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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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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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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灯:蔡东藩和他的错位人生》连载

第八章 教科书风波

卷贰·官场幻灭

         一九一三年春天,邵希雍从上海来信。

信是托人带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蔡东藩先生亲启”。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蔡东藩拆开信,走到窗前,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邵希雍说,他在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做编辑,书局正在编一套新式教科书,缺人手。他说,东藩兄,你是秀才出身,又考过优贡,学问扎实,来上海吧。民国了,新式学堂遍地开花,教科书需求大得很。你那一肚子学问,不能烂在临浦镇,得拿出来,给孩子们读。

蔡东藩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底下的意思。邵希雍没明说,可他晓得,这位老友是在拉他一把。他困在临浦镇太久了。从福建回来,一年多了。一年多里,他把自己关在老屋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白天坐在窗前看书,晚上坐在窗前发呆。书是二哥留下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翻起来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他一遍一遍地翻,翻到熟悉的批注就停下来,看着二哥的字迹,看很久。二哥的字清秀端正,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看着那些字,他觉着二哥还在,就坐在对面,低着头写字。可抬起头,对面是空荡荡的墙。

他晓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会烂在这间屋子里。不是身体烂,是心烂。是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字、憋在心里的话,一起烂掉。可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邵希雍的信,像一只手,伸过来,拉他一把。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磨好墨,写下两个字:“即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镇上邮局,投进邮筒。邮筒是绿的,铁皮做的,张着嘴,等着吃信。他把信塞进去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不晓得,那落地的,是他后半生的方向。

去上海的事,二姑母不同意。

二姑母说:“你刚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你爹你娘都不在了,你二哥也不在了,你就不能在家待着?”她的声音发颤,不是生气,是怕。怕他走了就不回来,怕他在外面出事,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她这一辈子,送走了太多人。大哥、二哥、母亲、父亲,一个一个地送。如今她不想再送了。她怕送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蔡东藩没说话。他不晓得该怎么跟二姑母解释。他不能说,他在家待不下去了。他不能说,那间老屋,那个抽屉,那些破烂,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说:“二姑母,我去试试。不行,就回来。”

二姑母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她眼睛红了,可没哭。她只是叹了口气,说:“去吧。不行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二哥的砚台,和那个抽屉里所有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手发抖。不是怕,是不敢看。那些东西,是他的前半生。他的前半生,就装在那个抽屉里。如今他把它们取出来,放进包袱里,带在身上。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甩不掉,也丢不掉。

船从临浦镇出发,先到杭州,再换大船,去上海。

他站在船尾,望着临浦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白墙黑瓦之间。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去京城赶考,也是从这条水路走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希望,还以为前面的路会越走越宽。十几年过去了,包袱还在,希望不在了。路越走越窄,窄到快走不通了。可他还是要走。不走,就真的走不通了。走了,兴许还有路。

上海跟临浦镇不一样。

临浦安静,慢悠悠的,像一支催眠曲。上海吵闹,急匆匆的,像一锅沸了的粥。街上到处是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有光脚的。黄包车跑来跑去,车夫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行人躲来躲去,像一群受惊的鱼。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报童在街角叫卖:“看报看报!最新消息!”卖花的女孩挎着篮子,站在路中间,喊着:“栀子花,白兰花,五分钱一朵。”

蔡东藩站在南京路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推来搡去。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缎子长衫,在临浦算是体面的,到了上海,就寒酸了。他看见那些穿西装的人,皮鞋锃亮,头发抹得油光光的,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是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乡下人——不,他就是一个乡下人。他来自临浦镇,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方。他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了。到了上海,才晓得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可他没工夫自卑。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会文堂新记书局在四马路。那是上海最热闹的一条街,书店、报馆、印刷厂,一家挨一家,密密匝匝的,像蜂巢。空气里飘着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香味,和街边茶叶蛋的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却叫人安心。蔡东藩站在会文堂门口,抬头看那块招牌。“会文堂新记书局”七个字,金漆写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邵希雍已经在等他了。

邵希雍比他大几岁,圆脸,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蔡东藩,迎上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东藩兄!你可算来了!”

