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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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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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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庄轶事连载

古道风波

清河庄在清河以北,是一条与清河平行的古老的官路。据说当初汉高祖刘邦为它亲笔御书:“清河汤汤康庄大道”,至今在路南一个靠河边的囤口上还立有一块御碑,那几个字虽已面目全非,可是还依稀能辨认得出一个繁体的“荘”字隶书。

我八年前到过清河庄,起初我一直误以为那是一个村庄,后来得知却是一条古路,这里庄字的意思是作路讲。刘邦与项羽作最后较量时,命韩信在清河畔筑路架桥供大军所向披靡,打败项羽后这条路就成了官路,当年驷乘马车可以并排齐驱轰隆隆呼啸而过,那威风让清河两岸的百姓都觉得无比自豪,彷佛有官老爷路过就成了他们的荣耀。

那一年我去清河庄主要是为了完成一件内定的任务,领导要求我们单位每人必须认领一名贫困山区的少年儿童,条件是至少要帮助他(她)读完高中。我当时雄心勃勃,心里想的是我至少要支助我的希望工程对象能够上大学。

虽然是一条路,事实上它也的确变成了村庄,只不过不是一座而是五座散落在河岸的自然村,清河庄于是尾缀了一个乡字,乡长就成了这里名副其实的庄主。

我认领的儿童是清河三庄的,那是在一座叫做锋刃谷的缓坡上一个贫困的村落。三年后我得知小强把我捐助给他的钱全部拿去给了一个即将垂死的老人,而他自己依旧失学,依旧在村里村外放牛、河东河西捉鱼,我的自尊心就受到了冲击,发誓不再做蠢事。

清河两岸套种的胡豆开出紫白相间的花瓣,斜坡上一片片葱绿的油菜泛着金黄色的花浪。三两群蝴蝶正醉心于采花的工作,忽然一窝晶翅工蜂从天而降跑来捣乱,蝴蝶们只好悻悻离去。我正观赏着这些自然界的小精灵的博弈,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林老师吗?”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来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哎呀果然是你,难得呀难得呀!”

这是老乡长常老头,八年过去了他还依旧是那么精气神,一副不服输的倔犟性格呈现在他那一张满是皱纹的麻花脸上。

“常乡长您还认得我?”我很惊讶。

“咳,你看你那瘦高瘦高的背影,放哪里我都认得,嘿嘿嘿!”

我承认一个人的特点如果太特别,那会在他人的脑海中形成记忆符号。常老头咧着大嘴傻笑着,乐呵呵地问我今次来清河庄做什么?

我告诉他一是来看看小强,人们对他有些误会,我想知道来由;二是我来踩点,这条清河庄古道将成为我们剧组需要的一个场景。

关于第一个原因。我的眼前出现的小强是一个既老实又稚笨的小家伙,五年前我曾经放弃对他的资助,不久有人托信给我说那是小强看本村的五保户薛大爷孤苦伶仃无人关照,他便把我每月寄给他的书学费生活费全数转交给了薛大爷。这里的一个焦点是薛大爷本人是朝鲜战场上退伍的老兵,一直隐姓埋名不出头不张扬,为什么要落得个贫困交加没有人知道,也无人理会。由此我看到小强的内心有一股超出他年龄的美德,这种美德比知识更重要,知识可以后天弥补而美德却不能。此外有人特别褒扬我,说我不像大多数有钱人那样只要一谈起支助贫困儿童,几乎清一色都是选择赞助女孩子,而且必是长得乖巧的女孩子,说白了那是世风低俗人心不古,此类赞助通常都有其它目的。我却不同,偏偏选择一个调皮笨拙的男孩子,这令乡下人特别感动。这个褒扬我乐意接受,它促使我恢复了对小强的继续帮助。

第二个原因其实是我自己的负气。我写了一部影视剧本,吴导演看了后突发奇想,说是要找两套演员班子拍同一部戏,同样动作同样台词同样场景同一个导演,最后看看哪一套班子演得最好就公演哪一部。我说他吃饱了撑的,以前《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同时开机拍过两部,现在《野火春风斗古城》也同时拍过两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比较价值。吴导得意地摇头晃脑说那是两家导演各拍各的,我这是同一个导演拍两部同名同题材剧本,开天辟地啊,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卖点。我发火了,高声嚷道:如果花同样的钱精心打造一部片子那不更好吗?再说你这是对另一组公演落选的演员班子极为地不尊重,没必要这么做。他恼羞成怒却坚持己见,我们不欢而散。我闷闷不乐但还得考虑场景的问题,剧本涉及到古战场的一条古道,我便想到八年前到过的清河庄。

