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春天,蔡东藩回了临浦。
这一次不是歇脚,不是暂住,是再也不走了。他在会文堂书局的差事辞了。不是书局不要他,是他熬不住了。十年的孤灯岁月把他的腰熬弯了,眼睛熬花了,胃也熬坏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夜咳嗽,咳起来弯着腰喘不上气。邵希雍送他到火车站,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嘴张了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歇着吧。别再写了。”蔡东藩点点头,上了火车。
包袱里没有稿纸,稿纸全锁在会文堂的柜子里。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二哥留下的那方砚台,还有那个抽屉里的零碎东西——那些年攒下来的试卷、红纸、那张空白的委任状、邵希雍的信、婚书、女儿的襁褓、小儿子的襁褓。他抱着包袱坐在窗边,像抱着自个儿的半条命。
火车开起来,窗外的景从城里的房子慢慢变成了田和桑林,再变成白墙黑瓦的小镇。他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没了方向的那种空,是事情做完了以后不知道该干什么的那种空。六百多万字写完了,十一部书,两千多年的历史,写完了。然后呢?他不知道。这问题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火车到杭州,换船回临浦。他坐在船头看两岸,春天了,桃红柳绿,可他觉着颜色都淡了一层。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手指头模模糊糊的。老了。真的老了。
船到临浦码头,天快黑了。暮色从浦阳江上游漫下来,把镇子染成一片青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镇子。白墙黑瓦,江还在流,老樟树还在,丝行门口那块青石板还是湿漉漉的。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可他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背书包赶考的少年,也不是那个拿委任状去做官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在临江书舍里写史的人了。他成了一个病恹恹的老头。
二姑母不在码头上。她前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在上海写史,没能赶回来。他站在码头上,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回了老屋。父亲留下的老屋,墙裂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推开门,灰尘扑了一脸,他咳了几声。堂屋里一切都没变,旧木桌,油灯,墙角那几摞二哥留下的书。他坐到床沿上,一动不动。以前回来的时候,他还能从包袱里掏出点什么——试卷,委任状,信。这回什么都掏不出来了。什么都掏完了。
他坐到天黑,没点灯。窗外浦阳江的水声还在,跟他小时候听见的一样。他想,这水声流走了他的童年,流走了他的少年,流走了十九年的科考,流走了十年的孤灯,流走了他这一辈子。现在它还在流,他流不动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他坐起来又咳了一阵,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厨房生火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几口就要歇一歇。
吃完饭他去了镇上,请了郎中。郎中姓陈,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他把了脉,看了看舌苔,摇着头说:“蔡相公,你这是熬坏的。十年的夜,不是闹着玩的。得歇着,不能再写了。”蔡东藩说:“不写了,写完了。”郎中开了方子,他抓了药往回走。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笑一下,那笑容淡得跟没笑一样。
回了老屋,煎药,喝药。药苦得他皱眉头,他想起小时候喝药,母亲端到他嘴边,说椿寿喝了病就好了。现在没人端了。
日子就这么过,喝药,吃饭,发呆,坐着。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病不好不坏,咳嗽还在,胃口还在,失眠还在。他像一盏快灭的灯,油还有,灯芯却烧短了,火苗忽明忽暗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要停了。他想,停就停吧。
有一天,临浦小学的校长来了。四十来岁,姓李,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他坐在蔡东藩对面看了他好半天,说:“蔡先生,我们想请您去学校教书。”蔡东藩愣了一下:“教书?”“教国文。您是秀才出身,又是优贡,学问扎实。孩子们要是能听您讲课,是他们的福气。”蔡东藩不吭声,想了很久。他想起当年编的那些教科书,想起被禁掉的“中华公园论”,想起那些再也见不着的孩子。教育救国这条路,他走不通了,被日本人堵死了,被政府堵死了,被这个世道堵死了。可李校长告诉他,有一间教室,一群孩子,在等着他。
“我试试。”他说。李校长笑了:“不是试试,是一定行。”
秋天,蔡东藩走进了临浦小学。学校不大,一幢两层的木楼,一个操场,几棵梧桐。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孩子们在操场上追跑,笑声脆生生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暖起来。不是晒出来的暖,是被人需要的那种暖。他写了一辈子书,没人需要,书锁在柜子里,字印在纸上,没人读,他的名字没人知道。可这些孩子需要他,他们需要人教认字、教读书、教写文章。他觉得这间学校比他写过的任何一部书都重要。