蔡东藩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他不太会寒暄,也不擅长表达。只是站在那里,让邵希雍握着他的手摇来摇去。邵希雍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碧绿碧绿的,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花。

“东藩兄,”邵希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会文堂缺人,缺你这样有学问的。民国了,新式学堂遍地开花,教科书需求大。我们打算编一套新的小学教科书,要符合民国的精神,要通俗,要让学生读了晓得什么叫共和,什么叫民主,什么叫爱国。”

蔡东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能做什么?”他问。

“编教科书。”邵希雍说,“你是秀才出身,又考过优贡,学问扎实。你编的东西,我放心。”

蔡东藩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考过的试,想起被鸡汤和汗水泡烂的试卷,想起那张空白的委任状。那些东西像一堆破烂,堆在他心里,搬不掉,挪不开。可如今邵希雍告诉他,那些破烂有用。他读过的书,考过的试,背过的文章,可以编成教科书,让孩子们读。他忽然觉着,那十九年,没白费。

“我试试。”他说。

邵希雍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试试,是一定行。”

会文堂的编辑部在二楼,一间大屋子,摆着七八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稿、校样、毛笔、砚台。窗户朝北,光线不好,白天也要点灯。蔡东藩的桌子靠窗,他喜欢这个位置。窗外的四马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把窗户一关,那些声音就远了,只剩下纸和笔的摩擦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坐下来,铺开纸,磨好墨,开始编。

他编的第一本教科书,叫《高等小学论说文范》。一本给高小学生读的论说文范本,选了古今名家的论说文,加上注释和点评,让学生学着写。他选文章选得认真,一篇一篇读,一篇一篇比。他也认真,一字一句推敲,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他点评得更认真,不只讲文章的好坏,还讲文章背后的道理,讲做人的道理,讲爱国的道理。

他写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心里有话要说。那些话,憋了十几年了。从他第一次落榜开始,就在憋。他憋着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一个穷秀才,说了也没人听。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是在编教科书,写给孩子们看的。孩子们会听。孩子们听了,会记住。记住了,长大了,会去做。他想通过那些孩子,去改变这个国家。

他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

这不是一句空话。文字让他从临浦走到省城,走到京城,走到上海。文字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活下去。文字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依靠。如今,他要让那些孩子也有这个武器,也有这个依靠。

编写教科书的日子,是他半辈子最充实的日子。

每天早晨,他早早到编辑部,把前一天的稿子再看一遍,改一改,润一润。他改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推敲,一个标点一个标点斟酌。有时为了一个词,他能琢磨半天。邵希雍笑他:“东藩兄,你这是编教科书,不是写八股文,用不着这么较真。”

蔡东藩不说话。邵希雍是好意,可他有他的坚持。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孩子们看的。孩子们读了,会记住。记住了,就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他不能让孩子们记住错的东西。不能。

他选的范文,大多是古人的名篇。韩愈的《师说》,柳宗元的《捕蛇者说》,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这些文章,他小时候都读过,背过,抄过。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如今懂了,晓得它们好在哪里。他把这些文章一篇一篇选出来,加上注释,加上点评,加上白话翻译。他要把这些好东西,教给孩子们。让他们晓得,中国有过多么好的文章,多么好的思想,多么好的人。

他写的点评,有时很长,比原文还长。他把文章背后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孩子们听。他讲韩愈的“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讲什么是道,什么是业,什么是惑。他讲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讲什么是天下,什么是忧,什么是乐。他讲欧阳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讲什么是意,什么是山水,什么是醉。

他讲得细,细到每一个字都不放过。他讲得深,深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可能听不懂。可他还是讲。他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懂。就算现在不懂,等他们长大了,经历了,回过头来看,就会懂。他等的,就是那一天。

除了古人的文章,他还选了一些时文。关于时事、政治、社会。他想让孩子们晓得,这个世界在变,中国在变。不能只顾着读古书,还要关心当下,关心未来。他选了一篇关于铁路的,讲中国的铁路是怎么修起来的,讲铁路对国家的重要。他选了一篇关于电报的,讲电报是怎么发明的,讲电报怎么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他还选了一篇关于宪政的,讲什么是宪法,什么是议会,什么是民主。

这些文章,有的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的是他自己写的。他写的时候,心里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发烧的热,是相信的热。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信教育可以救国,信中国的孩子可以比他活得更好。他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写完了,读一遍,觉着不好,又改。改了再读,读了再改。反反复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邵希雍有时来看他写的东西,看了摇摇头,说:“东藩兄,你写得太深了。小孩子看不懂。”

