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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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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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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灯:蔡东藩和他的错位人生》连载

第一十七章 身边的悲欢离合(下)

头一任妻子走后,他独自挨着日子过了好几年。

书案那盏油灯夜夜照旧燃着,光亮却和从前两样。从前灯亮,身侧有人静坐着作伴;如今灯烛长明,只因为他不敢让这间屋子彻底沉进黑里。他把泛黄婚纸塞到抽屉最深处,拿二哥遗留的旧砚死死压住,仿佛这般就能压住心口翻涌的钝痛。

可心上的伤口,从来不是一块砚台就能盖得住的。

过了一段时日,经由亲友轮番撮合,他再度成婚。第二任妻子踏进门的傍晚,浦阳江流水撞击岸石的声响格外嘈杂,轰轰隆隆撞入耳膜,他说不清这水声藏着什么意味,只静静立在堂屋,身上套一身新裁粗布长衫,等着花轿落地。女子垂着头,红盖头遮去整张脸面,唯有一双绣花布鞋露在外头,一步一步踏过青砖地面,脚步轻得近乎无声。

眼前光景,和多年前第一次成婚时重合在一处。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算不上悲恸,只是五味杂陈搅在一块。同样的红盖头,同样绣满花草的布鞋,同样细碎的脚步声,唯独人换了,岁月也早就翻篇。他不再是当年守在丝行柜台缝隙里偷偷写字的少年,两鬓生白,脊背也熬得微微佝偻。他拿不准自己还能不能做好丈夫,撑得起一户安稳人家,可他总得试着往前走一步,若是连尝试都放弃,往后余生,就真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第二任妻子的姓氏,他极少对外人提起。她性子寡言,不识半分笔墨,看不懂案头堆积如山的史书,也无从理解他埋首伏案的执念。但她看得懂他这个人。知晓他落笔之时需要全然安静,天大琐事也不能上前惊扰。每日三餐、浆洗衣物、缝补衣衫,家中大小杂事打理得妥帖利落。饭菜蒸熟,便端到书案伸手可及的位置,放下器物转身便退,半句叨扰的话都不会说。饭菜放凉,她便悄无声息端回灶房重新温热,反复往返,从不会劝他放下笔墨吃饭,亦不会开口催促他歇息。她清楚劝说是无用的,索性只默默做事,做完心里才踏实。

后来她为他生下两个儿子。

长子取名敏,次子取名恂。两个孩子降生那一日,他都守在产房门外,屋内传出婴孩啼哭的瞬间,双腿发软,只能扶着斑驳土墙站稳。心底满是无来由的惶恐,尝过失去至亲的滋味,他再也经受不住一场离别,生怕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再度散得一干二净。

可命运从不会因人心中的恐惧,便手下留情。

长子敏降生时身形瘦小,啼哭细弱得如同檐下野猫。妻子卧在土炕,面色惨白,把襁褓递到他怀中。他伸手去接,胳膊止不住发抖,孩童躯体轻飘飘一团,仿佛一阵干风便能卷走。脑海不受控制浮起早逝的女儿婉,当年她也是这般单薄易碎,最后还是留不住。他盯着怀中小小婴孩,满心都是惶恐,害怕相同的结局再度重演。

给长子取名敏,取敏而好学之意。他不敢再用婉那样柔美的字眼,太过温润雅致,反倒像不属于这乱世人间。敏字带着韧劲,聪慧活络,能顺着世事变通存活,他只盼孩子能凭着这一份性子,安稳长大。

敏长到半岁,染上伤寒,连日高烧不退。小脸终日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晒透的枯树叶。妻子整日抱着孩子垂泪,镇上所有能寻到的郎中尽数登门,一碗碗苦涩药汁灌进孩童口中,哭到嗓子嘶哑。他寸步不离守在炕边,掌心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灼热温度烫着皮肉,泪珠一滴滴砸在孩童手背上。

“敏儿,爹在这儿。”

