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静谧祥和却又带了几分神秘诡异的傍晚。
在陆老伯家的院坝里,我们摆开了小酒席。院坝很宽敞,正中一颗铁杆石榴树却占据了半壁江山。陆老伯摘了几个成熟了的石榴果子放在我面前,接着又斟了满满一大土碗自酿苕酒递给我:“常言道龙虎斗,我是海量你能豪饮——咱俩拼个一醉方休!哎,别去想那些窝心的事了,我跟老常乡长,跟你,都是一样的心情,可那些狗日的把咱们放心上吗?来,干了!”
昨晚我给吴导打电话,告知他清河庄古道已经被征用施工了,原来设想的外景之一的安排必须更改。他很愤怒,反问还有剩余的路段吗?我去看过几次,大约还剩下不到一公里的路段没有进场,可是这段路损毁太烂,无法满足剧情场景的需要。我叫吴导去省里文化部门通融一下,看能不能缓行一段时间开工,好让我们借用康庄大道来拍一场戏。如果可行,也许施工一事被拖延下来,说不定整个康庄古道的保留还会有转机。吴导说只能试试,我理解他的言外之音,文化人的手腕基本上是掰不过政策这条胳臂的。不过我依旧向有关部门写了情况反映,心想就是石沉大海,我也要在这里等着看看最后的结论。刚才,我把信塞进乡政府设在清河二庄小商铺前的邮筒里后正要回返,陆老伯手里拿着个醋瓶儿从铺子里钻出来,见到我一把拽住我的手,说正好家里有好吃的非请我去不可。
我像一个蹭饭的食客一样,今天在那家明天在这家把肚子填得饱饱的不说,有时候还会被这些固执而重情的老乡硬硬的塞些杂包(礼物)。情却不过,只好经常去以拉家常的礼数回报他们的厚德。这一切皆因八年前认领一个贫困儿童,同时顺便在清河庄参与了一阵子的义务扶贫工作有关,陆老伯就是我当年借居的一家贫困户。
我接过土碗,漾溢出好一阵清醇与浓酣交融的醪香。我们一干而尽!这种土酒,我可以三碗不过岗,六碗搬酒缸。但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陆老伯那张紫铜色板石般的面孔茫然迷离的样子,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心事。
“大伯,您好像有啥话要说?说吧,说了也许心里痛快。”
陆老伯拿起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猛煽一阵,然后睁开他那略显浮泡的双眼,对我摇摇头:“我老汉没啥可说的,喝酒吧。”
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嘴里仍在咂咕咂咕着。不知他是在品味酒香的韵味,还是在回味其它有滋味的趣事。
夜空清朗透明,繁星凌驾在尘世的头顶,诡秘地审视着凡间世事。一颗流星飞曳而坠,看起来像是要掉在我们头上,但它只陨化在亘空无垠的怀抱里。
我从院坝往堂屋中门望去,隐隐见内壁上方挂着一面锦旗,上写“忠胆猎手”四个字。这是哪个年代的事儿啊?过去我住这儿时没有见过这面锦旗。我想问问他锦旗的事,却发现他彷佛睡了似的在那里迷糊着,也就不好再探询什么。人老了爱犯困,我们的话自然也就不能投机了。
月上三竿酒过三巡话不再三,我起身准备告辞,陆老伯忽然眨巴着张开一对滚圆的大眼,朝我神叨叨地抛出一句话:“林老师,你知不知道,我好像在做梦?”
“?……”
“你知不知道格桌酒菜是谁人给我备的吗?”
我笑了笑回道:“这不是你老爷子自家做的,我碰巧在商铺遇到你,你请我来品尝的吗?”
陆老伯摆了摆手,从腰里掏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烤烟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不,老汉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为我办的,打地里收活回来就看见这满好的一桌菜。我又纳闷又寻思,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家里也没个特别的纪念日子,格咋回事咧?不过说真的,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举个杯碗了。”
老人的眼中闪着一丝泪光。
我不禁有些好奇:“为啥现在只有您一个人生活?”
陆老伯盯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把我老汉当外人,难得咱俩酒多话多,就跟你说说吧……唉!”