他走上讲台,孩子们坐得端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蔡东藩。”说:“我叫蔡东藩,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国文。”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清脆。他翻开课本,中华书局出的《新式国文教科书》,第一课只有八个字:人,手,足,刀,尺,山,水,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人”字,一撇一捺,像两个人互相靠着。他说人不能一个人活着,要互相帮,互相撑。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那不帮呢?”他说:“不帮就站不稳,一推就倒。”女孩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挨得紧紧的。教“山”字,中间高两边低。他说做人要有主见,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个男孩问:“主意错了咋办?”他笑了:“错了就改。山也会塌,塌了再长,人也会错,改了还是好人。”教“水”字,中间一条河,两边是岸。他说做人要像水,要活,要动,不能死守着旧东西,可变的是方法,不能变的是根本,根本是善良、正直、爱国。
他讲了很多,把每个字掰碎了揉烂了,讲给孩子们听。他们似懂非懂,可他们记得住,记在心里,长在骨头里。他等的就是他们长大以后能懂的那一天。
下课了,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那个羊角辫女孩扯着他的衣角说:“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当先生。”他笑了:“好,你好好读书,一定能当。”他走出校门,天快黑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他走得很慢,咳着,可他心里暖。
回到老屋,他铺开纸备课,写得很慢,想起二哥的话:“写字不能急。心静了,手就稳了。”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落笔,横平竖直。
他在临浦小学教了一年书。身子慢慢好了些,咳嗽少了,胃口开了,也能睡了。不是药管用,是那些孩子管用,他们就是他的药。
有一天李校长来找他,说学校要扩建没地方,问能不能在临江书舍开个私塾。他想都没想就说好。他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摆上课桌长凳黑板。天井里那口井还在,孩子们下课了趴在井沿上喊:“好深啊!”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
私塾开课来了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他教《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他讲什么是初什么是善,说人刚生下来都是善良的,长大了有的变坏了,是因为没人教。孩子们问他变没变坏过,他说变过,年轻的时候替人代考骗过朝廷,那是坏,可后来改了,改了还是好人。他教“教之道,贵以专”,讲专心,做一件事就专心做一件事,他想起自己写史那十年,只做了一件事,写史,专了就成了。
他教“昔孟母,择邻处”,讲孟母三迁,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在丝行柜台后站了三十多年,腰弯了背驼了,咬着牙供他读书。孩子们听着眼圈红了。他教“窦燕山,有义方”,他想起二哥,十岁就博览群书,二哥教他的东西他教给这些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他教“养不教,父之过”,他想起女儿,他没来得及教她,这些孩子不是他的孩子,可他当他们是。
他讲这些的时候,把自己半辈子从历史里悟出来的道理都掏出来了。孩子们不一定全懂,可他信他们记得住。
有一天邵希雍从上海来看他,走进天井,看见他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身边围着一圈孩子听他讲岳飞的故事。邵希雍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东藩兄,你现在不写史了,改讲故事了?”蔡东藩笑了:“写史是给大人看,讲故事是给孩子听。不一样,又一样,都是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邵希雍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身边的孩子,忽然觉得他这是在种田,把种子一粒一粒种在孩子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邵希雍走的时候说:“东藩兄,你这一辈子值了。”蔡东藩摇摇头说:“不值,我写的书没人看。”邵希雍说:“没人看你就讲给他们听,讲完了他们记住了,一代一代传下去,你的书不会白写。”
孩子们催他接着讲,他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讲岳飞。讲他在大理寺被逼认罪,他脱了衣服露出背上“精忠报国”四个字,说“我岳飞一生精忠报国,从未谋反”。羊角辫女孩的眼泪掉下来了。蔡东藩看着她,心里一疼,想起自己的女儿,女儿走的时候也哭了。他抱不住女儿,可他抱不住这些孩子,他能教他们,教他们像岳飞一样。
孩子们问他岳飞后来怎么样了,他说岳飞死了,被坏人害死了。孩子们哭着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个世道不讲对错讲强弱,岳飞弱,所以被害死,秦桧强,所以能害他。可你们记住,秦桧活着被后人骂了一千年,岳飞死了被后人敬了一千年,你们要做岳飞,不要做秦桧。羊角辫女孩说:“先生,我长大了要做岳飞。”他说:“好,你好好读书。”
邵希雍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蔡东藩一辈子都在教人,可他从来没被人教过,没人教他怎么面对失去面对孤独面对遗忘,他只能自己教自己。
