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庄的地理位置从整体上看有些特别,清河一、二、五庄与清河流向并行排列,而清河三庄坐落在清河北岸的锋刃谷半山中,清河四庄却处于锋刃谷的谷底,一条碎石山路与康庄古道相接。要按村民的说法,这五个村庄风水最好的还数清河四庄。八年前我去过一次四庄,那时村民们正在重建一个古老的温泉山庄。就清河庄的历史遗迹来说,除了康庄大道,就只有锋刃谷上的尼姑庵和四庄的仙女洞温泉了。
这两天,清河大道的施工突然停止,据内部小道消息传来,省里有关文化部门和省城五个大学联合署名向省建设厅提出了强烈质疑,意思是国家将风景名胜区划归各地建设局管理和保护,可是省建设厅却带头破坏了它的神圣职责,虽然高速公路是省交通厅在负责修建,但省建设厅毕竟是占了重大比例的股份。对于康庄大道的粗暴施工,它这不仅是不作为,还属于知法犯法。我心里暗暗高兴,我比谁都清楚这事的缘由,我和吴导演分别写过信给那几个单位里的朋友,看来他们穿针引线促合了此事的进展。关键是小道消息中有一条属于附加条件,那就是如果要保留清河康庄古道,必须要有与其相关的人文或者自然生态景观相配套,这也是国家甚至联合国评定自然和文化遗产的一贯原则。
常小云高兴地对我说:“那没问题,我们仙女泉绝对算得上是古代历史文化遗迹了。明朝东林党人经常在这里聚会偶然发现了仙女洞和泉眼,后来魏忠贤的阉党又抢占了过去,不为别的,就专为了觐见朝拜泉眼洞口那尊仙女石像。石像是哪里来的没人知道,那些宦官们把她尊为天神,从此开辟了一个仙女温泉庄园。好多东林党人被抓来这里遭秘密处决,鲜血染红了清河,有一天人们发现仙女石像竟然流下眼泪,可是温泉的泉水却从此干涸了。”
常小云是老乡长的小孙女,五年前她高中毕业后就在仙女泉做了一名管理员兼导游。后来的新任乡长刘马褂说她是开后门进来的想把她换掉,可是一看她写的一篇考察仙女泉的文章竟然在省报上发表了,为清河庄扬名做出了贡献,干脆破格把她提为温泉山庄的主任。看来刘马褂这人多少还是有点意思。
我是为那个内部消息专门来审度一下这个古代温泉到底能不能为康庄大道的起死回生起决定性的作用,常小云在山庄小酒店招待了我一顿晚餐。她也很高兴消息中透露的这个条件,这对她来说无比的荣耀。
“小云,那现在的仙女像是后来重新塑造的吗?”我本来叫她常主任,她不乐意,说还是叫她小云吧,那样亲切一些。八年前她还是一个不讲穿戴不拘小节的小女孩,现在出落为漂亮端庄而又精明能干的大姑娘了,记得有句名言叫做时光是催生美女的魔术师,当然后面还有一句时光也是摧残美女的魔术师,那是后话,对于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还无法用上。
小云摇着头连声No、No:“八年前人们忽然发现泉眼复活了,就想到修复温泉山庄,修了好几年才完工,还把那尊埋在地下的仙女石像又挖了出来。哎,这是天意呀。”听口气好像老天赐给她们了无价宝。她又指着前方说:“你看我们这里多美,苍松翠竹,月白风清,泉水琤淙,河光泛影。我们清河的产品资源,自首饰加工厂被查封后,就属温泉山庄是创收大户了。游客不少啊,除了看断袖仪式的,大都奔仙女泉而来。”
我提议去看看仙女像,小云说好。
我们穿过一个古老的廊亭,折过去就是一片宽广平坦的庭坝,坝的周围是气象森森的凸壁峭岩,岩下是一个很大的天然石洞,村民管它叫仙女洞。洞高十多米,纵深却有一千多米。据说里面还有阴河,在这宁静的月色下,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洞口右侧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仙女温泉。
微风从清河对岸吹拂过来,桦树叶梢娑娑作响,慢慢降临的黄昏显出了几分狰狞,夜空中一钩上弦月张着大嘴念着空灵的咒语。
