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易道禅的头像

易道禅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18
分享
《清河庄轶事》连载

第二章 疯人谷

有些时候,人类中有一类人多半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迷宫,比如梦幻,比如感应,比如幂想。我常常感觉自己似乎属于某种生命的轮回,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到过没有见过的地方,却要命的熟悉,甚至感到额外的亲切。

我对锋刃谷的印象就是,它太像我脑海中的不曾经历过的某种生存环境了,至于那种环境于何时恩赐过我命运的周期,我一片茫然。不管怎样,我拿它来忽悠一下自己的臆想,算是解读我自己对生命轮回的猜度。

因为清河三庄要举行“断袖”仪式,我想抽空去看一看好写一篇《断袖考》。“断袖”仪式据说来自于东周时期的遗风,凡是年满十六岁的女子,她的着装必须是开放式,无领无襟无袖,那时候所谓的桑间濮上男女自由冶游的风气和充满原始韵味的习俗,反映到服装上来,那就是简、露、飘三个字。核心其实就是一种成人仪式,即把少女穿戴的披纱长袖齐刷刷从胳臂处剪断,袒露出婉约柔美的手臂。少女露臂,表示她成熟了,不再是少女而是女人了。清河庄至今还流传一首古诗:“门郭之巢,婆娑其下,风舞霓兮,剪于幽谷,谓我英裳,锦衣若归。”我很惊讶于这一古风古俗,便查了《诗经》和《汉乐府》,没有找到这首诗的半点影子,这大约又是一个野史材料。虽然查不出来源,但我一直认为春秋战国时代,是人格天性阐释得最完美的时代,我想那时的男女冶游必定是豪放不羁,没有后来儒教的三从四德佛教的清规戒律道教的清心寡欲。这还可以从《诗经》中“溱洧”一诗体现出来。春秋时代的露装,是那个时代人性与精神的产物,既然远古时能有“关雎”、“蒹葭”这类场景的咏叹,我猜想那时的服装一定是潇洒野性、充满自然生命情趣的时尚装束。

但是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清河三庄现在举行的“断袖”仪式和传说中的春秋战国“断袖”仪式,其内容和形式完全是截然相反。德行高尚的老人被推举出来,给尚未成年的少女亲自披上一件在袖口处专门接了缝的宽大长衣,即清河庄的“村服”。这套村服一旦穿戴在身,姑娘们便不能随便和男人说话,接了袖的肥大村服把天真活泼的少女从此虏进了约束岁月。

常老头常乡长在位时曾经取缔了这项活动,待他一退位就有人趁机恢复了这套风俗乡规。先是悄悄的搞,后来在新任乡长刘马褂的推动下就大张旗鼓地被纳入村文化的表演项目。每年的红五月选秀就此拉开大幕。

常老头一听说我要去看“断袖选秀”,倏地腾起身来:“林老师你别去,你去那就是助长邪气,你若真要去,就去砸场,我陪你去!”

我呶了呶舌头表示我哪敢砸场?看了才有发言权。老头摇头叹息道:“唉,又要死人了。”

又要死人?我震栗了,急问缘由。常老头指了指清河三庄背后那座山岭,脸上挂出一副无奈又漠然的表情:“你去那里转转吧,那座锋刃谷,现在人们已经叫它疯人谷了。从古至今在疯人谷上跳下去的女子,那是比山上的树木还要多。现今那里还有活死人,不死的活人。要是被选秀的姑娘一旦想不开,她就是不死也会疯,最后就到疯人谷。”

后来得知,疯人谷里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尼姑庵,现在那里还住着两个老尼姑和一群小尼姑。据村民介绍,那些尼姑都是些脑子坏了的疯子,最好不要去招惹她们。

我去看了“断袖选秀”的现场,被选中作为成人女子代表的,其中有一位模样俊俏叫做馨儿的村姑,估摸有十八九岁左右,她并不难为情,一点也没有想不开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地穿上那身宽松硕大的红色长袖村服,倒显得十分快乐。先祭神仙再祭祖,村服彷佛变成孝服。场下众人有欢呼叫好的,也有喝倒彩的,还有人吐口水,说啥时代了搞这些鬼名堂。表演仪式结束后,还有外地人来专访馨儿,请她谈谈对民俗或宗法礼教的看法。馨儿说,那有啥嘛?不就一件衣服,不要小题大做,不喜欢把它扔了就得了。格不过是个走过场,大家欢喜一场。老的们一听忙着捂着她的嘴:“那可使不得,那要下油锅的,榨熟了还得喂狗。”

馨儿说:“哪个来下我油锅?我犯罪了吗?难道要我真穿那套阴尸布褂子?”找出剪刀,咔嚓嚓三两下就把长袖村服剪了个千疮百孔,“谁稀罕格个裹尸布!本来是满足你们那些老家伙的面子我才答应的,要真要我穿它一辈子,哼,除非我真疯了!”

