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阳江的水,流到光绪二十七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性子,悠悠荡荡,绕着临浦镇的阡陌田舍,日复一日地淌着。
慢到岸上的人,都误以为这般清苦又平静的日子,会这般天长地久地过下去,慢到让人渐渐麻木,忘了王朝的气数、世间的规矩,都在这无声的流水里,悄无声息地崩塌、流逝。只是这一年的江水,终究比往年厚重了几分,水流里裹着说不清的滞涩与沉郁,仿佛江底藏着万千士子的心事,连水波都荡得格外沉重,像是早已知晓,岸上那个瘦弱的读书人,心里压着怎样搬不开的石头。
蔡东藩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静静等着开往省城的乌篷船。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袖口被笔墨磨得翻出细密的毛边,领口处补着一方素布,针脚匀净齐整,是母亲在世时,趁着灯下的光景,一针一线给他缝好的。肩头搭着一个粗布包袱,里头裹着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几块干硬的麦饼干粮,还有二哥遗留下来的一方青石砚台。那砚台被他用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塞在包袱最底下,生怕路途颠簸,碰碎了这唯一的念想,碰碎了兄长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自十五岁那年立下科考之志,他已经足足等了九年。九年光阴,他在乡间私塾教书糊口,白日里授学,夜里挑灯苦读,闲时替乡里人写书信、代作祭文应酬之文,换些许碎银度日。二哥留下的那一箱古籍,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边角早已磨得发软,葛先生亲授的策论文章,他练了一遍又一遍,稿纸堆了厚厚一摞。他把四书五经里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心底,把圣贤言论、行文章法背得滚瓜烂熟,字字刻在心头,日日不敢忘却,就等着一朝乡试,能搏一个功名,告慰逝去的双亲与兄长,撑起这个破败的家。
光绪二十七年,朝廷补行辛丑科乡试。上一次光绪二十五年的乡试,因庚子国变,朝堂动荡,一纸圣旨下来,科举骤停,万千士子的期盼,尽数化作泡影。这一等,又是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眼睁睁看着光阴从指缝间溜走,像浦阳江的流水,伸手去抓,却只捞得一手冰凉,半点都留不住。
终于,船来了。
不是他想象中宽敞体面的客船,只是一艘窄小的乌篷船,船舱逼仄,挤着七八位同往省城赶考的生员。有人年少意气,眉眼间满是风华,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与傲气;有人如他一般,面色沉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压力;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童生,看着足有五十多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考篮,指尖不住地颤抖,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背着那些烂熟的经文,满是沧桑的脸上,写尽了半生的执念与不甘。
蔡东藩匆匆瞥了那老童生一眼,心底骤然涌起一阵锥心的悲凉,赶忙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怕,怕看久了,就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见自己数十年后的模样——半生苦读,终老场屋,一生都困在科举的迷梦里,不得解脱。
船橹摇动,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浦阳江的水在船底哗哗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像心跳,更像一场倒计时,数着他离功名的远近,也数着他未知的命运。蔡东藩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闭紧双眼,无心看两岸掠过的白墙黑瓦、桑林稻田,这些景致,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一笔一笔画出来。
他只是在心底,一字一句默背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从《大学》到《中庸》,从《论语》到《孟子》,字字句句,像被水磨得发亮的石子,在心头反复滚动,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路颠簸,终于抵达省城,眼前的贡院,远比他想象中更恢弘,也更压抑。
青砖砌就的围墙高耸入云,墙面上爬满枯瘦的老藤,枝枝蔓蔓缠绕,像一双双苍老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攥着这座吞噬了无数读书人青春与执念的牢笼。大门两侧立着青石狮子,张口瞠目,神情狰狞,似是嘲讽,又似是嘶吼,望着往来的万千士子。贡院门前早已人山人海,赶考的生员、送考的家眷、挑担叫卖的小贩、牵驴候客的脚夫,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烟火气里,裹着数不尽的期盼与焦灼。
蔡东藩立在人群中,本就瘦弱的身形,被往来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个子不高,夹在一群身形壮硕的考生中间,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单薄又脆弱。他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目光死死盯着贡院那扇厚重的大门,那扇门,他等了整整九年,三千多个日夜的苦熬,终究在眼角刻下了第一道细纹。
一同赶考的,还有镇上几位相熟的读书人,其中一位姓王的,是他幼时的同窗,家境殷实,父亲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布庄,家境优渥。王生员身边跟着贴身仆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里头装着崭新的书籍、上好的笔墨纸砚、精致的点心糕点、换洗的锦缎衣衫,甚至还带了一坛绍兴黄酒,排场十足。
“东藩兄!”王生员远远瞧见他,连忙扬手招呼,“你也到了!此番同行,路上倒也有个伴!”
