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临浦镇的时候,是秋天。
浦阳江两岸的稻子正在收割,金黄色的稻捆堆在田埂上,像一排排安静的坟墓。空气里飘着新谷的香气,混着稻草的潮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天很高,很蓝,蓝得不近人情,蓝得让人想哭。
从上海回来的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船在运河上走了五天,他就在船舱里坐了五天。不看书,不写字,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水。水从浑变清,从清变浑,岸边的风景从城市的喧嚣慢慢变成了乡村的宁静。他看见稻田,看见桑林,看见白墙黑瓦,看见那些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风景。可他心里没有一丝亲切。那些风景,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坐在这里,可他不觉得自己在任何地方。
船到了临浦镇的码头,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上岸。码头的青石板还是老样子,湿漉漉的,被江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磨得光滑发亮。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镇子。白墙黑瓦,小桥流水,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觉得,什么都变了。不是镇子变了,是他变了。走的时候,他是一个要去编教科书的人;回来的时候,他是一本被禁的教科书。走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回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可他晓得,那根撑着他脊梁的骨头,又断了一截。第一截断在福建,第二截断在上海。他不晓得还有多少截可以断。他只晓得,再断下去,他就站不起来了。
二姑母不在码头上。没有人来接他。他不晓得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庆幸的是,不用解释为什么回来了。难过的是,他连一个要解释的人都没有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二哥不在了。二姑母老了,走不动了。他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像一片被风吹回来的落叶,落回了原来的地方,可原来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镇子还是那个镇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丝行门口那方青石板还是湿漉漉的,老樟树的叶子还是沙沙地响,浦阳江的水还是慢慢地流。可他觉得,那些东西都在嘲笑他。你看,你走了,我们还在。你回来了,我们还在。你走了那么多次,回来了那么多次,我们一次都没有变过。你呢?你变了吗?你什么都没做成。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家还是那个家。白墙黑瓦,木门木窗,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他推开门,门没锁。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旧木桌,一盏油灯,墙角那几摞二哥留下的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走之前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时间在这个屋子里,是停的。可他晓得,时间没有停。停的是他。他走了两年,回来的时候,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没做成。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会断。他不晓得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坐到哪里,该从哪里开始。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多年,可如今,他觉得陌生。不是屋子陌生了,是他陌生了。他不再是那个趴在丝行柜台上写字的少年了。他不再是那个背着包袱去赶考的书生了。他不再是那个拿着委任状去做官的人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在上海编教科书的编辑了。他是谁?他回来做什么?他不晓得。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跟以前一样。十九年前,他从考场回来,坐在这张床沿上,掏出被鸡汤泡烂的试卷。几年前,他从福建回来,坐在这张床沿上,掏出那张空白的委任状。如今,他从上海回来,坐在这张床沿上,掏出一封信。邵希雍的信。信上说,书被禁了。信上说,不必太过伤怀。信上说,他日再图大业。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二哥的砚台、二哥批注过的书、他写给二哥看的“永”字、那两张被鸡汤和汗水泡烂的试卷、那张优贡的红纸、那张朝考一等的红纸、那张空白的委任状。如今,又多了一封信。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他就这样坐着,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浦阳江的水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像心跳。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心里空了的那种安静。像一口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深深的洞,扔一颗石子下去,好久好久才听到回声。
他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望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看不见的飞虫。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忽然想笑。他就是那些灰尘。飘着,飘着,不晓得会落在哪里。可他连灰尘都不如。灰尘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待着。他落在哪里,都不安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白天,他坐在窗前看书。晚上,他坐在窗前发呆。他不说话,不出门,不见人。二姑母来看过他几回,带着自己做的米糕,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走了。他拿起米糕,咬了一口,咽不下去。不是米糕不好吃,是他的喉咙堵着,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
葛先生也来看过他。葛先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他坐在蔡东藩对面,看了他很久,说:“东藩,你这是何苦?”