看那效果,好像馨儿不会疯,倒是她爹娘被女儿的举动嚇疯了。

常老头向馨儿介绍我,说这就是支助你的同学小强的林老师,他对“断袖”很有兴趣,你给他讲讲吧。我向馨儿问起疯人谷的事儿,她笑得灿烂的面颊忽地打了个寒颤,接着嘟着小嘴说道:“我家就在那儿,林老师你想了解的话,我带你到我家看看吧。”

锋刃谷是清河庄附近一个较大的山岭,山并不算高,只不过那山势活象一把锋利的刀刃。山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打这里盘旋着流进清河,小溪在此处形成一道小小的峡谷,人们便叫这儿为锋刃谷。清河三庄的住户比较散,馨儿家就住在锋刃谷的半腰坡尾域。

馨儿父母很会捣鼓自己的家,站在她家院子一打量,一处篱笆,一块凉棚,一丛竹垄,一沟山溪,不禁惬意万分,好一处美哉乐园。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碧野,小溪绕过篱笆,带着淙淙流水声直奔后院的山崖。驻足山崖往下看,方知馨儿家的院子原来建在一处山谷断崖处。后院很宽敞,颇像一块天然的了望台,望远方盘山梯田层层叠叠从山头压向山脚,彷佛竖立的大自然屏风多米诺骨牌般瞬间倒下,惊心动魄且十分壮观。馨儿爹告诉我这山并不高,但是由于经常云雾锁谷,人们难得一睹真容。想起古人说过山阴之处必有瑞宝深藏,便笑说:“你看你家住在风水宝地,前门是一片原野,后院是幽谷相伴,几时待咱下山挖宝去?”

馨儿爹很神秘地对我说道:“别,别去!那下面有女鬼的魂,经常在山谷里幽来荡去,没有阳光的日子,我们都不敢下山。”

“山下有女鬼?”

“啥子格女鬼,听他胡嚼舌根,那是些疯疯傻傻的尼姑。”馨儿娘纠正道。

“唉唉,那跟女鬼有啥个区别?”

馨儿拉住她爹的手撒娇起来:“那你还要你女儿穿那破衣裳?保不准我也会像她们那样被逼疯,变成一个女鬼。”

“傻闺女,那是祖传下来的乡规,你不穿那会遭天谴报应的,咱老百姓祈求一辈子平平安安,搁啥也别碰上报应。妇道是必须守的!”

“哼,跟你们死脑瓜子讲不清道理,啥叫妇道?”馨儿脾气倔,抓起被她剪烂的村服就往山下扔去,只见一阵风飘过,那崭新的红色破烂就摇摇晃晃地坠落山谷。

我的思绪穿过四百年前的时空隧道,像一轮行进在在明朝万历年间的车轱辘,艰难地赶往烽烟弥漫的康庄古道上。我的今身倒溯轮回在一个明代翰林院一位林姓大学士身上。时年大明首辅张居正整顿吏治,林大学士奉命彻查贪官污吏,不久又奉命实行赋役制度改革,推行一条鞭法,林大学士皆为张居正的得力助手。林大学士在最后一次经过康庄古道时,被人劫持上山,随身所带的重要文牍及其绝密卷宗均被抢走,然后被关在一处尼姑庵里。庵里有一个叫做若孤的尼姑,她被那伙强盗称为疯尼子,并不管她的动向。尼姑虽然疯癫,却也是有慧根的,但凡在凡人俗人之中疯得厉害,可一旦见到不俗之人便有所谓天眼大开灵光闪现的异举。这若孤正是林大学士多年前的恋人,只因门庭的对立导致双方族老的干涉,二人终成陌路人。不期在峡谷间的尼姑庵里重逢,二人也因此得以落根在此……

林大学士又化身为我的今身。我恍恍惚惚真的来过疯人谷的尼姑庵,这里的山水实在太熟悉不过了。

当馨儿带着我下山到谷里转悠时,所见所闻愈发与我脑海中时时萦回的古老场景十分贴切吻合,我不禁大为惊悚——我真的来过这里!那一道山梁,转过去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树身有一道悠长的刻纹,那是林大学士和若孤分别交替刻上去的。还有从破旧的窗台瞅得见庵内西侧那个青石沏成的床,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见证了他们对于生命激情的追问,鉴证了他们对于灵魂欲望的求索。

“林老师,你在干啥?”馨儿见我驻足发楞,奇怪地问我。我这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在想这里怎么没人呢?不是说还有尼姑吗?”

“有的,不过她们常常乱跑,没人晓得她们一天到晚做些什么。”

“都是本地人吗?”我问。

“更准确一点,大都是清河庄人。”馨儿补充道,“那个小尼姑今年才二十岁,是清河五庄的人,前年被选中断袖以后无法跟她的男朋友见面,她觅死觅活不管不顾她爹妈的威胁,偷偷跑去男朋友家,结果在过夜时被双方家人捉住了。她在惨遭毒打之后精神便失常了,吵着闹着要割断红尘,后来果真跑到这里出家了。她爹妈来劝过,也绑过好几次,不起作用,她又唱又跳又哭又笑始终坚持往尼姑庵跑,最后被老尼姑削发剃度了。”

我不解的摇头说,“这就是她男朋友的不是了,他必须安慰她、劝解她才对。”

“我那阵子小嘛也不清楚格个咋回事,以后才知道他男朋友抛弃她自己闯江湖去了,他说她只知道生理的欲望,而他自己要去追求生命的欲望。”

“是吗?那家伙还有这种高超的说法?”我忽然又想到L官员告别若孤的理由,其中有一句也是他要去追求生命的最高欲望。

“哼,简直是胡说八道,换了我,出什么家?拿把菜刀先把他杀了再说。两个人的事,败露了责怪女方,又私自逃避,还是人吗?”