一连七天七夜,白日抽空伏案写史,夜里守在炕前照看。落笔之时心神总悬在里屋,写几行文字,便抬眼望向炕头;写完一小段,又起身走到床边探视。他怕这孩子步婉的后尘,毫无征兆地离开,怕自己笔下千万字,再也等不到孩子长大读懂。

第七日深夜,孩童身上高热骤然褪去。他伸手贴上孩童额头,一片冰凉,心头猛地一沉,以为最坏的事还是来了。指尖再探鼻息,尚有微弱起伏,孩子只是昏沉睡去。他直直跪在炕前,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放声痛哭。身旁妻子慌了神,伸手扶住他,连声追问缘由。

他只是反复念叨:“没事,他还活着。”

妻子应声:“本就好好的。”

他依旧喃喃:“我知道,可他活着。”

这一场痛哭,无关欢喜,全是连日积压的恐惧尽数宣泄。整整一个月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担忧怀中温热躯体骤然变冷。哭完,抬手擦去脸上泪痕,转身回到书房,铺开宣纸研磨墨汁,重新握紧毛笔。唯有不停书写,才能撑住自己熬过这些难熬时日。

敏一日日长大,三岁便能认得数百个汉字。他特意亲手誊写一本简易史话小册子,从盘古开天写到始皇一统,文字浅白易懂,每篇篇幅短小。孩童翻完一页,仰着头追问后续,他应声答,爹慢慢写。孩子催促他写快些,眼底满是期待。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寻常冬日阳光那般,带一点温意,从前这份暖意始终落不进心底,这一回,温热自胸腔深处缓缓漫开,心底那点残存的火苗,总算燃起来几分。

敏五岁这年,次子恂降生。恂取恭顺谨守之意,他不盼孩子像自己一般执拗硬气,满身棱角容易磕碰受伤。只愿他一生平顺安稳,不必尝尽世间苦楚。十九年科考蹉跎,短暂为官遭排挤,编纂教科书被封禁,写史还收到过恐吓子弹,半生坎坷,他不愿子嗣重蹈覆辙。

小儿子恂落地的那一夜,他做了一场梦。梦里女儿婉立在浦阳江滩,一身红衣,发间扎两个小辫,远远朝他呼喊爹爹。他抬脚往前赶,任凭如何迈步,始终隔了一段无法靠近的距离。女孩静静笑着,片刻便消散在水汽里。惊醒时,被褥一片潮湿。他坐起身,望向窗外月色,白光铺满地,瞧着刺目发寒。心里暗自揣度,许是婉知晓自己多了弟弟,特意来道一声欢喜。他走至摇篮边,垂眸凝视熟睡的幼子,指尖轻轻碰一碰孩童软嫩脸颊。

“恂恂,你姐姐来看你了,她在天上守着你。”

恂一岁那年,染上天花。

那个年代天花夺走过镇上好几名孩童性命,家家户户人人惶恐。妻子彻底失了分寸,抱着幼子跪在郎中跟前磕头,额头磕破渗出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淌。郎中看完孩童症状,只是轻轻摇头,只说一切只能听天命。

蔡东藩立在一旁,四肢僵住,想哭挤不出半滴泪水,想出声劝慰,喉咙堵得发紧。静静看着妻子不停叩首,看着幼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郎中收拾药箱准备离去。他忽然上前一步,攥住郎中衣袖。

“先生,劳烦您再想想法子。”

郎中长叹一口气,出言宽慰:“蔡相公,不是我不愿施救,天花凶险,孩童能否撑过去全凭自身造化,若是扛不住……”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出口。

蔡东藩缓缓松开手,目送郎中走出院门。

他蹲下身,扶起瘫软在地的妻子,对方一把将他推开,再度扑到幼子床边,抱着孩子失声哭喊,一遍遍央求孩子不要离开自己。

他站在床尾,一动不动。窗外落雪层层堆积,厚厚一层积雪盖住江面,浦阳江流水声被风雪隔绝,四下静得吓人,屋内只剩妇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孩童微弱细碎的呼吸。

