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转向演义
第十章缘起:受严复、梁启超之召
临江书舍的夜里,只有浦阳江的水声还醒着。
那声音不近,也不远,像一个人在江对岸说话,絮絮叨叨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可你知道那声音一直在。蔡东藩坐在书案前头,面前摊着的那本书,纸页黄得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封皮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剩扉页上一行字——《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梁启超著。这书是邵希雍从上海寄来的,附了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东藩兄,看看这个,也许有用。”
他翻来覆去看这本书,看了好些天了。白日看,夜里也看,一遍接一遍。有些段落他都能背了,可还是忍不住再读。不是记不住,是想弄明白——梁启超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
他念出了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油灯的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字仿佛活了,在纸面上蹦来蹦去。他揉揉眼睛,又凑近些。灯火暗,只照亮跟前这一小片,可就这么一小片,他觉着比整个临浦镇都要大。这一小片里,有梁启超在说话,有严复在说话,有他在听。那些话,穿过十来年的光阴,从东京、从上海、从北京的报纸上,一路传到临浦镇,传到这盏油灯底下。他不知道梁启超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严复长什么样。可他知道,他们跟他一样,都是读书人,都在为这个国家的命睡不着觉。
“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
他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又念了一遍。六个“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他想起自己编的那些教科书,想起那篇被禁了的“中华公园论”,想起那些再也见不着的孩子们。他多想来一场“新”啊——新教育,新国民,新中国。可这条路堵死了。日本人给他堵的,政府给他堵的,这弱肉强食的世道给他堵的。他走到头了,面前一堵墙,墙上只有四个字:“有碍邦交”。他撞了多少回,头破血流,那墙纹丝不动。
小说呢?小说能走通吗?
他不知道。可他乐意试试。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半辈子,输光了。输给鸡汤,输给汗水,输给门房,输给日本人。输得只剩一支笔,一盏灯,一间租来的屋子。可这盏灯还亮着,这支笔还能写,这间屋子还能替他挡住风雨。够了。他不需要旁的。他只要一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写到写不动那一天。
窗外,浦阳江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拿手指头弹着桌面。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趴在丝行柜台上写字,父亲在旁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跟这水声搅在一块儿,成了童年最踏实的背景声。那时候他哪知道什么叫“新”,什么叫“救国”,什么叫“小说”。他只晓得写字的时候心里头安稳。如今,他坐在临江书舍的书案前,摊着梁启超的书,心里头也安稳。不光是安稳,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醒过来。像一粒种子,在地底下闷了太久,让雨水泡透了,终于探出头来。那芽嫩得很,细得很,一阵风就能折断,可它还是探出来了。它知道,再不出来就烂在土里了。他也知道,再不动笔,心里那些话也要烂了,跟他一起烂掉。
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浦阳江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平展展的,没有风,没有浪,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头映着月亮,映着星星,映着两岸的树影子。他看了好一阵,忽然想,历史也是一面镜子。照的是过去的人和事,可你看着看着,看见的其实是自己。两千年的人贪生怕死,现在的人也贪生怕死;两千年的人舍生取义,现在的人也舍生取义。官场里头的贪官污吏,从前有,如今也有;朝廷里头的忠臣义士,从前有,如今也有。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衣裳、房子、车马。人心没变过。
他得把这面镜子擦亮了,让谁都照得见自己。照见贪婪,也照见善良;照见软弱,也照见勇敢。看见了,才能改。看不见,一辈子在黑地里摸爬滚打,摔了跟头也不知道绊自己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又翻开那本书。
“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也。”