蔡东藩微微点头,依旧没说话,喉咙发紧,唇瓣干涩,怕一开口,声音就止不住地发颤。
王生员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怎么还是穿这身旧长衫?乡试乃是天大的事,关乎前程,好歹换一身体面衣裳才是。”
蔡东藩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长衫,蓝布早已洗得发白,袖口毛边斑驳,膝盖处还有一块自己去年冬日缝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布面上,格外扎眼。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想遮住那块补丁,可无论怎么遮掩,那道痕迹都清清楚楚,像一道抹不去的疤,揭不开,盖不住,时刻提醒着他家境的贫寒与窘迫。
不是他不想穿得体面,是他实在没有。父亲留下的那件缎面长衫,早为了换米粮,送进了当铺,如今身上这件,已是他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衣裳,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王生员看着他窘迫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仆人手里拿过一个布包袱,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怀里:“拿着,这是我家布庄新出的料子,你回去做一身新长衫,赶考也能体面些。”
蔡东藩连忙推辞,双手往后缩,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可王生员态度恳切,硬是把包袱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我自幼同窗,不必这般见外,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蔡东藩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指尖触到布料光滑的质地,心底骤然一暖,像寒冬里被人塞了一个滚烫的手炉,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淌进心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多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终究只化作一个浅浅的点头。
王生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走,咱们一同进考场!”
不多时,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
考生们排成长队,鱼贯而入,逐一接受兵丁搜检。值守的兵丁个个面色铁青,目光冷厉如刀,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把每个考生摸得仔仔细细,半点都不马虎。有人带的馒头被当场掰开,碎屑散落一地;有人的笔管被强行拆开,笔毫散了一桌;有人的鞋底被反复敲击,尘土飞扬;更有考生藏在发髻里的夹带小抄被搜出,当场被兵丁拖拽出去,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却无人理会,只换来一顿呵斥。
蔡东藩排在队伍中间,身前是王生员,身后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童生。老童生始终紧紧抱着考篮,双手抖得愈发厉害,嘴里的念叨从未停歇,含混的音节,像是虔诚的祷告,又像是绝望的呢喃。蔡东藩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心底愈发沉重,却无力安慰。
轮到王生员,兵丁细细搜过全身,又将他考篮里的物件一一翻出检查,点心被掰碎,酒坛被打开,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那本《四书章句》也被翻了数遍,确认无夹带,才挥手放行。
终于轮到蔡东藩,他抱着包袱,缓步走到兵丁面前。兵丁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打补丁的旧长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打开包袱。他缓缓打开,里头只有几本旧书、几块干硬的干粮,还有那方裹着棉布的砚台。兵丁随意翻了翻书本,捏了捏干粮,又拿起砚台对着天光看了看,没发现异样,便冷冷地挥了挥手:“进去吧。”
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打发乞丐般的轻慢。
蔡东藩抱起包袱,快步走进贡院,身后传来老童生慌乱的声音:“兵爷,轻点,那是我的眼镜……我的考篮……”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自己未来的模样,看见那份藏在骨子里的、无力挣脱的悲凉。