那一夜他不曾合眼,独坐幼子床边,始终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心底翻涌无数未完成的念想,还不曾手把手教他写下最简单的人字,不曾听过他清晰唤一声爹爹,不曾带他去江边看春日桃花,不曾给他细细讲一遍岳飞的故事,更不曾为他誊写一册浅显史话。

太多心愿,还来不及兑现。

天边透出鱼肚白时,怀中小手渐渐失了温度。

他没有落泪,只是维持原有姿势,静静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妻子扑过来抱住幼子躯体,哭到晕厥。他把妇人安置在土炕,拉过被褥盖好,转身走出卧房,踏入书房,落座案前铺开白纸,细细研好墨,提笔落笔。

当日书写的是《宋史通俗演义》宋金对峙篇章,写女真部族崛起,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金灭辽国,再到靖康之变。落笔速度极慢,一笔一画写得规整平稳。心底浮起二哥早年叮嘱,写字切忌急躁,内心安稳,下笔才稳。他闭上眼轻缓吸气,再度落笔,横竖平直,撇捺舒展。

整章文字写完,放下毛笔揉一揉酸胀眼眶。窗外天色大亮,风雪停歇,江面水流声响重新传入院内,一下一下,近似人的心跳。

他起身推开木窗,凛冽寒风灌进屋内,冻得浑身发颤。抬眼望向屋外旷野,大地尽数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行人脚印,平整得如同一张从未落过笔墨的空白宣纸。

他暗自思忖,人的一生,恰似这片落雪原野。行走时步步留下印记,待到雪融,所有痕迹尽数消散。十九年科考煎熬,数月官场沉浮,遭封禁的教科书,早逝的女儿,如今离去的幼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雪地脚印,雪化之后,不留半点痕迹。

可他依旧要往前走。并非贪恋行路,只是不敢停下,一旦驻足不动,无边寒意便能将人冻僵。只能不停往前走,直至再也迈不开步子。

幼子恂离世之后,第二任妻子一病不起。

病根长埋心底,并非皮肉病痛。整日水米不进,闭口不言,仰面躺卧盯着屋顶横梁,双眼空洞,如同两口枯竭无水的老井,深不见底。他请来郎中问诊,医者望诊过后,只是无奈摇头,早年丧女的心结本就未曾消解,如今再失幼子,心结彻底缠死,怕是难有转机。

蔡东藩坐在炕沿,掌心裹住她瘦削冰凉的手,指骨轮廓格外清晰。

“还有我,还有敏儿,我们三人好好过日子。”

妇人视线依旧钉在屋顶,半点回应都无。

“你从前同我许诺,要陪着我看着敏长大,看他读书习字,成家生子。这话你还记得。”

泪珠顺着妇人眼角滑落,依旧沉默不语。

他陪着静坐许久,窗外江水流动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进来,一下一下,像光阴缓慢消磨的动静。

妇人离世那日,天朗气清,日光铺在积雪上,白得晃眼。他坐在床边,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东藩。”她声息微弱,轻得像一声轻叹,“你只管安心写书,全部写完,捎一套给我,我带着婉婉、恂恂,一同读你写下的史书。”

滚烫泪珠砸落在她手背上,连绵不绝。“我定然做到,绝不食言。”

妇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落不到眼底,随后双眼缓缓闭合,再也没有睁开。

人彻底走了。

他依旧没有痛哭,只是坐在原地,紧握着那只微凉的手长久不动。窗外江水依旧奔涌,书房那盏油灯还燃着。只是属于她、属于幼子的光亮尽数熄灭,算上早年逝去的长女与第一任妻子,他生命里四盏灯火,接连熄灭。唯独他不能熄灭,案头还有数百万字史书待写,他答应过亡人,书稿完结之时,要烧给她们品读。

他寻一处向阳坡地,将第二任妻子、女儿婉、幼子恂三座坟茔并排安置,一大两小紧紧相挨。亲手打磨石碑刻字,刻下妇人姓名时,手臂不住震颤;刻婉、恂名姓,手腕同样控制不住地发抖。