蔡东藩说:“现在看不懂,以后会懂的。”

邵希雍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晓得,劝不动。这人的倔,是刻在骨头里的。从考科举的时候就开始了,考了那么多年,考了那么多试,考得头破血流,还是不认输。如今编教科书,还是这样。不认输,不妥协,不让步。

蔡东藩编的第二本教科书,叫《中华全国学生分省地图》。一本给中小学生用的地理教材,把中国的每一个省都画出来,标上山川、河流、城市、铁路。他在地图上加了很多注释,讲每个省的历史,讲每个省的特产,讲每个省的名人。他希望通过这本地图,让孩子们晓得,中国很大,很美,值得他们去爱,去保护。他在注释里写东北,写那里有广袤的黑土地,有茂密的森林,有丰富的矿藏。他在注释里写台湾,写那里是中国的宝岛,有高山族同胞,有美丽的日月潭。他在注释里写新疆,写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勤劳的各族人民,有古老的丝绸之路。

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疼。因为那些地方,有些已经被列强占了,有些正被人觊觎。他不晓得那些孩子长大后,能不能把这些地方收回来。可他信,只要他们记得,只要他们不忘,总有一天,会收回来。

他编的第三本教科书,是《高等小学论说文范》的续编。这一本,他选了一些更“大胆”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他自己写的,题目叫《论中国之强当自教育始》。

他写这篇的时候,窗外是四马路的春天。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像少女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暖洋洋的。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他心里热。那种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从指尖传到笔尖,从笔尖落在纸上。他写的不是字,是火。是烧了半辈子的火。是从第一次落榜就开始烧的火。烧不掉,扑不灭,越烧越旺。

他在文章里写道:

“日本之强,始于明治维新。明治维新之强,始于教育。日本以区区岛国,不过数十年,一跃而为世界强国,其故何哉?教育也。吾国欲自强,非从教育入手不可。教育兴,则人才出;人才出,则国势强。十年之后,吾国学子,当遍于寰球;二十年之后,吾国之文明,当驾于列强之上;三十年之后,吾国当以教育之盛,使日本俯首称臣,以中华之文明,化彼东瀛为公园。”

写完了,他搁下笔,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觉着好。不是文采好,是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那些孩子读到这段话,会怎么想?他们会觉着中国真能强起来吗?他们会觉着教育真能改变命运吗?他们会觉着他写的是真话吗?

他信他们会。他信文字的力量。

可他不知道,这段话会惹出多大的祸。

一九一四年秋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编辑部里改稿子。邵希雍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煞白。他把报纸摔在蔡东藩桌上,声音都在发抖:“东藩兄,你看看!日本人抗议了!”

蔡东藩拿起报纸,一页一页翻。那是《申报》,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日本公使照会外交部,抗议我国教科书排日言论》。下面是一篇长文,详细报道了日本驻华公使向民国政府提出抗议的经过。公使说,蔡东藩的文章有“排日”倾向,“侮辱日本国体”,“煽动仇日情绪”,要求中国政府查禁这本教科书,并追究作者的责任。

蔡东藩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他把报纸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写的都是实话。”

“实话?”邵希雍急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实话能当饭吃?实话能顶住日本人的抗议?东藩兄,你知不知道,日本公使已经照会外交部了!外交部要我们给个说法!书局要是顶不住,你这本教科书就要被禁!”

蔡东藩没说话。他晓得邵希雍说的是实话。日本是强国,中国是弱国。强国说的话,弱国不敢不听。他写的那些话,在中国人看来是爱国,在日本人看来是挑衅。爱国没错,可挑衅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日本媒体也开始发力。《东京日日新闻》发表社论,标题是《支那教科书之排日言论》。社论说,蔡东藩的文章“狂妄无知”,“煽动对日仇恨”,“破坏中日亲善”,要求日本政府对中国施加更大压力,迫使中国政府查禁此书。《大阪朝日新闻》也跟着起哄,说这篇文章“是对日本国的严重侮辱”,“中国政府若不严惩作者,中日关系必将受到严重影响”。

消息传到上海,会文堂上下乱成一锅粥。书局的老板找邵希雍谈话,邵希雍找蔡东藩谈话。一层一层压下来,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蔡东藩的胸口上。