贡院内,是一排排低矮逼仄的考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个个狭小的鸽子笼,困住了无数读书人的梦想。每一间考棚仅有一人宽窄,一人高低,里头摆着一张破旧木桌、一张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出浓重的霉潮味。木桌上刻满了凌乱的字迹,都是往年考生留下的,“天不助我”“来年再考”“半生苦读皆成空”,字迹或端正或潦草,大多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藏着数不尽的心酸与不甘。
蔡东藩的考棚在“地”字号,靠东第二排。他弯腰钻进考棚,将包袱放在木板床上,慢慢铺开纸张,细细研磨墨汁,静静等待考题下发。
考棚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漏进一缕惨白的天光,像一只倒扣的漏斗,将所有光亮都收束成一小片。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墨汁味、汗臭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坐了片刻,只觉得胸闷气短,想掀开门帘透透气,却见隔壁考棚的考生,早已将门帘遮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他也只好作罢,默默忍着这份压抑。
隔壁考棚传来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声响格外清晰。蔡东藩听了片刻,心底只觉荒唐,搜检之时,所有书籍都已被收缴,只准携带笔墨砚台与干粮,隔壁之人,又在翻什么书?怕是藏了违规夹带。可他无心过问,也无力过问,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即将到来的考题,只有九年苦读的执念。
他闭紧双眼,在心底再次默背经文,这一次,他背得格外缓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反复滚动三遍,才肯放下。他不敢快,快了便会疏漏,疏漏便会出错,出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已经等了九年,再也等不起了。
不多时,考官捧着试卷走来,考题终于下发。
蔡东藩双手接过试卷,轻轻铺在木桌上,抬眼扫过题目,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微微放下。是一道论“仁”的策论,这样的题目,他练习过无数遍,二哥生前亲自批注过,葛先生也悉心点评过,他自己写过数个版本,行文布局、经典引用、典故措辞,全都烂熟于心。他稳了稳心神,提起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满墨汁,正要落笔书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考棚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考场的死寂。
有人高声呼喊:“让一让!劳烦让一让!给我家少爷送鸡汤!”
有考官厉声呵斥:“放肆!考场重地,岂容尔等喧哗胡闹!”
也有考生忍不住低声嗤笑:“真是闻所未闻,考场之上,竟还能送鸡汤进来!”
蔡东藩微微蹙眉,掀开门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短褂的仆人,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瓦罐,被值守兵丁拦在甬道上,急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短褂衣领。他不住地作揖哀求:“兵爷,行行好,我家少爷自幼体弱,这鸡汤是特意给他补身子的,耽误不得啊……”
兵丁一把夺过瓦罐,掀开盖子扫了一眼,随即狠狠合上,厉声呵斥:“考场有考场的规矩,外人不得入内,吃食更不许送进来!速速离开,再敢纠缠,连你家少爷一同逐出考场!”
仆人还想哀求,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阵细碎的呜咽,那声音细弱尖锐,像冬日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密密,扎得人心头发疼。
蔡东藩听着那呜咽声,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他想起了离世的母亲,从前在私塾读书,母亲每次给他送饭,都要从临浦镇徒步走到私塾,一来一回,要走数里路。冬日天寒,饭菜送到他手里,依旧是温热的,可母亲的双手,却冻得通红发紫,布满冻疮。母亲从来不会催促,只是静静站在私塾门口,等他吃完,收好碗筷,才默默转身离去。
他怔怔地出神,心底暗想,若是母亲还在,会不会也这般,提着食盒,站在贡院门外,苦苦等着给他送一碗热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的情绪,低下头,重新看向空白的试卷,握紧毛笔,正要落笔。
可偏偏,屋外再次传来喧哗,这一次,声音更近,就响在他的考棚门口。
“东藩兄!东藩兄!”