常老头听了我的来历,脸色突然变得像风干的萝卜头焉不拉叽,他搭拉着翻泡的眼皮干巴巴地嘀咕道:“你老常我已经退居二线,早就不是乡长了,不能管事了。”说这话时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很不甘心的样子,大约几秒钟后又忽然升高了那浓浓的清河土音,“小强的事搁咱以后再谈,眼下下最紧要的是格(这)条清河康庄大道。着孽呀,出了败家子花花,要卖掉格条路。”

“我不明白,咋回事?”老头的话让我很糊涂。

常老头一跺脚高声嚷嚷:“说不明白呀说不明白呀!本来就是不明不白的事儿,格个咋个说得明白哟。” 麻花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再也说不出所以然。

当下我并没有多追问他什么,默默地跟在这个老汉的身后往清河一庄走去。他的家在一庄,他原来的乡政府办公室也在一庄。

“林老师你想住哪个庄?”

“我随便啊。”话虽这么说,仍然补充一句:“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住三庄。”

“好,你去吧,我不送了。”

常老头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背着手竟自个儿走了。看他那一身廉价的休闲服背影邋遢得跟赵本山大叔忽悠范伟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我笑了笑兀自掉头摸往三庄。常老头回过头来招呼道:“哎哎哎,小强已经不在村里了,他出走了大半年,原由大伙都不明白咧,你去干啥?回来回来。”我大吃一惊,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只好跟着常老头去清河一庄,当晚住在一户熟悉的老乡家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在村头喊:“出事了出事了,老乡长在康庄大道上要被推土机辗死了,大家伙拿家伙啊!”

村民们像是得到了总动员似的一个二个抄起扁担锄头之类的农具,有的甚至找出外出打工用的钢钎铁杵,常二娃索性抓起一把自制火枪扛在肩上,他是常老头的外侄孙。我的东家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外奔,边跑边着急地说:

“林老师,你可得帮帮我们呀,不能让常老头就这样硬碰硬的死去。”

稀里糊涂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东家告诉我常老头差点死过好几回了,一次是为了阻挡施工队进驻清河庄,他一人架一堆干柴草垛倒上汽油,手里高举着打火机对施工队头儿说,谁要是敢跨过清河大道一步,他就点火自焚,吓得那头儿赶紧招呼人马后撤。还有一次是省勘查大队来测算路基土石方,常老头拿着一把大铡刀杀气腾腾地跳到专家们面前说,要是你们敢动这里的一寸土地我就拼了这把老骨头。有个火气大的年轻人顶了他一句,他就拿起大铡刀往自己身上连戳三刀,鲜血不住地喷溅,嚇得众人急忙用车将老头送往县医院治疗。

听说有人反对高速公路经过清河庄,省里觉得奇怪,没有哪个地方不欢迎政府修公路,要致富先修路嘛。这清河庄的人是犯了哪根筋这么不通世故?省里来人一了解,原来是清河庄有一条康庄大道,那是两千多年的官路,若要建高速公路,又是挖路又是架桥必得征用这条古道,这就必然要毁了这条曾给清河庄带来巨大好处的康庄大道,清河庄人实在是舍不得。也有舍得的,那就是后任新乡长刘马褂,这位马褂乡长自然喜欢穿马褂因而得其诨号,据说他处处跟老乡长对着干,并对五个村的村民大讲高速公路的好处。村民驳斥他说高速公路有什么好?对农民来说牛不能上、骡子不能上、拖拉机不能上、非机动车不能上,而康庄古道什么都能走,我们农民世世代代依存它。何况遗留到今天的这条三十米宽五公里长的康庄大道,单就那些斑驳的青条石青冈石就是珍贵的文物。来人走马观花一通回到省里通报,说村民想不通,可能是假借有条历史老路想多要求土地征用补偿金,把村民嘲笑挖苦了一番,省里决定无论如何高速公路必须按期按计划开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也有人提议,是不是真有古文物遗存价值,先摸清情况再定夺。由于开工时间逼近,没有人听得进。建高速路有巨大的利益回报,那条乡民们自恋自爱的所谓古道又能值几何呢?