他又念出声来。“最上乘”三个字,分量不轻。他这辈子读的书不少,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八股文,哪一样没读过?可打小受的教诲是,小说最末等,是“闲书”“杂书”,上不了台面。正经读书人不看小说。可梁启超说,小说是文学里头最上等的。他信不信?他不清楚。他只晓得,他小时候读的那本《纲鉴易知录》,不是什么正经史书,是演义。就是那本演义,让他爱上了历史,让他走上这条路。要是那本演义真叫“不入流”,那他这辈子就是从“不入流”开始,走向“不入流”的结局。可他不在乎了。入流不入流,旁人说了不算。他写的是自己心里的话。心里的话,用不着旁人定高下。
他忽然想起葛先生的话。葛先生问他:“你知道你二哥为什么叫你‘写字不能急’吗?”他说不知道。葛先生说:“因为你急。你从小就急。急着考中,急着做官,急着证明自己。可你二哥不急。他看书慢,写字慢,说话慢。他不是慢,是稳。稳了,才能走得远。”
他急吗?急。他这辈子就是急。急着考科举,急着做官,急着编教科书,急着证明自己。急来急去,一场空。考了十九年,考上了,官做不成。编了两年教科书,编成了,给禁了。他急了一辈子,急来的全是败。是不是该慢下来了?像二哥那样,慢下来,稳下来,一步一步走。不急着要结果,只在乎过程。不急着让人看见,只在乎自己写得对不对。他写过那么多字,出过那么多书,可没有一本是自己真心满意的。不是写得不好,是写的时候太急了。急着让人看见,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在这个世上留点痕迹。可留下的痕迹经不起风吹雨打,一吹就散,一打就碎。
他翻到下一页。有一段话,他拿毛笔圈出来了——
“凡人之情,于常接触之事物,则不知不觉之间,其精神之感化,深入于心脾骨髓。”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常接触的事物。精神感化。深入心脾骨髓。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丝行柜台上写字,父亲在旁边拨算盘。算盘珠子的声音,生丝的气味,白墙黑瓦的影子,浦阳江的水声,全都长进他的骨头里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不掉,忘不了。他写书的时候,那些东西自己就跑出来,落在纸上,变成字,变成句子。他不必刻意去想,它们就在那里。像浦阳江的水,不用人催;像二哥的教诲,不用人提醒。
他想,要是他把历史写成小说,那些历史人物会不会也像浦阳江的水一样,活过来?那些帝王将相,忠臣义士,奸佞小人,平头百姓——会不会从他的笔下走出来,走进读者的心里,长进他们的骨头里?会不会像父亲拨算盘的声音,像生丝的气味,像浦阳江的水声,长在人家身上,再也摘不掉?会不会在人家吃饭的时候想起来,走路的时候想起来,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来?会不会在人家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他一份胆气;在人家迷了方向的时候,给他指条路;在人家熬不下去的时候,给他一点亮光?
他不知道。可他乐意试试。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在风里头晃了几下,灭了。满屋子黑漆漆的。他没再点灯,就那么坐着,听窗外头的水声。浦阳江还在流,流了千百年了,还要往下流。他想,他要写的那些历史,也是一条河。从秦朝流到清朝,从两千年前流到今天。他不是要造一条新河,是把那条旧河的水引到今天的田里,让干裂的地喝上水,让枯了的苗重新抬起头来。
黑地里,他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慢悠悠的,稳得很。他忽然觉得,这心跳声跟浦阳江的水声合上拍了。水在流,心在跳,时间在走。他坐在这儿,跟着时间一起走。走到哪儿,不晓得。可他在走,没停。
第二天天亮前,他就醒了。推开窗,江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湿漉漉的,带着芦苇的清气。他站在窗前看浦阳江。江水是灰蓝色的,天光底下闪着碎碎的银色,渔船已经出去了,小小的,远远的,像几片叶子。他看着那些船,心里忽然静下来。不是认命的那种静,是找到了方向的那种静。他不晓得这条路能走多远,不晓得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写完。可他不想再等了。等了十九年,等来两碗落榜,一张空白委任状,一纸禁书令。够了。
他洗漱,生火,做饭。早饭照旧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飞快,撂下碗就进了书房。
书房里,那本《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又翻开来。这回没从头读,直接翻到圈过的那段——
“故读《红楼》竟者,必有余恋;读《水浒》竟者,必有余怒;读《西厢》竟者,必有余情。”
他念出声来。余恋,余怒,余情。一本书读完了好些日子,书里的情绪还在心里头翻腾。好的小说,能让读的人放下书以后还在想,还在念,还在恨,还在爱。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纲鉴易知录》,读到岳飞被害,哭了。读到文天祥就义,又哭了。读完好些天,心里头那些人的影子走过来走过去,撵不走,忘不掉。那不是小说,是演义。可演义跟小说有什么两样?都是讲故事,都是写人物,都是让读的人哭、笑、放不下。他想,他要写的就是那样的书。让读的人有余恋,有余怒,有余情。让那些历史人物从纸上站起来,走进读的人心里头,住下来,不走。让人在深夜里想起他们,在梦里遇见他们,从他们身上瞧见自个儿。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正史是骨头,轶闻是肉。骨头要硬,不能弯;肉要鲜活,不能烂。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得有出处。他不能骗人。这辈子,让人骗够了,也骗够了人——不是他想骗,是这世道逼着他骗。考科举,让人骗了;做官,让人骗了;编教科书,也叫人骗了。如今他要写一部不骗人的书。写给自个儿,写给二哥,写给那些孩子。写给他心里头那盏不灭的灯。他要让那些孩子晓得,历史不是谁都能涂抹的小姑娘,历史有骨头,有血肉。骨头是真的,血肉是故事。真的不能改,故事可以说。说好了,孩子们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再被骗。