是王生员的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热络。
蔡东藩心头一怔,连忙放下笔,掀开门帘。只见王生员站在考棚外,身后跟着方才那个送鸡汤的仆人,仆人手里依旧提着那个冒热气的陶瓦罐,浓郁的鸡汤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淡淡的姜味,在阴冷潮湿的贡院里,显得格外温暖。
“东藩兄,”王生员笑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母亲特意让人从家里送来的鸡汤,我一个人喝不完,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也好安心答题。”
蔡东藩连忙摆手推辞:“不可,考场规矩森严,被兵丁发现,会惹来大麻烦,你快收回去。”
“不妨事不妨事,”王生员连连摆手,眼底带着几分得意,“我早已花钱打点过,值守的兵丁不会过问,你放心,趁热喝才好。”
说罢,他回头示意仆人。仆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打开瓦罐,用粗瓷勺舀起一碗浓汤,递了过来。那是一只边沿带缺口的粗瓷碗,鸡汤色泽浓醇,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几块嫩鸡肉沉在碗底,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蔡东藩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喝过这样温热的鸡汤了。上一次喝,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候,同样的金黄鸡油,同样的香气扑鼻,母亲把碗递到他手里,温声叮嘱:“喝吧,喝了有力气,好好读书。”
心底的暖意翻涌,他终究伸出手,想去接那碗鸡汤。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身后不知是谁匆匆路过,轻轻撞了一下仆人,许是慌乱的考生,许是巡查的兵丁,又或许,只是冥冥之中,命运的一次无情捉弄。那仆人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一撞,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倾,手里的粗瓷碗瞬间歪倒。
滚烫的鸡汤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蔡东藩面前的试卷上。
“哎呀!”仆人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应声落地,“哐当”一声,碎成数瓣,剩余的鸡汤洒在青砖地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王生员顿时僵在原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连连道歉:“东藩兄,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我的错……”
蔡东藩低头,死死盯着那张试卷。
那是印着朱红格子的毛边纸,本就轻薄,滚烫的鸡汤泼洒而上,油渍迅速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狰狞的褐色恶花,疯狂绽放。朱红格子被染成暗沉的褐色,纸面瞬间湿透,墨迹未沾,却已模糊不堪,那些他在心底酝酿了无数遍的文字,终究再也没有机会写在上面。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擦去纸上的油渍,可指尖刚一碰到纸面,轻薄的毛边纸便应声破损,软塌塌地烂成一团。遇水即烂的纸张,遇上滚烫的鸡汤,早已彻底作废,他越是用力,纸张越是破损得厉害,像坠入一片无形的沼泽,无力回天。
九年苦读,一朝盼来的机会,就这么,毁了。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愧疚的王生员,对方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仆人早已吓得瘫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碎瓷片上,渗出血丝,模样狼狈不堪。
蔡东藩没有发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缓缓拿起那张被鸡汤泡烂的试卷,一点点折叠起来,动作缓慢又郑重,像是在折叠一件承载着半生执念的祭衣,叠得齐整,放在桌角。随后,他伸手去包袱里翻找,想寻一张新的试卷,可翻遍整个包袱,只有几张备用的草稿纸,再也没有多余的考卷。
考场的试卷,皆是统一发放,一人一份,每张都有专属编号,破损遗失,便再也无法补发。他这才猛然想起,入考场时,兵丁只下发了这一份试卷,他满心以为足够应对,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他静静坐在考棚里,一动不动,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生员急得手足无措,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去找考官申领新卷!东藩兄,你稍等,我一定求考官给你补一张!”
蔡东藩依旧沉默,没有阻拦,也没有期盼。他只是捏着那张破损的试卷,看着油渍一点点渗透纸面,将他所有的期盼与执念,一点点吞噬。
没过多久,王生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站在考棚门口,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眼底满是绝望与愧疚。
蔡东藩看着他的模样,轻声替他说出了结果:“试卷只有一份,没有多余的,是吗?”