邵希雍又来找他。这一回,邵希雍没急,没嚷。他坐在蔡东藩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东藩兄,书局的意思是,把那篇删掉。重新印。”

蔡东藩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邵希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可你得想想,你不删,书就被禁。书被禁了,那些孩子就真的读不到了。删了,至少还能读到别的。”

蔡东藩还是没说话。

邵希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自己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蔡东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盏油灯。窗外的四马路,还是那样热闹。可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他想起自己写那段话的时候,心里是热的。那种热,是相信的热。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信教育可以救国,信中国的孩子可以比他活得更好。

可如今,那些字要被删掉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孩子的脸。他们坐在教室里,捧着这本教科书,读着他写的那些话。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着,中国真能强起来吗?他们会觉着,教育真能改变命运吗?他们会觉着,他写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骗那些孩子。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四马路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磨好墨,提起笔。

他在纸上写:“不删。”

第二天,他把这张纸交给邵希雍。

邵希雍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不知道后果?”

“知道。”

“书被禁。你被辞。会文堂受牵连。”

“知道。”

“那你还要坚持?”

蔡东藩点点头。

邵希雍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替你去说。”

他走了。蔡东藩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四马路的灯火里。邵希雍的背影,胖胖的,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他不晓得邵希雍能不能说动书局。他不晓得这本教科书能不能保住。他只知道,他不能删。不能删那些字,不能删那些话,不能删那些孩子的未来。

可会文堂顶不住。不是不想顶,是顶不住。日本人的压力太大了,政府的外交照会太急了,书局的老板太怕了。最后,民国政府教育部下文,查禁了《高等小学论说文范》。

理由只有四个字:“有碍邦交。”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这片落叶落下来,压死了一本书,压死了一个人的心血,压死了一个人的信念。

消息传来那天,蔡东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四马路还是那样热闹。报童在叫卖,电车在奔跑,黄包车夫在吆喝。没人晓得,有一本教科书被禁了。没人晓得,有一个叫蔡东藩的人,坐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他的桌上,放着一本《高等小学论说文范》。样书,刚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封面上,“高等小学论说文范”八个字,是邵希雍请人题的,字漂亮,笔力遒劲。他翻开书,找到那篇《论中国之强当自教育始》。那段话还在,一个字都没删。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写这段话的时候,是春天。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像少女的脸。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他写的时候,心里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发烧的热,是相信的热。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信教育可以救国,信中国的孩子可以比他活得更好。

可如今,那本书被禁了。那段话,那些孩子再也读不到了。那个梦,还没开始就醒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四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人抬头看他。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的世界,飞不出去。

那天晚上,邵希雍请他吃饭。

在四马路上一家小饭馆,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个菜。菜不多,味道不错。有一盘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有一碟花生米,脆脆的,咸咸的,下酒正好。还有一碗汤,是鸡汤,清清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蔡东藩看着那碗鸡汤,愣了一下。

“怎么了?”邵希雍问。

“没什么。”蔡东藩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可他喝不出味道。他想起那碗鸡汤。那碗毁了他试卷的鸡汤。那碗改变了他一生的鸡汤。那碗鸡汤,是别人泼的。这一碗,是他自己喝的。可两碗汤,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苦的。

邵希雍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暖暖的,有一股甜香。蔡东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东藩兄,”邵希雍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蔡东藩没说话。

“书局那边,我会帮你顶住。可教科书的事,怕是……”

“我知道。”蔡东藩打断了他。他不想听这些。他知道教科书被禁了,晓得日本人在施压,晓得政府不会为他撑腰。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不能改变任何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窗外是四马路的夜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和白天一样。可他觉得,那些灯光离他很远。那些声音离他很远。他坐在这里,像一个孤岛,被海水包围着,上不了岸。

“希雍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我写的那些话,错了吗?”

邵希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错。”

“那为什么被禁了?”

“因为这个世道,不讲对错。”

蔡东藩没说话。他晓得邵希雍是对的。这个世道,不讲对错。讲的是强弱,是利益,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他写的那些话,对是对的,可对有什么用?对不能当饭吃,对不能当枪使,对不能让日本人闭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咳出来了。邵希雍拍着他的背,递过一张手帕。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不知擦的是眼泪,还是咳出来的水。

“东藩兄,”邵希雍看着他,“你后悔吗?”