我注目看了一眼馨儿,责备她说:“你看你这么小也很偏激,当杀人犯好受吗?”

馨儿撇起嘴嘲弄道:“那她不杀人,就是杀了自己。出家不就是杀戮和摧残自个儿的生命吗?”

我于是大笑起来,这个小村姑看来个性十分开朗,敢作敢为天真任性,外加还有一点个人的见解。

“你们是谁在说出家就是杀戮摧残生命?”

我们被一声冷冷的责问惊呆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眼神呆滞、声音颤栗的尼姑。她的表情很可怕,更为恐怖的是她身上居然披着馨儿剪破的红色长袖村服。她那剃度了的脑瓜看不到戒疤,反倒长着半寸青发。她的嘴角上还挂有一丝阴冷的讪笑。

“就是她!”馨儿很小声地对我耳语。

“你们跟那些恶人奸人一个样,就知道满口胡言乱语。”她厉声叱责道。

馨儿并不惧怕她,回应道:“我们是来转一转,说自己的事儿,又没有惹你,你骂啥?”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计较,请跟我来!”小尼姑身后出现一个老尼姑,语调颇为客气,丝毫看不出有疯了的迹象。

我与馨儿进了这座古旧的尼姑庵,首先映入眼睑的是那张石床,幂想中的熟悉画面又栩栩如生的活动起来。我记得某心理大师说过,头脑中相映出现的幻觉与现实中交替的场景,必然会使人不安,会使人精神崩溃,会使人发疯。我千万不能在疯人谷发疯啊,我这样告诫自己道,等回城之后一定去看心理医生,或许也可顺道解开那道隐匿在心中几百年的秘史。

小尼姑敌视的态度与老尼姑慈祥的面容形成极大的反差。不过老尼姑很善言辞,她命小尼姑沏茶给我们喝,自己却侃侃而谈,是否长久以来没人来听她们念经颂经,这正好是个填补语言饥渴症的机会?

“两位客官初来乍到,若有冒犯,还请网开一面。小徒心境还未出世,因而只会骂骂咧咧疯疯闹闹,这时常惹人讥笑。”

“师父,她嘲弄我们杀戮摧残自己的生命。”小尼姑还在忿忿不平的告状,那不能平和的心态,最为僧家所忌讳。

“我早听见。那有什么?按照我们内地大乘佛教的教义,容易给世人留下那样的印象,这很正常。人们认为和尚尼姑是人世间的苦行僧,因为一不能吃荤,二不能结婚,这人类的两大欲望都被佛教阉割了。我得告诉这位客官,我去过印度、尼泊尔,那里正宗的佛教虽然衰败了,但是原始的教义没有规定不能吃荤,也没有规定不能结婚,到了中国内地就变味了,成了中国僧侣自己想当然的发明创造,这当然可以被视为杀戮摧残人性的教规了。这位小姑娘其实说得没有错,只是她不理解生命本身的含义。”

我惊诧这个老太婆说的一切,不光是她说她自印度回来这事,还有她解说的这两大欲望,完全是有悖于正统佛教的基本教义。不过,她说得如此的合情合理,真希望那些大寺庙的主持大佛学院的长老们来听听。我曾从西藏进入过印度,在那烂陀寺听当地僧俗嘲笑过中国佛教,佛祖说不杀生被演变成不吃肉,欢喜佛在中国被扼杀被消灭成就了禁欲的理论。

“师父,他们还经常骂我们是疯子。”小尼姑依旧不忘对我们发难。

“噢,我可没听见两位骂过我们,你听见的都是自己心魔里的声音。就算他们世人骂我们为疯子吧,其实,疯子只是世间俗人对出家人难以理解的贬词。若依贫僧的眼光看,俗人也是疯子,成天为欲望而疯,一生为欲望而累,不过呢,疯亦是乐,疯亦是幸;欲望为金银,欲望亦为砒霜。我们成天念经颂经,心里也是疯狂着,不是吗?疯狂是最优美的快乐啊。譬如佛中有禅门,那种德山棒、临济喝、赵州茶、云门饼的禅机,跟疯人的境界有啥差别呢?”

我看见馨儿久久地愣在那里,赶紧拉她告辞,我知道庙堂的力量,那会冲击一个人内心的尘埃,那座尼姑寺庙虽破旧,但是有隐世高人存在,它让修行成为真正的归宿。馨儿虽任性却很单纯,我想她不应该受这样的教化,最好是远离避世的诱惑。

临出庵门时,我随口探问一句老尼姑师从那个门派,她一脸的矜持,淡定从容:“老衲没有门派,只有一个世代尊崇至高无上的前辈宗师,她叫——若孤。”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