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第一次遇见蔡东藩这个名字的。
说“遇见”并不准确——更像是“瞥见”。在一本薄薄的民国文人名录上,靠近末页的地方,印着一行小字:蔡东藩(1877—1945),浙江萧山人,历史演义作家,著有《中国历朝通俗演义》。仅此而已。没有生平,没有照片,没有一行多余的注释。他像一粒被风吹到书页边缘的尘埃,蜷缩在那里,无人问津。
我把那行小字读了三遍,心里只浮起一个疑问:一个人用十年光阴写下六百余万字、横跨两千一百六十六年历史的皇皇巨著,为什么他的名字,不过是一行小字?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我的心里。后来,它成了我写作这本书的全部理由。
一
一切要从一封信说起。
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一日,陕北延安。毛泽东在一孔窑洞里铺开信纸,给党中央派驻西安的联络局局长李克农写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全文只有一句话:“请购整个中国历史演义两部(包括各朝史的演义)。”
“整个中国历史演义”——不是《二十四史》,不是《资治通鉴》,而是蔡东藩的《历朝通俗演义》。据记载,这部书后来被毛泽东从延安带到北京,一直搁在卧室的床侧。他不仅自己读,据说还曾向身边人推荐。一个时代的领袖,在枕边为一套通俗历史演义留出了一席之地。
可与此同时,在那些厚如砖头的现代文学史教材里,蔡东藩的名字,却几乎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个奇特的悖论:他的书卖了一千多万册,他的读者从领袖到平民、从学者到百姓,浩浩荡荡;可他的名字,却在学术的正典里,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枕边读者后来在接见外国友人时,曾随口提起自己读过的历史书。他列了几种,其中就有蔡著。而在座的学者们面面相觑——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个被领袖记住的人,被学术界遗忘了。
二
学者们后来发现,这不只是“被遗忘”三个字能概括的。
从严格的学术角度看,情形更加荒诞。迄今为止,关于蔡东藩的专门研究屈指可数,而即便在已有的少数成果中,多数也不过是相关人员的回忆、资料整理与文学故事,“部分篇目所涉资料如蔡东藩的人生历程、著述情况等有不实不详、相互矛盾,甚至臆想杜撰之处”。
换句话说,一个以“务求确凿”为写作信条的历史学家,自己的生平,却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到底写过多少部书?在《历朝通俗演义》之外,他还编过教科书、写过短篇小说、研究过医学、整理过类书——可这些著述的具体书目、出版时间、存佚情况,至今没有一份准确的清单。
他有没有替人代考?据他的长孙回忆,确有此事,而且不止一次。可学者们翻遍当年的科场记录,却找不到对应年份的乡试。那么,他代的是什么考?为谁而代?这些细节,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再也拼不完整。
他两次乡试落榜,真的是因为鸡汤污卷和汗渍斑斑?清代科场严禁外人进入,鸡汤怎么可能送进去?汗渍沾污试卷的借口,也实在太过苍白。学者们后来考证,这种说法“更像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而找的借口”。可如果不是这些荒诞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史料没有留下答案。
他收到过子弹恐吓信,究竟是真是假?有人说确有其事,有人说是后人附会。那封信如今在哪里?夹着弹头的信纸,是否还藏在某个档案馆的铁柜深处,或者早已化为灰烬?
——这些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
最讽刺的莫过于此:一个人花了十年写下两千年的历史,史料考据一丝不苟,力求“无一事无来历”;可轮到他自己,历史却像一团揉皱的草纸,连最基本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三
他的故事,从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临浦镇牛场头开始。
一八七七年七月二十三日,蔡东藩降生在一户店员家庭。父亲蔡文杰在镇上丝行做店员,工资微薄,一家数口挤在老屋里勉强度日。母亲操持家务,缝补浆洗,一双粗糙的手,常年泡在凉水里。
他从小跟着两位哥哥读书。大哥严厉,二哥温和。二哥比他大四五岁,十岁已博览群书,出口成章,被人称为“神童”。全家人的希望,原本都寄托在二哥身上。
可在他十一岁那年,大哥和二哥先后患病去世。先是大哥,咳嗽不止,面色灰败,请了郎中抓了药,还是走了。接着是二哥,先是足疾,渐渐走不动路,再后来卧病在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一家人四处求医,药方换了一个又一个,药罐子在灶上从未断过,可二哥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全家人眼睁睁看着一个聪慧过人的少年一天天消瘦下去,最终灯枯油尽。
一个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兄长。
蔡东藩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间曾经挤着三个兄弟的屋子里,看着二哥留下的书卷,看了很久。史料对这段往事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没有人知道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是怎样熬过那些夜晚的。我们只知道,全家的希望,从此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丧兄之痛过后,他被送到富家伴读。说是伴读,其实是贴补家用。富贵人家的孩子读书,需要有人陪着,既能互相砥砺,也能在课业上暗中较量。寄人篱下的滋味,他小小年纪便尝了个透。可他从不抱怨,每日早起晚睡,把该读的书读透,该写的字写端正。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那些年,他已经能代人作文。镇上商户人家子弟读书不成,又要应付先生的课业,便托人找到他,许几个小钱,求他代写文章。他本不愿,可看着父亲在丝行柜台后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缝补时吃力的模样,终究还是应了。写出来的文章,字句通顺,立意稳妥,连私塾先生都看不出破绽。那些换来的微薄银钱,他悉数交给母亲。母亲攥在手里,眼圈发红,只说:“吾儿懂事。”
懂事二字,压在一个十来岁孩子肩上,未免太重。可他扛得住。
光绪十七年(1891年),十四岁的蔡东藩考中秀才,是临浦镇最年轻的秀才。消息传开,镇上的老人们捋着胡须啧啧称奇,说蔡家祖坟冒了青烟,说这娃子将来必成大器。父亲蔡文杰听了,只是憨厚地笑。那天晚上,他破例多喝了两杯酒,红着脸对妻子说:“这孩子……像他二哥。”