蔡东藩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不后悔。”他说,“我写的那些话,是我心里的话。我不说,谁替那些孩子说?我不写,谁替这个国家写?我不后悔。就算书被禁了,我也写过。那些字,印在纸上,就算纸被烧了,字还在。字在,话就在。话在,就有人记得。”

邵希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油灯里的火,在风里晃着,却不灭。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不是想喝,是不得不喝。不喝,那些话就会从嘴里跑出来;喝了,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不想说话。说什么呢?说他不甘心?说他委屈?说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说了又怎样?邵希雍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扛。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了。

他住在会文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灯是煤油灯,昏黄昏黄的,照不亮整个屋子。他坐在桌前,拿出那本被禁的教科书,翻开,找到那篇《论中国之强当自教育始》。那段话还在,一个字都没删。可那些字,已经不能被人读了。它们被关在书里,书被关在黑暗里,黑暗被关在他的心里。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铺开一张纸,磨好墨,提起笔。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想写。写什么都行。写他的愤怒,写他的委屈,写他的不甘。可他写不出来。那些东西太大了,堵在心里,堵得他喘不过气。他试了几次,都写不出来。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邵希雍来看他,敲门,他不应。邵希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二姑母不在上海,没人给他送饭。他也不觉得饿。只是坐着,坐着,坐着。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像一尊石像,被遗忘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第一次落榜就开始想,从第二次落榜接着想,从那张空白的委任状继续想。如今他还在想。想什么呢?想他这一辈子,到底该做什么。想他的路,到底在哪里。想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了这么多年的试,编了这么多年的教科书,到头来,还剩什么。

还剩一堆破烂。二哥的砚台,二哥批注过的书,那两张被鸡汤和汗水泡烂的试卷,那张优贡的红纸,那张朝考一等的红纸,那张空白的委任状。如今又多了一本被禁的教科书。一堆破烂,装在一个抽屉里。抽屉关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不甘心。不是不甘心没考上,不是不甘心没做上官,不是不甘心教科书被禁。是不甘心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这么烂在肚子里。是不甘心二哥教他的那些东西,就这么带进棺材里。是不甘心父亲母亲对他的期望,就这么落了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他会疯的。

第五天,邵希雍又来了。这一回,他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他走进来,看见蔡东藩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东藩兄,”邵希雍说,“你不能这样。”

蔡东藩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他的脸色灰白,像一张旧报纸。

“希雍兄,”他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教科书的事,我不想了。这条路走不通,我换一条。”

邵希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也有一丝期待。“换哪一条?”

蔡东藩想了想,说:“演义。”

“演义?”

“对。历史演义。”蔡东藩说,“我读了半辈子史书,考了半辈子科举,编了半辈子教科书。我想把这些东西,写成一部人人都能看懂的历史。不是那种枯燥的史书,是老百姓也能读懂的,是贩夫走卒也能听明白的。像《纲鉴易知录》那样——不,比它更好。更通俗,更生动,更让人想看下去。”

邵希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支持你。”

蔡东藩看着他,忽然想笑。不是高兴,是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他失去了教科书,失去了他相信的教育救国之路。可他找到了一条新路。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写完。可他不想再等了。等了十九年,等来了两碗落榜,等来了一张空白委任状,等来了一纸禁书令。不想再等了。

他开始写。

不是写教科书,是写历史演义。他从会文堂的书库里借了一大堆史书,《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清史稿》。他把这些书堆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他坐在小山后面,一本一本地读,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查。

他写得很慢。不是写得慢,是查得慢。他写每一个字,都要查。查史书,查典籍,查笔记。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写对,每一段史都写准。他要写一部“务求确凿”的书。这是他对自己承诺的,也是对二哥承诺的,也是对邵希雍承诺的,也是对那些孩子承诺的。他没能给他们编完教科书,可他要给他们写一部历史。一部真实的历史,一部有血有肉的历史,一部让他们知道根在哪里。

他写得很苦。不是身体的苦,是心里的苦。他写的时候,会想起那些被禁的教科书,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孩子们。会想起那碗鸡汤,那身汗水,那张空白的委任状。会想起父亲、母亲、二哥。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的话还在。那些话,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他要把它写进书里。

邵希雍偶尔来看他。

每次来,都带些吃的。有时是包子,有时是烧饼,有时是几块糕点。他把吃的放在桌上,看一眼蔡东藩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叹一口气,说:“东藩兄,你悠着点,别累坏了。”