王生员缓缓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哽咽:“我再去求一求考官,说不定……”
“不必了。”蔡东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考官不会为我这样一个穷秀才,破例破了考场的规矩。”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张破损的试卷细心叠好,揣进怀里。随后,慢慢收拾自己的物件,书本、毛笔、砚台、干粮,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放进包袱里,动作缓慢,却无比郑重。他重新用棉布裹好二哥的青石砚台,小心翼翼放在包袱最底下,紧紧系好包袱系带。
“东藩兄……都是我的错,你骂我几句,也好过这般……”王生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蔡东藩抬起头,看向他,嘴角轻轻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极淡,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看似有温度,却丝毫暖不到心底,又像江面上最后一片落叶,在水面盘旋几圈,终究缓缓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无妨,不是你的错。”他轻声说。
他背起包袱,轻轻掀开门帘,缓步走出考棚。
贡院里一片死寂,所有考生都缩在各自的考棚里,埋头奋笔疾书,偶尔传来几声轻咳、纸张翻动、墨锭研磨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关乎前程的考试。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是考场时间过半的警示。
蔡东藩穿过一排排低矮的考棚,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清脆又孤寂,一声一声,像一记记丧钟,敲碎了他九年的梦想。头顶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地上,佝偻又落寞,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二十四岁的瘦弱书生,刚刚失去了他盼了整整九年的前程,失去了告慰双亲、撑起家门的唯一机会。
等他走出贡院大门时,天色已然近黑。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血红,云朵被撕成细碎的布条,一缕缕挂在天际,像一匹被生生扯烂的红绸,满目苍凉。他立在门前,缓缓回头,看向那扇厚重的贡院大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一场无情的嘲笑。
那扇门,他盼了九年,等了九年,终究只进去了半天,就狼狈离场。
他沿着来时的路,独自往回走。路途遥远,他走得极慢,肩上的包袱越来越重,像压着千钧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走了许久,他累得腿脚发酸,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将包袱放在膝头,缓缓打开,拿出那方青石砚台。
砚台被二哥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兄长生前不慎磕碰留下的。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仿佛正握着二哥温暖的手。从前,二哥总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永”字,一笔一划,耐心叮嘱:“写字不可心浮气躁,心静则手稳,手稳则字正,字正则人端。”
可如今,他连提笔写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二哥,我对不起你,这场试,我没能考完。”他在心底默默呢喃,声音哽咽,眼底蓄满了泪水。
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情的嘲笑,又像是无声的悲悯,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应他心底的绝望。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回临浦镇的。
只记得那夜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路途漫长,仿佛走了整整一辈子。双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尖上,钻心地疼。他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看见浦阳江悠悠的流水,看见镇东那棵苍老的樟树,看见丝行门口那块常年潮湿的青石板。
江水依旧是那江水,古树依旧是那古树,青石板依旧是那青石板,世间万物,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半点都未曾改变。
唯独他,变了。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屋里一片空旷,冷冷清清。父亲走了,母亲走了,二哥走了,大哥也走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一张破旧的木桌,一盏昏黄的油灯,还有墙角那几摞二哥留下的旧书,陪着他这个孤苦之人。
他走进屋,将包袱放在桌上,静静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可门开着,门外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响,只剩无边无际的孤独,将他彻底包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鸡汤泡烂的试卷,轻轻展开,铺在破旧的木桌上。
油渍早已干透,留下一片斑驳的褐色印痕,像一张残缺的旧地图,标记着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前程。朱红格子模糊不清,纸面皱巴巴的,像一张哭肿了的脸,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鸡汤味,混着墨汁的腥气,说不出的怪异与心酸。
他盯着那张试卷,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带着无尽的荒诞与悲凉。像是命运跟他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他接下了这场玩笑,却无力还击,像一个在水里苦苦扑腾的溺水者,挣扎了许久,才发现水深不过膝盖,所有的坚持与苦读,都成了一场闹剧。
他想起二哥的叮嘱,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母亲的期许,那些话语,在心底一遍遍回荡,念着念着,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他想哭,是泪水自己汹涌而下,一颗接着一颗,重重砸在试卷上,砸在褐色的油渍里,砸在那张皱巴巴的纸面上。泪水与干涸的油渍交融,让本就破损的试卷,变得更加不堪。
他慢慢折好试卷,放进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二哥的青石砚台,放着二哥批注过的旧书,放着他幼时学写的“永”字,还有这张被鸡汤泡烂的试卷。
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前半生,全部的人生。
后来,这件事在临浦镇上传开,乡里乡亲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平白遭此横祸;有人说王生员无心之失,却害了他的前程;也有人嘲讽考场规矩松弛,竟能让鸡汤送入考场,荒唐至极;更有闲言碎语,说他命薄福浅,天生没有功名之相,八字太轻,担不起仕途气运。
蔡东藩听到这些流言,始终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解,也不恼怒。
有人忍不住问他:“那王生员害你丢了前程,你就不恨他吗?”