他二哥也曾被人叫作神童。
此后便是漫长的、几乎荒诞的科场之路。据记载,他曾多次给乡试的考生充当“枪手”,可轮到自己上考场,却一次次离奇落榜。第一次,学生家长送来的蒸鸡泼了汤,溅污了试卷;第二次,天气酷热,大汗淋漓,试卷被汗渍染得面目全非。
但,那是他自己的说法。学者们后来考证,这种说法“更像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而找的借口”。可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一个人若不是被命运逼到了墙角,不会编出这样荒唐的借口来安慰自己。那些年,他一次次走进考场,又一次次铩羽而归。同窗们一个个中了举人、进士,穿上官袍,而他还在原地打转。那种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宣统二年(1910年),三十三岁的蔡东藩终于时来运转——他参加优贡朝考,被列为一等。他如愿以偿进了京城,却并未因此出人头地。他去觐见宣统皇帝,半夜就等在殿外,花了一大笔钱买了绣花衣帽。等到天亮,太监传话出来,说是朝见皇帝了。他跟着众人进了殿门,跪下叩头,高呼万岁,然后结束。后来他苦笑着说:“天晓得,不但皇帝的影子没有看到,而且连什么大臣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功名,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四
次年,他被分发福建以知县候补。因不满官场恶习,只担任了一年职务便称病回乡。
那一年,辛亥革命爆发,清廷覆灭。他等了一辈子的功名之路,彻底断了。
一九一四年,他在临浦镇租了一幢凹字形的老房子,名叫“临江书舍”。白墙黑瓦,窄小的天井,三间楼房,一间厢房。天井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花,每到春天就开得烂漫,他却不怎么打理,任由它自生自灭。书舍面朝浦阳江,夜里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哗的,一下一下,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他将在这里住上二十三年,写出六百余万字。
没有电灯,只有油灯。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眼前的一方桌面。他不留发,光头,戴一副深度近视镜,平日里穿灰白色布长衫。出门买菜,提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豆腐、青菜、螺蛳,在青石板路上踽踽独行。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老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是个教书先生,偶尔给人看病,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求人。
就是这个清瘦佝偻的老人,用十年时间,从秦朝写到民国,两千余年的历史,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笔下淌了出来。
五
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别人写历史演义讲究七分史实三分虚构,他却偏执到“无一事无来历”。为了考证一个细节,他可以翻遍正史野史,在批注里密密麻麻写满案语。
他独创“三自体”——自撰、自批注、自回评——用三种不同的声音看取历史:史家的叙述、评论者的剖解、诗人的抒情。那些批注,有时是考据,有时是感慨,有时是愤怒。他在批注里骂贪官,骂昏君,骂误国的奸臣。一个坐在油灯下的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用一支笔,与两千年的暴政和愚昧对峙。
他收到过子弹恐吓信,要他修改书中抨击清廷的原稿。信里夹着一颗铜质弹头,在桌面上滚了滚,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那颗弹头看了很久,窗外是临浦镇的夜色,浦阳江的水声隐隐传来。然后他把它放在桌角,压住那封恐吓信,拿起笔,继续写。
后来有人问他:你不怕吗?他置之一笑:“你要我改,我就改?我偏不改。”
一九四〇年,日军渡过钱塘江,临浦沦陷。他携全家避难于诸暨县十四都藏绿坞村,后又迁至不远的野鸭岭。颠沛流离中,他宁可舍弃衣物,也要背着那些手稿翻山越岭。家人劝他丢掉一些,太重了。他不肯,说:“这些比命重要。”
一九四五年三月五日十一时三十分,蔡东藩在诸暨县所前乡庄里陈村的一间老屋里病逝,终年六十九岁。
送葬者寥寥。墓很简单,碎石起垒,既无墓道,也无墓园。好友为他写了碑文,后来那块碑也被毁了。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把他的名字埋了又埋。
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才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重新立了一块墓碑,上面只刻着六个字:“蔡东藩先生之墓。”
六
他走的那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一。临近年关,浙东的天气还很冷。
临终前,他对家人说了一句话:“往事不堪回首忆,来生再望出头年。”
我想,这句话里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他只是在说: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如果有来生,让我再做一次从头开始的梦吧。
他写下从秦朝到清朝两千余年的兴衰,写活了千百位帝王将相,可他自己的生平,却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他的书卖了一千多万册,他的读者里有一位改变了中国命运的人,可他的名字,却几乎从文学史上消失了。
这不是悲剧,这是荒诞。
而他面对荒诞的方式,不过是回到临江书舍,坐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重新打捞出来;把那些被篡改的真相,重新擦拭干净。他救不了自己的生平,但他救了两千年的历史。
七
现在,这本书就在你手里。你要读的,是一个被遗忘者的故事。
他叫蔡东藩。他活在一八七七到一九四五年之间。他写了从秦朝到民国两千余年的中国史,六百余万字。他的书卖了一千多万册,被一代伟人放在床侧,被历史学家顾颉刚誉为“读《二十四史》不如读蔡东藩”。
可他自己的历史,却成了一笔糊涂账,甚至一块空白。
所以有了这本书。不是为了填补空白,不是为了还他一个公道,只是为了让他那盏孤灯,再亮一次。
毕竟,一个为中国立传的人,不应该被自己的时代彻底忘记。
用十年写完两千年,却被遗忘了八十年。
现在,该把他写进我们的历史了。
乙巳年春月
于台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