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书舍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春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浦阳江涨了水,江面比平时宽出许多,水色浑黄,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不急不慢地往东淌。书舍里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稿纸摸着软塌塌的,墨磨出来也比平日稀了几分。
蔡东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唐史通俗演义》的稿子。正稿已经写完了,他在补批注。左手边堆着《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右手边是《唐会要》《册府元龟》《唐六典》,还有几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野史笔记。书摞得高了,挡住了窗外的光,他就点起油灯,凑近了看。
灯是黄铜的,用了好些年,灯罩上熏出一层黑黄的烟垢。火苗不大,却稳,照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写的批注比正文还密,蝇头小楷,一行挨一行,像田里的秧苗,齐齐整整。正稿给普通人看,批注留给有心人。他一直是这个意思。
邵希雍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趴在案上,拿笔在稿纸边空处写写划划。那摞批注稿已经比正稿厚出一截了。邵希雍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案角,也不急,等他写完这一段。
蔡东藩搁下笔,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邵希雍叹了口气:“东藩兄,你这又是何苦?”
“演义是形式,史实是根本。”蔡东藩揉了揉眼睛,“根歪了,文字再好也是误人子弟。我早定了规矩——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这十六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上的。”
这规矩是他动笔之初就定下的。那时的书市上,历史演义泛滥,多是迎合市井趣味,添油加醋,把正史抛在脑后。百姓读了,把戏说当真,把传说当史,真正的历史反倒没人知道了。蔡东藩急,急得整夜睡不着。他躺在黑暗里,听着浦阳江的水声,一遍一遍想:那些孩子读了假史,以后还怎么分得清真假?
他要写一部不骗人的史书。
邵希雍晓得他的脾气,可还是忍不住劝:“你写的是演义,不是官修正史。老百姓图个乐子,谁会逐字逐句跟你较真?你这般较劲,读者不领情,书商不买账,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吃亏就吃亏。”蔡东藩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硬,“我写史,不是写给当下人看的。好看的文字红个十年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真实的历史能传千百年。我要让百年之后的人翻开我的书,不说‘蔡东藩文笔好’,只说‘他写的史是真的’。”
邵希雍不再劝了。他知道劝不动。这人倔了一辈子,从考科举的时候就开始了,考了十九年,考上了做不了官,也没见他服过软。如今写史,还是这副脾性。
妻子端着药碗走进来,放在案边。药是刚温好的,碗底还烫手,她用布垫着。蔡东藩接过碗,一仰头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黄连的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抹了一把嘴角,又拿起了笔。
妻子没说话,只把他翻乱的几本书按次序摆好,又把他用完的纸页叠整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掩上时,带进一阵雨后的湿风。
邵希雍看着这一幕,感慨道:“有嫂子这般支持,你才能安心埋首故纸堆。”
蔡东藩望了一眼妻子离去的方向,目光软了一下,随即又落回案头的书上。“她懂我。晓得我写的不是书,是一份责任。”
蔡东藩写唐史,写到武则天,卡住了。
正稿好办,把入宫、封后、称帝、退位的脉络理清楚,几千字就交代完了。难的是批注。武则天哪年生的?《旧唐书》说这样,《新唐书》说那样,《资治通鉴》又是一种说法。他翻遍了正史,又去查《唐会要》《册府元龟》,各家记载都不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对着几本书蹙眉,妻子在旁边研墨,也不多问。她研墨的手腕酸了,就换一只手,接着研。墨汁磨了一砚又一砚,蔡东藩一个字也没写。
最后他在批注里写下:“武氏生年,诸书互异,莫衷一是。姑从《新唐书》,存疑待考。”
存疑待考。四个字。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从不装懂。在他看来,史家的笔重逾千斤,一字之差就能歪曲一段历史。承认自己不知道,比假装知道更需要勇气。
邵希雍觉得他太较真,可有一件事让邵希雍印象深刻。
那是关于武则天的另一条野史。邵希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笔记,上头写着武则天有个私生子,生下不久就夭折了,埋在长安郊外,后来被乡人挖出来,尸骨还在。笔记写得有鼻子有眼,地名方位都很详细。
邵希雍兴冲冲拿来给他看:“东藩兄,这段精彩,写进正文,读者准爱看。”
蔡东藩接过笔记,看了一遍,没吭声。
当天夜里,妻子见他还没睡,端着热粥走进来,看见他对着一本泛黄的野史蹙眉,便问:“遇到难处了?”