耳畔又响起她临终那句嘱托,好好写书,写完带给她看。

重回临江书舍,落座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续写《宋史通俗演义》。心中的承诺沉甸甸压着,半分不敢耽搁。只是落笔之时,思绪总不受控制飘向过往。写两行文字,眼前便浮现妇人端饭至案头的模样,灯下缝补衣衫的侧影,怀抱孩童静坐的身形,一幕幕在脑海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书写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段落,笔尖顿住,暗自对照自身。阿骨打痛失手足,自己接连失去至亲;阿骨打坐拥万里疆土,自己手边只剩堆积如山的稿纸与一盏孤灯。

落笔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俘北迁,心底生出说不清的共鸣。北宋王朝一朝倾覆,自己接连失去家人,境遇全然不同,内里的无力与失去却别无二致。纵有万般不甘,终究只能全盘接纳,不愿接受,日子依旧要过,史书依旧要写,笔墨不停,才算好好活着。

书写岳飞一生,精忠报国却遭秦桧构陷致死。他暗自对比自身,岳飞一心救国却无力回天,自己拼尽全力守护家人,依旧留不住。岳飞遭奸臣构害,自己的坎坷尽数源于世道命运。境遇千差万别,内里的遗憾与无力如出一辙。岳飞身死,后世千年仍有人铭记,待自己百年之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早逝的妻儿儿女。

他无从知晓,唯一笃定的是那句承诺,书稿必须完整写完,烧给地下的亡人。手中笔墨,不能停下。

没过多久,邵希雍再度登门探望。

推开书房木门,一眼望见蔡东藩枯坐案前,面色灰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消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邵希雍心头骤然一紧。

“东藩兄,你眼下这般模样,身体可还撑得住?”

蔡东藩缓缓抬头,嘴唇动了动,许久吐不出半句完整话语。

邵希雍视线扫过案角,放着一方褪色蓝布襁褓,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是幼子恂从前所用。他一直收在身边,每日伏案抬眼便能看见,每多看一眼,心口便钝痛一阵,这份痛感,时刻提醒自己尚且鲜活地活着。

邵希雍沉默良久,低声宽慰:“还请你节哀。”

蔡东藩轻轻点头,没有出声应答。

“眼下还在坚持著书?”

“写着。”

“接连遭遇这般变故,你如何沉下心落笔?”

“能写。”蔡东藩话音低沉,“我答应过她,全书完稿,便烧给她翻看。”

邵希雍静静望着眼前之人,满头花白发丝,眼角层层叠叠皱纹,堆满桌案的厚厚手稿。忽然觉得,这人一身筋骨如同生铁,历经无数烈火淬炼,不曾弯折,不曾软化断裂。不是天生坚硬,只是清楚一旦自身溃散,留存于世间的念想便会彻底消散。

他不能垮,手中史书尚未完结。

邵希雍临行前立在院门口,回头望向书房内单薄身影:“东藩兄,安心落笔,嫂子在天上,时时刻刻望着你。”

蔡东藩微微颔首,立在门边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巷口。正午日光铺在青石板路面,白亮刺眼,刺得双眼酸胀发涩,抬手揉一揉眼眶,转身折返书房,重新落座执笔。

窗外浦阳江水流日复一日奔涌,他垂首,继续落笔书写。

撰写宋史的那数年之间,他先后送走两任妻子、一女一子。个体一生的悲欢,与千年王朝兴衰,在此刻悄然重合。

书写金朝覆灭,金哀宗自缢殉国,王朝彻底崩塌。落笔之时内心异常平和,不是全无波澜,而是清晰知晓自身坚持的意义。金朝消亡,自己痛失至亲,表象截然不同,内核皆是无力挽回的失去。纵有万般不舍,只能坦然接纳,不愿接纳,也无从改变。生活照旧往前推移,笔墨不能停歇,唯有书写,才能撑住往后时日。