蔡东藩没说话。
葛先生叹了口气:“书被禁了,就算了。你还有书,还有笔,还有一肚子学问。你不能把自己关死在这间屋子里。”
蔡东藩抬起头,看着葛先生。葛先生的眼睛里有光,浑浊的,温暖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先生,”他说,“我不晓得我还能做什么。”
葛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晓得你二哥在《史记》上写过什么吗?”
蔡东藩点点头。
“写下来。”葛先生说,“你二哥写的,你写下来。你二哥没写的,你也写下来。你有一肚子学问,你不能让它烂在肚子里。”
蔡东藩没说话。葛先生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站在门口,望着葛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疼。
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磨好墨,提起笔。他想了想,写下四个字——“临浦归人”。
归人。归来的人。他不是游子,游子是出去闯荡的,闯荡了,回来了,叫游子归乡。他不是。他是出去碰壁的,碰得头破血流,灰溜溜地回来了。他连游子都不如。游子回来,还有家。他回来,家还在,可家里的人都不在了。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二哥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堆破烂。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日子还是那样过。读书,发呆,吃饭,睡觉。他不去想以后,不敢想。以后太远了,远得像在天边。他连明天都不敢想。明天会怎样?和今天一样。后天呢?和明天一样。一辈子呢?和一天一样。他的一辈子,就这样了。他认了。
可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没考上,不是不甘心没做上官,不是不甘心教科书被禁。是不甘心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这么烂在肚子里。是不甘心二哥教他的那些东西,就这么带进棺材里。是不甘心父亲母亲对他的期望,就这么落了空。他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他会疯的。
他问自己:这条路走不通,那么,下一站在哪里?
他想了一个月,没有想出来。
一个月后,二姑母又来了。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站在门口,看着蔡东藩,看了很久,然后说:“椿寿,你不能老这样待在家里。我听说镇上有间房子出租,在浦阳江边上,叫临江书舍。你去看看?换个地方住,也许能想通。”
蔡东藩本不想去。去哪儿都一样。都是四面墙,一个屋顶,一张床。可二姑母拉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拽出了门。
临江书舍在镇子的东边,靠近浦阳江。
那是一幢凹字形的老房子,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是民国初年建的。大门朝东,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路的那边就是浦阳江。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味道,潮潮的,腥腥的,像眼泪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幢房子。
白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像泪痕,像皱纹,像岁月在墙上刻下的字。黑瓦,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茵茵的,像一块块补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临江书舍”四个字,字是行书,笔力遒劲,不知是谁题的。他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一个窄窄的天井。天井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滑的。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磨得光滑发亮。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水面上晃。他趴在井沿上,往里看,看了很久。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瘦瘦的,苍白的,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他伸出手,摸了摸水里的自己。水凉凉的,指尖一碰,影子就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地聚拢,又碎了。他忽然想,自己这半辈子,就像这水里的影子。看着是个人,一碰就碎了。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了。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可这一回,他不想再碎了。他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被人碰,不再碎。
天井的四面是屋子。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都是木结构,雕花的窗棂,古色古香。窗棂上刻着花鸟鱼虫,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他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花纹。木头是旧的,摸上去光滑,冰凉,像摸到了一段过去的时间。那些刻花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花鸟鱼虫,还在。刻花的人把时间留在了木头里,他要把时间留在纸上。不一样,又一样。