蔡东藩把笔记递给她:“这段要是写进书里,读者肯定感兴趣。可我查了好几本正史,都没见记载。”
妻子翻了翻,轻声道:“你写史是为了求真,不能为了好看就违背本心。实在拿不准,就多查几本。”
第二天一早,蔡东藩就一头扎进了书堆。正史翻遍了,没有。野史翻了一本又一本,《隋唐嘉话》《大唐新语》《酉阳杂俎》……翻了三天,书案上的典籍堆了半人高,只在那一本孤本里见到此说,且作者不详,来历不明。
第四天,邵希雍再去看他,见他坐在书堆后面,头发蓬乱,眼下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那本野史。
“东藩兄,你还真在查?”邵希雍又气又笑,“这不过是后人附会编造的,何必这般较劲?”
蔡东藩抬起头,眼神认真:“我不能仅凭自己判断就说它是假的。万一这记载有出处,只是我还没查到呢?写史的人,最忌主观臆断。”
又过了三天,蔡东藩在批注里写下:“武后私生子事,遍检正史,无载;遍检野史,仅一见,且语焉不详,来历不明。疑为后世附会,不足为据。故不取。”
放下笔,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妻子端来热粥,柔声道:“查清楚了就好。”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墨痕。蔡东藩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邵希雍后来跟友人说,蔡东藩哪里是写史,分明是破案。旁人写史用的是笔,他写史用的是放大镜,一字一句都要追根溯源,容不得半点含糊。
对待杨贵妃的生死,蔡东藩也是一样的态度。
民间一直传说杨贵妃没死在马嵬坡,而是被人偷偷送去了日本,终老异乡。日本还有杨贵妃墓,文人墨客据此赋诗填词,百姓大多信以为真。
邵希雍劝他:“这段传说流传极广,写进演义,读者爱看。你何必非要较那个真?”
蔡东藩不答,照样搬出所有典籍逐一核对。《旧唐书》写得明白:“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帝不得已,与贵妃诀,缢死于佛室。”《新唐书》《资治通鉴》的记载相同。他又去查日本方面的古籍,所谓杨贵妃墓,都是后世附会,没有同期史料佐证。
最终他在批注里写道:“贵妃死马嵬,正史所载,凿凿有据。东渡之说,起于晚唐,盛于宋元,盖怜其死而欲其生,不忍以缢死书之也。然史笔贵真,不以情掩实。故从正史。”
他说:“好看的传奇可以编,真实的历史不能改。我写的是历史,不是小说。”
让邵希雍最为动容的,是蔡东藩对“狸猫换太子”的考证。
这个故事家喻户晓,元杂剧演过,明清小说写过,说书人讲了一代又一代,百姓早就把它当成真事了。邵希雍劝他,这段人人皆知,写进演义,读者亲切,不必太较真。
蔡东藩照样去查《宋史》。《宋史》写得清楚:李宸妃确是宋仁宗生母,刘娥也确曾抱养仁宗。但没有什么剥狸猫换子,也没有包拯断案——包拯当官的时候,仁宗早已亲政,李宸妃也早就过世了。
这故事纯粹是后人编的。
妻子见他对着《宋史》反复研读,便主动帮他抄录史料,把正史中关于李宸妃、刘娥、宋仁宗的记载按时间顺序排列出来,又做了个小册子,把民间传说和史实逐条对照。她的学问不大,可是有耐心。蔡东藩问她:“你不觉得烦吗?”她摇摇头:“你写史,我抄史。烦什么?”