书写蒙古铁骑南下,元朝覆灭金朝。行文间隙抬眼望向窗外,春日桃花零零落落开在院角。放下笔走到窗边伫立许久,心底想起婉。女儿离世之时还不会开口唤爹爹,可他总错觉,风声、江水流动声里,藏着她稚嫩的呼喊。他每每应声作答,可九泉之下的孩童,再也听不见回应。笔下千万文字,她再也无缘看见,阴阳相隔,远得像两个互不相交的世间。

书写元朝灭宋,崖山海战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夏日天井井水冰凉,他独自走到井边静静站着,没有取水,只低头凝望井水深处,水面晃动模糊的自身倒影。想起第二任妻子,从前她最爱取这口井的水,总说滋味胜过杭州山泉。如今井水依旧清冽,再无人前来舀水饮用。静立片刻,转身回案,重新提笔。

书写元朝内政纷乱、吏治腐朽,各地百姓揭竿起义。秋日江岸稻田铺一层浅黄,风吹稻浪起伏。又想起亡妻,她生前最爱观望秋收稻田,常说人的一生和庄稼相似,春日播种,夏日生长,秋日收割,一季落幕,来年再重新栽种。她的一生已然收割完毕,唯有自己如同田里留存的稻杆,依旧伫立,还要继续熬完余下岁月。

书写朱元璋布衣起家,建立大明王朝。冬日落雪,江岸一片雪白。幼子恂离世那日,窗外也是这般大雪。他曾抱着孩童遗体立在门口看雪,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孩童冰凉脸上,天地一片纯白,孩童肤色亦是惨白。雪会年年如期而至,逝去的幼子,再也不会归来。

书写永乐盛世、《永乐大典》编撰、郑和远洋下西洋。落笔之际心底生出绵长感慨,郑和踏遍四海八方,心底必然也藏着一位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只能于风浪、海风之中暗自思念。他不曾踏出临江书舍半步,方寸书房便是全部天地,心底同样藏着数位亡人,只能于笔墨字句之间反复追忆。

书写明末乱象,崇祯自缢煤山,李自成攻入京城。心绪依旧平和,大明王朝覆灭,自己接连失去至亲,表象不同,内里都是无法逆转的别离。万般抗拒也无济于事,日子照常流转,手中笔墨不能停下,唯有书写,才能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

书写清军入关,顺治定都北京。此时长子敏已经年满八岁,每日跟随他诵读史书。他把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的故事细细讲给孩子,孩童听得入神,一遍遍缠着他复述。心底漫起微弱暖意,四位至亲已然远去,还好身边尚存一子,孩子还需要他,他不能倒下,必须坚持写完所有史书,留给孩子研读。

书写康熙擒鳌拜、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敏长到十岁,开始练习书法。他握住孩童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写永字,横竖平直,撇捺舒展。恍惚想起年少时二哥手把手教自己练字,兄长早已离世,可当年习得的写字心法留存至今,如今由他传递给儿子。一代又一代,笔墨、史书、人心,不会轻易断绝。

书写雍正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敏十二岁,能够独立通读整套演义书稿。他把成书递到孩子手中,敏逐字逐句细细翻阅,读完抬眼看向他,开口道,爹爹写得极好。

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脸颊。

并非悲伤,只是积压半生的期盼终于落地。数十载伏案著书,会文堂书局的掌柜、往来文人、寻常读者,从无人说过一句夸赞,唯独亲生儿子道出这句认可。单单这一句话,半生所有苦楚,都算有了着落。

书写乾隆十全武功、修撰《四库全书》,敏十四岁,已然能够独立撰写短文。他翻看孩子文稿,淡淡一句尚可。孩童应声,比起爹爹笔下文字,还差太远。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暖意浅浅浮上心腔。

心底这簇火苗,自年少落榜之时便开始燃着,烧去青春岁月,熬白满头黑发,消磨一身筋骨,甚至夺走数位至亲。唯独握笔的手,始终不曾被这簇火苗燃尽。

书写嘉庆至宣统六代帝王,完整记述清王朝由盛转衰,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入京,一桩桩山河蒙难的史实落笔,心口阵阵发闷。眼睁睁看着故土遭外敌践踏,自己却无力做分毫改变,只能将过往完整记录于纸上。后世孩童翻阅书稿,方能知晓这片土地历经的苦难,若是无人落笔留存,过往伤痛便会彻底埋没。