他站在天井里,抬头望天。天被四面的屋檐切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蓝蓝的,像一块被裁好的布。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在散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天井里,把青砖晒得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井,像一个画框。画框里的天,是活的。云在走,风在吹,光在变。而他站在画框下面,像是画里的人。画里的人,出不去。可他也不想出去了。外面有什么呢?外面有官场,有教科书,有日本人的抗议,有政府的禁令。外面有那么多东西,可没有一样是他的。这间屋子,至少可以是他自己的。
房东是个老头,姓陈,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像他的胡子一样长。他跟在蔡东藩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这房子好啊,冬暖夏凉,前面是江,后面是街,买东西方便。你看这窗棂,都是手工雕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你看这柱子,都是老杉木,一百年都不会烂。你再看这院子,夏天凉快,冬天晒太阳,多好啊。”
蔡东藩没说话。他走进正屋,推开窗。窗子朝东,正对着浦阳江。江面很宽,水很清,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渔船,小小的,像一片片树叶,飘在水上。更远处是山,淡淡的,青灰色的,像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山影在水面上晃,一晃一晃的,像在打瞌睡。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间房子,我租了。”他说。
陈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好好好,蔡相公,你租了准没错。你住在这里,写文章,读书,教书,都合适。江风吹着,脑子清醒。”
蔡东藩没说话。他还在望着江。浦阳江的水,从他小时候就在流。流走了他的童年,流走了他的少年,流走了他的十九年,流走了他在上海编教科书的日子,流走了那本被禁的书。如今,它还在流。他以为它会一直流下去,流到天荒地老。可他晓得,天不会荒,地不会老,人会。他会老,会死,会变成灰。可江水不会。江水会一直流,流过他的坟墓,流过他子孙的坟墓,流过他子孙的子孙的坟墓。它不在乎。它只是一条江。
可他在乎。
他搬进去的那天,是深秋。浦阳江两岸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空气里飘着稻草的潮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天很高,很蓝,蓝得不近人情,蓝得让人想哭。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蓝,忽然觉得,那片蓝不是在头上,是在心里。心里的天,也是蓝的。蓝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行李搬进去。行李不多,一个包袱,一箱子书。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砚台,和那个抽屉里所有的东西——二哥的砚台、二哥批注过的书、那些试卷、那些红纸、那张空白的委任状,还有邵希雍的那封信。他把它们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手发抖。不是怕,是不敢看。那些东西,是他的前半生。他的前半生,就装在那个抽屉里。如今,他把它们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包袱里,带到了临江书舍。
他打开包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二哥的砚台,青石的,光滑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二哥批注过的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陈年的霉味。那两张被鸡汤和汗水泡烂的试卷,油渍和汗渍已经干了,留下褐色的印痕,像一张哭过的脸。那张优贡的红纸,红色褪了一些,淡淡的,像隔夜的胭脂。那张朝考一等的红纸,还是红的,可红得不真实,像假的。那张空白的委任状,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名字,和一枚官印。还有邵希雍的信,信纸已经皱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好,收进抽屉里。
临江书舍的抽屉,比老屋的大。他把那些东西放进去,抽屉还有空的地方。他望着那些空的地方,忽然觉得,他的后半生,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放进去。什么东西?他不晓得。可他觉得,不会比前半生更差了。前半生已经差到底了,后半生,只能往上走了。
他开始收拾屋子。
正屋有三间。中间是堂屋,放了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八仙桌是老榆木的,桌面很宽,摸上去光滑,冰凉。椅子的靠背雕着花纹,是莲花,有的花瓣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形状。左边是书房,靠窗放了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他从老屋带来的笔墨纸砚。书案是他自己设计的,案面很宽,可以铺开整张纸。案腿很高,站着写,坐着写,都合适。右边是卧室,放了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床是旧的,木头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被岁月磨得发亮。
东西厢房空着。他站在厢房门口,看了很久。厢房不大,方方正正的,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有些剥落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汪汪的。他想,等他有了更多的书,就放在这里。把四面墙都摆满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他站在书架中间,像一个国王,站在自己的王国里。这个王国,不需要别人承认。他自己承认,就够了。他不需要皇帝给他官印,不需要教育部给他批文,不需要日本人不抗议。他只需要一支笔,一盏灯,一张桌子。这些东西,他都有。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的灰尘擦掉了,地上的青砖洗过了,窗棂上的蜘蛛网扫掉了。他蹲在天井里,一块一块地擦青砖,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天井里,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终于发了芽。不晓得会长成什么,可它活了。