他接着讲文天祥,讲史可法,讲林则徐。天黑了,孩子们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先生再见,他点点头说明天再来。天井空了,他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望着那口井,想起二哥的话:“写字不能急,心静了手就稳了。”他现在不写字了,他教书,教书也不能急,急了孩子听不懂。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备课,明天讲《正气歌》。
一九三〇年春天,蔡东藩办了一个毛巾厂。小作坊,几台织机,十几个工人,在临江书舍后面,叫“坤元毛巾厂”。坤元是《易经》里的字——“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他希望这个厂能像大地一样养活一方人。他不图赚钱,他这辈子就没赚过钱,他想提倡国货。那时候日本货到处都是,中国人的钱一箱一箱流到日本人手里,他看不下去。他在教科书里写“中华公园论”被禁了,在演义里骂日本人挨过子弹恐吓,可他没怕过。不能写,他就做,织毛巾,跟日本货争。他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几百块大洋,又找亲友凑了些,邵希雍寄了些,够了。
他不会办厂,可他学。买图纸研究,去杭州的毛巾厂看,问工人问技师,记笔记,密密麻麻的,跟他写史一样认真。回到临浦把织机装好,坐在织机前学织毛巾,手笨,织出来的歪歪扭扭。工人笑他:“蔡先生,您是写书的,不是织毛巾的。”他笑了:“我学,学会了教你们。”他学了三个月,白天教书,晚上织毛巾。手磨出了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泡,他不怕疼,这辈子的苦吃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毛巾织出来了,白的,软的,滑滑的。他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是中国人自己织的,不是日本货。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案头,跟二哥的砚台搁在一起,心里暖。
开工那天乡亲们都来了,看着织机听着咔嗒咔嗒的声音。蔡东藩站在织机旁说:“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织的毛巾,不是日本货,咱们要用国货,不能让日本人的钱把咱的血吸干了。”乡亲们买了,一条一条地买。他们不懂什么叫国货,可他们信蔡东藩。
生意说不上红火,可也不亏,够工人吃饭交房租买原料。他不图赚钱,图不亏,不亏就能继续做。他每天早晨先去教书,然后去厂里看,看织机转没转,工人干没干。他不懂技术,可他懂人。工人累了他说歇歇,饿了他说吃饭,想家了他说回去看看。他对工人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
有时候他坐在厂门口,看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他心里想这些人都是他的读者,他们不读他的书,可他们用他织的毛巾。他的书没人看,毛巾有人用,不一样又一样,都是为中国人做事。
一个年轻人来买了一打毛巾,说拿去上海卖,上海人认国货。蔡东藩说好,卖得好我多织。年轻人扛着一大包走了,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
毛巾厂开了三年,他织了上万条毛巾,卖到杭州上海苏州。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他听着改着,改好了接着织。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织的毛巾是中国人自己织的。
一九三三年,毛巾厂关了。不是不赚钱,是他老了。手没力气了,眼睛看不清了,腰直不起来了。他坐在织机前织一会儿就喘不上气。工人说您歇着吧我们织,他摇摇头,他不织了别人也织不好,他织的毛巾有他的魂,他不在魂就散了。他把织机卖了,钱分给工人,站在厂门口看着织机被抬走,心里空。书写完了,毛巾织完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回到临江书舍,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孩子们围过来问他怎么不织毛巾了,他说老了。孩子们说那我们帮你织,他说你们还小,等长大了再织。孩子们点点头说好,长大了帮先生织。
他看着他们心里暖,他写的书没人记得,他织的毛巾也不会有人记得,可这些孩子记得他,记得他教他们写字教他们读书,记得他讲岳飞文天祥史可法,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晒太阳,想起二哥的话:“写字不能急,心静了手就稳了。”他现在不写字也不织毛巾了,坐着晒太阳,心静手稳。他睁开眼看天井上方的天,蓝得刺眼。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铺开纸磨好墨,给邵希雍写信。告诉他自己很好,身体好了些,饭能吃了觉能睡了,孩子们乖,毛巾厂关了可他不后悔,他这辈子写了书织了毛巾教了孩子,够了。
他把信投进绿色的邮筒,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不知道自己最后的心愿也落了地。
那盏灯还亮着,窗外浦阳江还在流,他低下头继续写教案。明天讲《正气歌》,教孩子们记住文天祥,记住“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记住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这样的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落笔,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窗外天快黑了,浦阳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哪一颗是他的,可他知道他还在,他在灯就亮着,灯亮着路就看得见,路看得见孩子们就能走下去。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磨好墨,提起笔。窗外浦阳江还在流,他低下头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