他轻轻摇头。
“那你恨那个失手的仆人吗?”
他依旧摇头。
“那你恨考官不通情理,不肯补发试卷吗?”
他还是摇头。
问话的人忍不住叹气,摇着头说:“你这人心肠,也太过宽厚了。”
蔡东藩依旧沉默,不知该如何辩解。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可恨,又有什么用?恨能让破损的试卷复原吗?恨能让时光倒流,回到鸡汤泼洒之前吗?恨能让逝去的双亲兄长,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都不能。
既然一切都无法挽回,那么怨恨,便是最无用、最多余的情绪。
不如把这点力气留下来,继续读书,继续写字,继续等下一个三年。
人生一世,能有几个三年?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捧起书本,还能提笔写字,只要还能写,就还有一丝希望,就还能走下去。
这是后来,蔡东藩自己对旁人说起的往事。
他说,那年乡试,有同窗家人送鸡汤入考场,推让之间,鸡汤不慎溅出,尽数沾湿试卷。毛边纸遇油即烂,字迹无法书写,他拿着破损试卷求告考官,主考官扫了一眼,便将试卷掷于地上,拒绝阅卷,他终究无缘这场考试。
这番说辞,是他亲口所述,可其中真假,历经岁月,早已无人能一一考证。
大清科场规矩森严,搜检之时,连考生衣襟鞋底都要细细查验,严防夹带,外人根本无法踏入贡院半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又如何能躲过兵丁耳目,送入考棚?推让之间泼洒试卷,在纪律森严的考场,又怎会闹出这般动静?考官就在场内巡查,又怎会视而不见?
这些疑点,无人能解答,也无人再去深究。
或许,那碗改变他命运的鸡汤,真的存在过;或许,这只是他被命运无情捉弄之后,为了安慰自己,编出的一个无奈的借口。或许,真正让他止步科举、断送前程的,从来不是那碗鸡汤,而是他贫寒的家境,是不公的时运,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力抗衡的,叫做宿命的东西。
可他自己,始终坚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相信,是那碗鸡汤泼湿了试卷,毁了他的科考;他相信,这场失利,并非自己才学不够,只是命运无心的玩笑;他相信,自己九年苦读,并非毫无用处,只是时运不济。
一个人,若是没有被命运逼到穷途末路,若是没有被绝望压垮,又怎会编出这样荒诞又心酸的借口,来宽慰自己?
所以,我信他。
我信那碗鸡汤,真的存在过。
不是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倘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蔡东藩,就太孤独了。二十四岁的年纪,双亲尽逝,家徒四壁,九年苦读,一朝成空,连一个可以归咎的缘由都没有,他该如何扛下这份绝望,该如何继续往后的人生?
他需要这碗鸡汤。
需要把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归咎于这碗无心的鸡汤,才能放下心底的执念,才能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那碗滚烫的鸡汤,不是他人生的耻辱,而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很多年以后,蔡东藩提笔写下一句诗:往事不堪回首忆,来生再望出头年。
他不知道,在他写下这句诗的时候,那碗鸡汤的故事,早已在世间流传,成了一段唏嘘的传说。传说的真与假,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故事,让一个被命运逼入绝境的年轻人,在无边的绝望里,还能找到一丝继续前行的理由,还能对着残破的人生,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浦阳江的水,依旧在悠悠流淌,流走了光绪二十七年的风霜,流走了那碗滚烫的鸡汤,流走了那张被泡烂的试卷,也流走了一个读书人,半生的科举执念。
世事流转,蔡东藩终究没有再踏入科场,他只是依旧在提笔书写。写那些泛黄的史书,写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写千百年来帝王将相、布衣百姓的悲欢命运。
他写尽了中华上下两千年的世事沧桑,写透了无数历史人物的命运沉浮,可他终究,写不了自己的命运。
他的人生,被那碗突如其来的鸡汤,彻底改写了轨迹,定格成一段荒诞又心酸的开篇,成了百年间,一个讲不完、道不尽的苍凉故事。
故事的开头,荒唐至极。
可这世间最真实的人生,本就处处藏着这样的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