他开始在这里生活。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芦苇的味道。他站在窗前,望着浦阳江的水。水是灰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渔船已经出海了,小小的,远远的,像一片片叶子。他望着那些船,望着它们在江面上慢慢移动,望着它们消失在天边的雾气里。他想起上海的四马路,想起会文堂编辑部的窗户,想起那些被禁的教科书。那些东西,都远了。像那些渔船一样,远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再想了。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没用。
他看了很久,然后去洗漱,做饭,吃饭。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咸菜是二姑母腌的,萝卜干,脆脆的,咸咸的,很下饭。馒头是自己蒸的,白白的,软软的,咬一口,有麦子的香味。他吃得很快,吃完就去书房。
书房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靠窗的书案,正对着浦阳江。他坐下来,铺开纸,磨好墨。墨是二哥留下的,老墨,磨出来又黑又亮,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一边磨墨,一边望着窗外的江。江面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青的。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磨墨,直到墨汁溢出了砚台,才回过神来。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不想停。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那碗鸡汤,想那身汗水,想那张空白的委任状,想那本被禁的教科书,想那十九年。一想,心里就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搬不掉,挪不开。所以他不停地写。写什么都行。写历史,写人物,写故事,写他的前半生。只要不停地写,那块石头就不会那么重。
他写的东西,有人看,也有人不看。看了的人说好,不看的人说没用。他不晓得什么是有用的。写历史有用吗?历史已经过去了,写下来又怎样?写故事有用吗?故事是假的,编出来又怎样?写他的前半生有用吗?他的前半生是一堆破烂,写下来又怎样?
可他不写,又能怎样?
他只有这一件事可做。这件事,他做了几十年了。从趴在丝行柜台上写字开始,他就在做这件事。读书,写字,写文章。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唯一擅长做的事,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
午后,他有时候会出去走走。
沿着浦阳江的堤岸,慢慢地走。堤岸很宽,铺着石板,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摆,像少女的长发。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下来,看看江,看看天,看看远处的山。有时候会遇到熟人,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有人问他:“蔡相公,你现在在做什么?”
“写东西。”他说。
“写什么?”
“历史。”
那人点点头,不懂,也不好意思再问,走了。他继续走。走累了,在堤岸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坐着,看江,看船,看水鸟。水鸟是白色的,小小的,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偶尔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鱼,飞走了。他望着那些水鸟,忽然很羡慕它们。它们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它们晓得自己要去哪里。它们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晓得。
傍晚,他回到书舍。夕阳照在浦阳江上,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天边的云,像燃烧的火焰。他站在窗前,望着这景象,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认命的平静,是那种找到了方向的平静。他不晓得这条路能走多远,不晓得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写成。可他不想再等了。他等了十九年,等来了两碗落榜,等来了一张空白委任状,等来了一纸禁书令。他不想再等了。
他开始写一部大书。
不是那种短篇文章,是一部长篇巨著。他从秦朝写起,写到清朝。他要写一部中国人人都能读懂的历史,一部贩夫走卒也能听明白的历史,一部让老百姓晓得自己的根在哪里的历史。他要把他这半辈子读的书,都写进去。把他这半辈子想的事,都写进去。把他这半辈子受的苦,都写进去。不是诉苦,是告诉后人,这条路有人走过,走不通,你们别走了。可那条路,总得有人走。走过了,才晓得走不通。走不通,才晓得该往哪里走。
他写得很慢。不是写得慢,是查得慢。他写每一个字,都要查。查史书,查典籍,查笔记。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写对,每一段史都写准。他要对得起二哥,对得起父亲,对得起那些教过他的人。他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十九年,对得起那两碗落榜,对得起那张空白的委任状,对得起那本被禁的教科书。
他要写一部“务求确凿”的书。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他对二哥的承诺。
那盏灯,还亮着。
窗外,浦阳江的水,还在流。
他低下头,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