撰写这些段落之时,脑海时常浮现亡妻身影,暗自揣测九泉之下她能否看见纸上文字,会不会在梦里提点自己行文疏漏,会不会像从前一般端一碗热汤放置案头,轻声劝他歇一歇。

可梦里再无她的身影,四下只有自己孤身伏案,一笔一画不停书写。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整整十年光阴,十一部通俗演义尽数落笔,六百万余字文稿堆满书房木箱。半生心血尽数倾注纸面,他把亡妻、婉、恂恂的身影,悄悄藏进每一段行文字句里。人虽逝去,魂魄却依附笔墨长存,藏在批注、回评、叙事缝隙之间。

曾有访客登门发问,千万字书稿之中,可有专门写给亡妻的段落。

他静默片刻,缓缓作答,通篇文字,皆是写给她。笔下每一字,九泉之下她都能看见,整套史书,本就是为她一人书写。

访客面露茫然,无法领会字句之下暗藏的思念,他没有多余解释。有些心事不必向外人剖白,只要自己坚信地下之人能够读懂,便足够。

他总暗自想象,云端之上,亡妻怀抱婉与恂恂,静静坐着翻看他写下的史书。行文严谨,她便轻轻一笑;叙事妥帖,便微微颔首;若是落笔疏漏,便无声蹙眉。对方无法开口言语,可他心底,总能感知到细微回应。

书房油灯,依旧夜夜长明。

窗外浦阳江,流水岁岁不停。

他垂首,再度落笔行文。

跳出私人悲欢看待蔡东藩,他只是世间一名寻常读书人;纵观其留存的史学著作,他又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分量。

不过一名自绍兴乡间走出的布衣文人,无家世依仗,无钱财傍身。耗费十九年光阴才挣得微薄功名,为官数月便被迫辞官归乡,编撰的通俗教科书遭封禁,潜心写史还收到恐吓子弹。一生接连送别四位至亲,两任妻子、一女一子,清贫、苦难、孤独伴随他整个人生。

可仅凭一支毛笔,他独自梳理秦朝至民国两千余年完整历史,六百万文字,一千零四十回故事。一间陋室,一盏油灯,孤身一人完成浩瀚工程。

他算不上世人定义里的英雄,不曾奔赴战场杀敌,无力拯救乱世流民,只是终日伏案写字。可他笔下文字,渡化无数迷失根脉的普通人,让后人知晓自身民族的过往来路,清楚往后前行的方向。

他算不上天赋异禀,落笔缓慢,考据细碎,治学从不求速成,整整十年才完成整套演义。可这些文字能够代代流传,百年、两百年、千年之后,依旧会有读者翻阅,为之动容落泪。

他失去四位至亲,却将所有人的身影永久留存于史书字句之间,写下的每一段文字,都是送给亡人的念想。

放下毛笔,抬手揉一揉酸涩双眼。窗外江水流动声响清晰入耳,他暗自猜想,九泉之下的妻儿,是否同样听见这片水流声响,听见笔尖摩擦宣纸的细碎动静,听见自己心底一遍遍唤她们的名姓。

无从求证,可他愿意这般相信。相信她们看得见、听得见,懂得他骨子里的执拗、半生劳苦,懂得千万笔墨之下,压着化不开的思念与苦楚。

他起身推开木窗,月光漫进屋内,落得满地寒凉。抬眼望向夜空,星辰零散排布,分辨不出哪一颗对应亡妻、婉、恂恂。心里清楚,她们全都栖身于漫天星月之间,静静望着灯下执笔的自己,看着他书写、沉默、暗自落泪、偶尔浅笑。

转身折返案前落座,铺开崭新宣纸,细细研磨墨汁,稳稳握住毛笔。

窗外江水奔流不息,他低下头,持续书写。

油灯,依旧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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