常老头盘卷着双腿坐在古道的中央,三辆庞大的推土机停在他的前面。没有人敢去拉他或是把他架往路外,那是因为看他身上绑满了炸药雷管。老头采取极端手法不是一次两次了,公安人员多次请他去反省“违法”的举动,可他一回到村里只要遇到这等他认为是“伤天害理”的事儿,他就故态复萌,一次比一次更为“恶劣”。今天凌晨他发现康庄大道上开进了施工人马,急得他又要前去跟他们理论,新任乡长刘马褂叫了几个铁干兄弟把他劫持在家,他一顿破口大骂,说他们是数典忘祖,是见钱眼开,把老祖宗的恩典忘的一干二净,将来是要受报应的。铁干兄弟并不是真铁,常老头一番大骂让他们最害怕的是报应二字。大伙一商量便悄悄放了常老头,还寻机各村各户通风报信,通知村民到古道上集合。

人流越来越多,把整个古道及其沿河北岸挤占得水泄不通。这时开来一辆小车,人太多挤不进来,来人便下车。一个当官模样的大块头,他斯斯文文的向大家打招呼,没人理他,他径直走向常老头。

“我是省府的,老乡啊,你有啥想不通的,可以通过组织反映嘛,还可以通过法律程序来解决嘛。你这样采取极端手法,最后会导致工作人员也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不好嘛老同志。听说你也是老党员老干部,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谈呢?”

大块头和颜悦色,声音十分好听。

常老头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老汉本人向组织反映过多回咯,莫得结果。法律?法律管我们的出入,管我们的感情吗?农民上高速公路遇到天灾人祸,法律会来帮我们说话吗?我们的牛走哪里?我们的骡子走哪里?我们的辘辘车走哪里?法律管过我们吗?我们有好好的一条路,干啥非要毁掉它?它是我们的生命线哩。”

大块头愣住了,他万没想到这个倔老头说出这种话。这老头也是怪,平实着急的时候结结巴巴,今天反而还说出一大堆稀奇的言词来。

他狐疑地盯了老头几分钟后,又问:

“好像你反对这儿修高速公路的原因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嘛?你不是说过这是一条文物路是一条历史路,因为这个才反对新建高速路的喔?”

常老头猛地站起来叉着腰,他脸上的皱纹更紧了,额头上一层一层的麻花绞在一堆。他干咳了两声便高声吼了起来:

“乡亲们,你们大家说格是不是一条悠久的古路?格是不是属于历史文物?”

一阵铺天盖地的嗡嗡声算是回答。大块头也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可是老同志,你们说它属于历史文物,要有依据才对呀,仅凭传说是不科学的。”

常老头一把拉住大块头的手,拽着他就走,几个保卫人员奔过来要保卫他们的首长,大块头摆摆手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常老头性子急,把大块头的衣襟抓得皱巴巴的他也不管,二人急冲冲来到路南方向的清河岸边,那个常年停靠趸船的囤口早就挤满了人群。老头扒开众人,一眼就看见原来一直矗立在那儿的汉高祖亲笔御碑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刚翻出来的新土垒在那里。他两眼直瞪瞪地翻着白眼,啊了半天叫出一句:

“有外贼,有内鬼,有——名——堂……”

话音未落就一头栽倒在地。一庄的乡邻们急忙把他就近送往乡卫生站。

我看到这里时,细细体味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算明白了一点什么。无法追究御碑耸立了两千多年后突然在今天竟不翼而飞,无法考究常老头说的那句“三有”到底有什么含义。总之,整个清河庄的人都浑然不知,那块汉高祖立下的石碑到底是真是假,若说是真的,多少年过去了,专家们没有正眼瞧上它一眼,若说是假的,偏偏清河庄的人们需要它来鉴证历史的时候,它竟然莫名其妙地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等常老头慢慢醒过来,已经是日落西山时分。他拄着一根枯树枝蹒跚地走向清河南岸的囤口,那条康庄大道已经被挖土机狠狠地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他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呆呆地望着远山那轮似乎心虚而满脸通红的日头悄悄躲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向他迎面走去。我看见从老头的眼眶里渗出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应该说那个黄昏,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在清河岸边依恋不舍地目视着康庄大道就这样离开了他们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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