他忽然想起邵希雍说过的话。有一回邵希雍问他:“东藩兄,你晓得你写的这些书,会有人看吗?”他说不晓得。邵希雍说:“会的。因为人得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起来,觉得有道理。人得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不晓得打哪儿来,就不晓得往哪儿去。像一棵树,根扎在哪儿,枝就往哪儿伸。根扎深了,枝才能伸长。他要帮那些孩子,把根扎深。
上午,他去了一趟镇上。
临浦镇的集市逢双开。他挎着竹篮,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走。有人招呼他:“蔡相公,买菜啊?”他点点头,笑一下,不吭声。到豆腐摊上买了一块豆腐,还冒着热气,白嫩嫩的,像一块玉。到菜摊上买了一把青菜,叶子翠绿,根上带着湿泥。到鱼摊上买了几条螺蛳,螺蛳小小的,黑黑的,缩在壳里,碰一下才慢慢探出头来。
他看着那些螺蛳,忽然觉着,自己就像那些螺蛳。缩在壳里头,不敢出来。怕人碰,怕人踩,怕人吃。可他不能一直缩着。他得出来。他得写。写了,兴许挨骂;不写,一定会死。不是身子死,是心死。是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字、憋在心里的话,一起烂掉。螺蛳缩着,是为了活。他缩在临江书舍里,也是为了活。可螺蛳活就是为了缩着;他活,不是为了缩着。他活,是为了写。
他挎着竹篮慢慢往回走。到了临江书舍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块匾。“临江书舍”四个字,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想,这四个字,是他的壳,也是他的王国。壳里头安全,王国里头自在。他要在壳里头建一个王国,在王国里头写一部通史。这部通史,不要皇帝批,不要教育部审,不要日本人抗议。自个儿写,自个儿印,自个儿卖。卖不出去,就送人。送不出去,就留给自个儿。等他不在了,这本通史还在。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他们的孩子还在读。一代一代传下去。
下午,他又坐到书案前。
这回他没再看梁启超的书。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列提纲。从秦朝写到清朝。秦始皇、汉高祖、汉武帝、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明太祖、清太祖——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排成一排。看着这些名字,他忽然觉着他们活了。不是真活,是在他眼里活了。他看见秦始皇站在咸阳宫前头,挥着手说:“朕统一六国!”看见汉武帝骑着马在大漠上跑,箭矢破风,旌旗猎猎。看见唐太宗坐在玄武门边上,望着兄弟的尸体落泪,可他晓得,他不得不那么做。看见宋太祖端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看见元世祖站在大都城墙上,望着南边的天说:“朕要灭了南宋。”看见明太祖坐在南京皇宫里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人:“你说,朕是不是杀得太多了?”那人不敢答,他笑了笑,那笑苦得很。
他想,他要写的,不只是这些人的丰功伟业,还有他们的怕,他们的软,他们的犹豫,他们的悔。他们也是人,跟他一样。会哭,会笑,会怕,会悔。他要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拽到人堆里,拽进读的人心里。让他们不是教科书里冷冰冰的名字,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吃饭,会睡觉,会上茅房,会发脾气,会做错事。做错了,会悔;悔了,来不及。跟他一样。他把试卷弄脏了,悔过;他替人代考,悔过;他编了那本教科书,也悔过。可悔有什么用?悔不能改什么。能改的,只有以后。往后,他不能再悔了。
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有时候写了半页,觉着不好,撕了重来。有时候写了一整日,只剩几百字。他不急。他想起二哥的话:“写字不能急。心静了,手就稳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落笔。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他写得不错。不是那种扎眼的好,是那种温润的好;不是让人眼前一亮,是让人心里一暖。像冬天的日头,不晃眼,可照着身上,暖暖的。像夏天的风,不猛,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傍晚,他站在窗前看浦阳江的夕阳。
江面让落日染成了金红色,远山青黛,天边的云像着了火,又像铺开的绸缎。他看着那景象,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起自己这半辈子,走过的路,摔过的跟头,流过的泪。想起那碗鸡汤,那身汗水,那张空白的委任状,那本被禁了的教科书。那些东西像石头,压在心上。他以为写演义能把那些石头搬开,可它们还在。它们不会走了。会跟着他,跟一辈子。睡觉的时候在枕头边,吃饭的时候在饭碗旁,写字的时候在笔尖下。甩不掉,忘不了。
