大笔钱!王丽秋斩钉截铁地说,你一个人带一个女娃子要再婚,没有钱可不行,养女儿要钱,你再婚也得老婆本。
叶知秋一分钱都没有要,骨子里的清高也不知是天生的穷根上开出的花,还是后天读的书洗脑过后结出的果,总之,他除了小哈,什么都没有从潘家带走。他和潘俏俏离婚的时候,李诚儒也在和张漱闹离婚,不过李诚儒和张漱的离婚手续可没有那么容易,张漱受不了这种打击,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在所难免。离婚啊,这对于张漱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离婚的原因是丈夫出轨,出轨的对象竟然还是自己顶头上司学区校长的女儿,这让张家人有气无处撒,小三是没办法打了,那只能打打李诚儒出气。
还是张母提醒张父,你女婿以后就是潘校长的女婿了,你现在把潘校长的女婿打了,以后咱们张漱还怎么在潘校长手下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算了吧!庆幸的是,李诚儒和张漱婚后没有养下孩子,张漱以后再嫁没有拖油瓶牵绊,也不难。庆幸的同时又感到憋屈,怪不得那兔崽子迟迟不肯和张漱养个孩子,原来是在外头养下了。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女婿,切莫再找凤凰男,凤凰男靠不住!张漱父母吞下这口窝囊气,同时又总结出了一条自认宝贵的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