“六年前,我那唯一的儿子陆雨,你见过的,他被选为清河二庄的村长。那小子娶了个媳妇是县城里来的农科站技术员,模样儿俊俏得没得摆了。两口子过得欢欢喜喜,后来还给咱生了一个肥珑珑的小孙子,全村人哪个不夸,都说儿子能干,媳妇孝顺,我有福气——就像这石榴果子真甜哪。
“那一年,我们清河发现了砂金矿,陆雨就想办一家村办企业,可黄金属于国家矿产资源,不允许民营、私营涉及。陆雨想出个歪点子打擦边球,他办起了首饰加工厂,那些淘来的砂金就在加工厂里变成了金砖,上级来检查的时候就把手镯呀戒指呀一类的小首饰给他们看。陆雨安排我做加工厂的金库保管员,这工作倒是轻松,可责任重大啊。这工作说是保管,实际上是保安。不过在我管职期间,加工厂的首饰产品和其它贵重金属制品从来没有出过啥纰漏。虽说我也疑心这不大合法的加工厂会不会属于黑厂,但考虑到儿子也是为全村村民谋利益,也就不去深想那么多了。我尽到我的职责就够了,我儿子是村长,也是厂长,全村人信任他我也得信任他,我得干好这工作,不能给他丢脸,这样才对得起村邻四舍众乡亲呐。
“有一天,陆雨收工回来告诉我说,老爹,近段日子清河庄好几个村都遭到抢劫,还出了人命,你老得注意点。这样吧,我看你最近就不要去上班了,我另安排一个人去,免得老爹你出意外。我说那哪行咧?量他狗崽子敢在我眼下犯罪!陆雨说,爹你还是听儿子的话吧,你老胳臂老腿的,哪里斗得过那些流窜黑帮呢。我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也有些道理,反正他是村里的当家人,比我考虑得周到,我最后同意了他的安排。
“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问陆雨打算派谁做保管员,他说就叫刘大力去吧,他牛高马大的,一人可以对付好几个人呢。我一听就很不高兴:他?这个成天瞌睡迷唏的懒猪,格么好的身体,要天天干格个活路,那不美死他了?陆雨说不拿这轻松点的话路给他干,不知他还要干些啥糟糕事来。我那儿媳妇也说话了:爸,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我们二庄从未出过事,未必刘大力爱贪睡就偏会遇到贼了?陆雨还可以多派几个民兵去护夜嘛。嗬嗬,还是我儿媳妇心眼开窍,一句话就打消了我的顾虑。
“我许久以来第一次在家里过夜,很不习惯啰。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我悄悄起了床,走到门外,只见天空黑得像锅烟子煤一样,想来已是三更天了。儿子跟媳妇在东厢房怕早睡到梦国里头去了,可我年老夜间倒很清醒。我琢磨着这黑洞洞的夜色对盗贼来说实在方便透顶。哼,这年头偏有人做贼,太不是人了。我回到屋里取出好久没用的一杆老猎枪——不瞒你说,咱年轻时是个好猎手,这杆枪一直跟了我几十年,嘿嘿嘿,我保管得不错,我是保管员嘛。我满满地装了一管子火药和大号铁砂。我总放心不下,那些民兵,那些年轻后生虽然也有枪,可我知道,真子弹上级不肯发,都是空枪,再说年轻人爱睡,万一都困了咋个办?我非得看看不可,嘿,我有真家伙咧。”
陆老伯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说起他是猎人时多少有一些自豪感。他呷了一口酒接着又津津有味地讲下去:
“天太阴黑了,就像你们城里人说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清河庄,我活了一辈子,哪条路我不熟,没有眼睛我也走不错道。我背着猎枪,悄悄摸到了加工厂金库保管室。要是那些后生们睡着了,我非上去给他们每人屁股一枪托,叫他们别再尽做美梦。可是奇怪,哪有一个人影?难道他们埋伏在四周灌木林里不成?好小子,可别把咱老汉当做贼了,我也躲在一堆巴毛草丛后面观察观察吧!
“这时,天上偏巧爬出了月亮,有一根竹竿子那么高,夜色朦朦的也可以看得清一些东西了。说巧就是巧,我借着月光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影从金库保管室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咦?保管室的大门原来早被撬开了?糟了,刘大力格小子跑哪去梦周公了?不是说还有民兵吗,跑哪里喝酒去了吗?不管怎么着,今晚可真遇贼了。我老汉拼死也决不能让这两个乌龟王八蛋逃走。那两混蛋手里提着沉沉的口袋,后来才知道那些全是纯粹的金砖。哼,算你们倒霉,你们遇上我老汉了。
“是谁?给老子站住!我猛喝一声。那两个影子懵地愣住了,但是他们反应很快,马上撒腿又跑。他妈的,那个速度,甭说我老头子,就是运动员也追不上。好咧,小子,有你瞧的。我快速卸下肩头的猎枪,抬手就瞄准了他们的影子,只听‘轰’的一声……”
我早被陆老伯绘声绘色地讲述吸引住了,急不可耐地插嘴追问:“怎么样?中了没有?”