蔡东藩点点头,不说话。他晓得邵希雍是关心他,可他说不出“谢谢”两个字。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写字上了。一笔一画,一字一句,一篇一章。他不能停。停下来,那些话就会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一天,邵希雍又来看他。

这一回,他带来了一本书。书不厚,薄薄的,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他把书放在蔡东藩桌上,说:“你看看这个。”

蔡东藩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梁启超著。他翻开书,读了几页。梁启超说,小说有“熏、浸、刺、提”四种力,可以改变人的思想,可以改变社会,可以改变国家。他读着读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把书放下,看着邵希雍。

“希雍兄,你是想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邵希雍说,“你写的不是历史演义,是小说。小说比历史更有力量。历史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小说告诉人们为什么会发生。历史让人们知道过去,小说让人们思考未来。”

蔡东藩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读的那本《纲鉴易知录》。那本书让他第一次知道,历史可以这么好看。那本书让他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带人穿越千年。那本书不是史书,是演义。是演义让他爱上了历史,是演义让他走上了这条路。如今,他要写演义了。写给别人看,写给孩子看,写给那些和他一样、渴望知道过去的人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历朝演义。”

然后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他想,这四个字,是他后半生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写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写完。可他不想再等了。等了太久,等够了。要写了。

窗外,四马路还在热闹。

他低下头,开始写。

一九一四年冬天,蔡东藩完成了《清史通俗演义》的第一稿。一百回,六十多万字。他写了一年多。写得很快,也写得很苦。快,是因为心里有太多话要说。苦,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写对,每一段史都写准。他不允许自己犯错。他犯的错够多了,不能再犯了。

他把稿子交给邵希雍。邵希雍看了三天,然后来找他。

“东藩兄,”邵希雍说,“写得好。真的写得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书局不看好。说历史演义没人买,老百姓不爱看,赔钱。”

蔡东藩没说话。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四马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和几年前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可他还在写。写了这么多年,写了这么多字,还是没人看。

“那怎么办?”他问。

邵希雍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不过,得请你原谅。”

“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大东书局做事。我让他放个风声出去,说大东书局要出你的书。会文堂知道了,就会抢着出。”

蔡东藩看着邵希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温度,却暖不到心底。“你这是骗人。”

“不是骗人,是营销。”邵希雍也笑了,“你放心,不会有事。我那个朋友,会帮我们圆这个谎。”

蔡东藩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稿纸。那些字,是他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如今,这些心要被拿去骗人了。不是他想骗,是这个世道逼着他骗。不骗,心血就白费了。骗了,兴许还有人看。他不想骗,可他没得选。

消息放出去,果然奏效。会文堂听说大东书局要出《清史通俗演义》,急了,赶紧找邵希雍,说要买下稿子。邵希雍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大东书局已经出价了,你们要是能出更高的价,我就把稿子给你们。”

会文堂咬咬牙,出了更高的价。

书出版了。

蔡东藩拿到样书的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把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是蓝色的,印着“清史通俗演义”六个字,下面写着“蔡东藩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四马路还是那样热闹。报童在叫卖,电车在奔跑,黄包车夫在吆喝。没人晓得有一本新书出版了。没人晓得有一个叫蔡东藩的人,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他想,这本书,会有人看吗?那些孩子会读到吗?他们会喜欢吗?他们读了之后,会像他当年读《纲鉴易知录》一样,爱上历史吗?

他不晓得。

他只知道,他写了。他写完了。他把自己半辈子的心血都写进去了。至于有没有人读,那是别人的事。他的事,是写。他还要写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磨好墨,提起笔。

窗外,四马路还在热闹。

他低下头,开始写。

可他心里知道,他在上海的日子不长了。那本被禁的教科书,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他心上。他以为写演义可以把那块石头搬开,可它还在。它不会走。它会跟着他,跟一辈子。

他想起临浦镇,想起浦阳江,想起那间老屋,想起二姑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忽然想回去了。不是回去躲起来,是回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写书的地方。一个没有日本人的抗议、没有政府的禁令、没有书局的催逼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他和他的笔的地方。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四马路的灯火,亮得刺眼。可他心里,有一盏更亮的灯,在浦阳江边上,等着他回去。

他不晓得那盏灯在哪里。可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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