蔡东藩没有把这段传说写进正文。他在批注里写道:“狸猫换太子事,起于元人杂剧,明人小说增饰之,清人石玉昆《龙图公案》遂成大篇。然考之正史,绝无此事。刘后虽妒,未尝害宸妃;仁宗虽晚知,未尝诛刘氏。民间传闻,与史实大异。然其事流传已久,深入人心,若全不提及,读者必以为漏略。故于正文中略叙其概,而于批注中辨其谬误。庶几读者既得故事之趣,又知史实之真。”
批注比正文还长。
邵希雍叹道:“你这般较真,苦了自己,也苦了嫂子,终究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蔡东藩语气平淡,眼神却硬得像浦阳江底的青石,“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依据,每一段史事都求确凿,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后世子孙。这点苦,这点亏,算什么?”
妻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不管多久。”
这份坚守贯穿了蔡东藩写史的全程。每写完一卷,他都要逐字逐句通查所有史料,遇到疑点便停下来,查清楚了才往下写。妻子陪着他熬夜,帮他抄录、整理,成了他最踏实的后盾。
写玄武门之变时,野史记载李世民杀了李建成、李元吉的十个侄子,连名姓年岁都写得详尽。可正史只载诸子被杀,未录姓名。他反复查证,依旧无法确定真伪,便在正文里只写“建成、元吉及其诸子皆死”,把野史记载的名姓附在批注里,标注“存疑待考”。
邵希雍劝他不必多此一举。他说:“我不能因为怕出错就隐瞒所知。我把疑问留下,后人便有迹可循。我若瞒了,便是断了后人探知真相的路。”
写建文帝下落,朱棣破宫后建文帝不知所终,自焚、出家、逃亡海外诸说纷纭。邵希雍劝他选个离奇的说法写入,博读者眼球。他断然拒绝,把各家说法一一列于批注,正文只写“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批注里直言:“建文下落,史无定论。诸说纷纭,皆无确证。以待后之学者。”
写郑和下西洋,《明史》记载寥寥。他耗时三天,搜集《明实录》《瀛涯胜览》等典籍,妻子也帮忙跑书铺寻来零散的方志笔记。正文千余字,批注写了五千言。
邵希雍笑他批注比正文还精彩。他说:“寻常百姓读正文,有心人看批注,各取所需。”
唯有写岳飞之死时,这个向来克制的文人,在批注里流了泪。
正文他只写了寥寥数笔:“飞至大理寺狱,被诬以‘莫须有’之罪,十二月二十九日,遇害。”批注里他却悲愤难抑,写下:“岳武穆之死,千古奇冤。桧之奸,高宗之昏,至今思之,犹令人发指。”末了又添一行小字:“吾写至此,泪不能禁。”
墨痕晕开,是泪水沾的。妻子见他伏案垂泪,默默递过手帕。她懂他的悲痛,也懂他的赤诚。
他还常在批注里与后人对话。遇到解不开的疑问,便写下“后之君子,幸考焉”。他信,百年之后会有人循着他的批注继续探寻。
邵希雍笑他空想。他说:“我信。我写这部书,便是信后人会看,会懂,会记住。”
就连三国史事,他也不肯沿用《三国演义》里的虚构情节。草船借箭不写,空城计不写,只依正史写。有人说他不识时务,他说:“故事可虚,史不可虚。我用演义的形式写真实的历史,让百姓既能读懂,又能学真东西。”
书斋的油灯,亮了一夜又一夜。妻子的陪伴,陪了一岁又一岁。
案头的批注稿越堆越高,比正稿还厚。有人问他写这么多批注,费这么大劲,没人看不是白费了?他说:“现在不看,以后会看;现在不懂,以后会懂。历史从不会被遗忘,求真的人总会遇见这份真实。”
邵希雍后来感慨,蔡东藩哪里是写史,分明是为后人修一条史路。从秦汉到民国,两千余年,修得坎坷,修得辛苦,却修得扎实,修得真切。他的妻子,便是这路上最温柔的守护者。
一日,邵希雍问他,此生写史,最在意什么。
蔡东藩翻开批注稿,指着二哥留下的那句“史家之笔,重于泰山。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吾辈操觚,可不慎欤”,轻声道:“我一生守着这句话,守着‘务求确凿,不尚虚诬’的准则。有妻子相伴,有初心不改,便足矣。”
妻子站在他身旁,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窗外,浦阳江悠悠流淌。书斋里的孤灯依旧明亮。
那盏灯,还亮着。
他低下头,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