陆老伯脸上的肌肉蓦地抽搐起来,咕噜咕噜地直吹着空烟筒,稍顷才以轻得难以听见的声音说道:“以我猎手的枪法,能不中吗?”那声音分外苍凉。
我却莫名地兴奋起来,急急地又问:“那两个贼怎么样了?”
“……一个伤了,一个他,他死、死呐……”
两滴豆大的泪珠从陆老伯的眼眶里溢出来,他似乎怕我看见,把头埋得很低。
我万分惊诧:“大伯您怎么啦?”
老人猛地站起身转过背去长叹一声,又不住地摇头,忽地转过脸来,苍老的面容在变形,在颤抖,他撕裂着嗓门大喊着:
“他……他是我儿子陆雨啊……”
这……!我的心猛烈地抽搐起来,简直不能想象,简直不可思议!
我默默地无言,已经触痛了老人的创伤,我还能再说什么!抚慰吗?这是多余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老汉的性格肯定是坚强的。
那位刘大力不用说是同谋,当然算他还幸运。可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一言难尽啊,人分几等不在职位在其内心,心有多大不在能力在其利益。
陆老伯见我沉思着,突然破涕为笑,说:“看我说这些干啥?犯了法就罪有应得,老天都莫法保护。当然,我也少不了在公安局、在法院被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是我应该受的惩罚。陆雨身为村长,只怪我格个做老子的平时没有察觉出他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唉,格算不算腐败思想传染到他身上了啊?虽然我时时痛心,但想开了也不后悔。不然,我们这个社会哪还有啥正气?我常常想起改革开放初期那段披星戴月的艰苦日子,不能看现在生活好了一点就开始损伤村民们的血汗利益,格个样子,我们农民还有啥元气噢……”
我感到有一股热流直往上涌,便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后,我又问:
“您儿媳呢?”
老汉苦笑一下说:“她回城去了。那阵子她和我闹得可不开交哟,从没见她那个凶煞巴巴的样子,她过去好温和好贤惠。我……忍受了,是我对不起她的,我把她的老公杀了,她有理由跟我过不去。可他也是我的儿子呀……唉……她也好没道理,她走时,把我那可怜的小孙子也带走了,格个也太狠心了吧……”
一阵沉默。
我伺机提议道:“大伯,我敬您老一碗!古人说酒可化千愁,我们把千愁一饮而尽吧。”
陆老伯双手微颤颤地接过土碗,紫铜色的脸膛透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林老师你说得对,人就是不能消沉,我寻思我老了但意志不会衰老。”说罢喝尽碗中酒,翻手亮了个底。
他一边擦着嘴角边的酒滴,忽地又想起什么。
“这一桌酒菜,到底是谁给我备办的呢?”
我立刻想到古时的一个传说,一位樵夫白天出山耕荒种地,傍晚回到家里,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一连几天如此,可总不见人影。有一天他偷偷地从院墙缺口处窥望,终于发现一位美丽的仙姑……这个传说用在这里并不恰当,但神秘的氛围有着本质上的类似,那就是人性化的回报结局。
“大伯,你要不要侦察侦察到底是谁?”
“爷爷,爷爷,不用侦察了,我和妈妈在这里。”
突然,一声清脆的童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转过身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聪慧而俏皮地站在石榴树下,他旁边一位妇女——那模样的确很好看。不用猜,我立地明白她是谁了。
陆老伯懵里懵东怔住了,刹那间他像疯了似的奔了上去,抱住小孙子大咧咧地亲吻起来,老泪纵横着湿润了腮帮:“呵,呵,你们可回来啦,你们可回来啦……”
儿媳的眼中也闪着泪花——我在想,这许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失去亲人的痛苦对她留下了哪些烙印?那种刻骨铭心的创伤会使她继续割断剩下的亲情吗?
我起身向他们告别,临走时我装了一大口袋石榴,那果子委实是甘甜清冽,特别是现在用它来咀嚼用它来回味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