可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字是他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他的体温。他要写出来,写给那些孩子看,写给那些跟他一样想知道过去的人看。那些孩子,兴许在上海,兴许在北京,兴许就在临浦镇。他们坐在学堂里,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高兴处,会笑;读到伤心处,会哭;读到气头上,会攥紧拳头。他看不见他们,可他晓得他们在。他们在他写的字里头,他在他们读的书里头。够了。不用更多了。
吃过夜饭,他又坐在书案前。
油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稿纸上。他提笔蘸墨,接着写。写得快,笔尖沙沙响,像蚕啃桑叶,也像春雨打在瓦片上。他写秦始皇,写他一统六国的雄才大略,也写他焚书坑儒的狠。他写秦皇站在咸阳宫前,对着满朝文武说:“朕的江山,谁能夺走?”他看不见,他死了还不到三年,江山就换了姓。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倒的人,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写汉武帝,写他开疆拓土的雄心,也写他晚年折腾老百姓的糊涂。他写汉武帝老了,病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夕阳,问自己:“朕这辈子,值了吗?”没人应他。他写唐太宗,写贞观之治的清明,也写玄武门之变的冷血。他写太宗也老了,也病了,躺在床上望着房玄龄、杜如晦的画像,说:“你们走了,朕一个人,撑不住了。”
他写每一个人,都像在写自己。不是经历一样,是心里头相通。他能懂他们的怕,他们的软,他们的犹豫,他们的悔。因为他也有过。他让鸡汤泼过卷子,让汗水泡烂过考卷,让门房挡在门外,让日本人抗议,让政府禁了书。他输过,输得惨。可他还活着,还在写。那些帝王将相,有些输了,死了;有些赢了,也死了。输赢、生死,都是过眼云烟。留下的,是他们的故事。而他,要写这些故事。故事里头有他们,也有他。故事里有赢,有输;有笑,有泪;有亮堂的时候,也有黑的时候。故事里有他想说却一直没说的话。
夜深了,油又快烧完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窗外,浦阳江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像时间在走。他听着那水声,忽然想,他写的这些字,会不会也像浦阳江的水一样,一直流下去?流到那些孩子手里,流到那些孩子的孩子手里,流到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一千年后?那时候,他早就不在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可他的字还在。字在,他就在。他的声音会穿过时间,穿过山山水水,传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耳朵里。他会告诉他们,从前有一个人,叫蔡东藩,他写过一部书,叫《历朝通俗演义》。他写这部书的时候,很孤独,很穷,很苦。可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查过,每一段史都对过。他不骗人。
他不晓得。可他乐意信。
那个决定,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日日夜夜、一盏一盏油灯底下磨出来的。是他坐在临江书舍的书案前,翻着梁启超的书,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磨出来的。是他站在窗前,看着浦阳江的水一天一天地流,流出来的。是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那些历史人物,想着那些孩子,想出来的。是他输了那么多回,摔了那么多跤,流了那么多泪,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救国,可他可以写史。他不能改变这个时代,可他可以告诉后人,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他不能让孩子们过得更好,可他可以让他们晓得,他们的根在哪儿。
够了。
窗外,浦阳江还在流。他低下头,继续写。
他打算先从清朝写起。清朝离眼下最近,材料最全,读者最熟。写完了清朝,再往前写。一部一部,一代一代,一直写到秦朝。
他铺开一张新纸,在顶头写下:《清史通俗演义》。
然后提起笔,蘸满墨,写下头一行字。
那是《清史通俗演义》的第一行:“太祖肇基,始建女真。”
六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的手很稳,心很静。他想起二哥的话:“写字不能急。心静了,手就稳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落笔。横平,竖直,撇捺舒展。那六个字,写得不错。不是那种扎眼的好,是那种让人心里一暖的好。像冬天的日头,不晃眼,可照着身上,暖暖的。
他搁下笔,看着那六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笔,接着写。
窗外,浦阳江还在流。他低下头,接着写。
他不晓得还能写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不晓得。他只晓得,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写。写他的书,写他的历史,写他的命。
那盏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