对于那个让人有些虔诚畏惧的仙女像,我听过她的传说,但是却从未目睹过塑像的真容。仙女塑像安放在洞口正中,像身微微向下俯视,看起来像是从力学和透视学角度去设计的,人站在仙女像基座下仰视就显得视角度的成正比,使人感到物体与肉眼距离间的协调。仙女通身是乳白色,跟真人一样大小,也跟真人一样有肌肤质感,她的脸庞充满忧郁的神情,左手还握有一朵盛开的海棠,整个塑像雍容端庄、文静朴雅,据小云介绍,这几乎逼近古希腊雕刻艺术和敦煌壁画的造型构思,给人栩栩如生的印象,是石刻艺术的精品。我特别欣赏仙女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媚人的丹凤眼,看上去目光炯炯,秋水迷离。那种非常专注地凝视着某一样事物的目光,犀利幽深,可以洞穿一个人的内心灵魂。刹那间,我发现仙女像的眼扉闪动了一下。
我倒抽一口冷气:“真是活灵活现——”
“是啊,她是一个有生命的精灵!”小云显得很兴奋,“虽然石像重如磐石,可她轻灵飘盈,她不仅有艺术的生命,还有灵魂的生命。”
话虽有些抽象,也有些玄乎,不过只要专注地看一眼石像的眼睛,魂儿似乎就会被镊走。
夜色很晚了,我送小云回宿舍后自己返回温泉山庄招待所。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眼前始终晃动着那个画面——仙女微微地动了动颈首,那清秀的眉毛向上一挑,两只眼睛便滴溜溜地转动起来,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就那么一瞬间。
今天上午,我在接到吴导演的情况通报后,满怀喜悦去向老乡长报告此事。在清河囤口,一艘褐色敞棚小船停泊在岸边。岸上围了不少人,形成一个半圆弧形。这个地方就是那块御碑矗立之地,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人打围?我好奇地刚挤进人群,就见一位秀气尔雅、落落大方却又腼腆害羞的姑娘手里捧着一顶棕黄色草编礼帽,恰好走到我的眼前。她微微低头,把草帽伸给我,并不说话。喔,原来是要钱的?我对于那些不务正业专干伸手勾当的人不仅鄙视还深恶痛绝。可这么一个气质优雅的姑娘居然干这个?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姑娘一身素白色的连衣裙,飘柔的披发套一个紫色的素绢环珮。圈子中间还有一个小伙子,戴一副深色墨镜,手中拿一把萨克思在擦拭,地上还搁有一把小提琴,看来是一对街头音乐组合。
我从衣袋里掏出零钞,扔进眼前这顶饥饿的草帽里。
她抬起头来,不经意盯了我一眼。那是一双高贵深邃的眼睛,但那眼神却掠过一丝忧伤,瞳仁中露出些许无奈与无望。她盯我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呢?嫌我给的太少觉得我小气,还是认为我给得多使她出乎意外?是的,就是那双眼睛,让人过目不忘。
草帽又飘向别处去了,人群中发出一阵嚷嚷声:“吹啊,拉呀……”
姑娘拉起了小提琴,旋律骤然而起,如诉如泣的音符婉转飘逸,萨克思也隐然奏响,那浑厚苍劲的节奏时起时伏,与琴声交替融合得非常有音质的美感,那是一种苍凉的美感。《忧郁的灵魂》用小提琴和萨克思合奏是一种创意,那种灵动的畅想和悲情的意境在清河上空久久萦绕……
配合相当默契!还有这一对男女表现出来那种彻骨地激情。
可惜的是这些路人和村民们听得懂旋律的悲和美吗?犹如鸡同鸭讲鸟对鱼鸣。
又想起仙女像。仙女的传说有几个版本,追溯她的来源毫无意义,只是那具石像的来历却是一个谜。但小云提到过一个细节,东林党人在发现泉眼之后曾经去过尼姑庵,他们取走庵里相传的一幅叫做若孤法师的遗留画像。说到若孤,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不会是巧合吧?我记起和馨儿姑娘闯进尼姑庵的情景,那老尼姑说她的前辈宗师就是若孤,我就神情恍惚,彷佛一下子回到明朝。莫非东林党人以若孤的肖像为蓝本雕刻了石像,谎称仙女下凡以证天佑?
忽然我的手机铃声在谧静的深夜听起来彷佛炸响一般,我抓起手机疑惑的接听,却是常小云惊恐的声音:“林老师吵醒了吗?不好了,我看到仙女从石洞口出来了……”
“这,简直天方夜谈,大半夜你诳我?”
“诳谁也不敢诳你林老师,你快出来我等你,我们去看看吧,真的很奇怪。”
我抓起衬衫就往外跑,小云已经在招待所大门外等着了。我们不由分说直奔仙女洞。
“我因为傍晚离开时忘了关上仙女洞口的石像轮廓射灯,我得回去把它关掉,那是很浪费电的。我刚走到离洞口边不远,就惊讶地发现仙女已经下了洞,一身轻飘飘地眨眼就没了踪影。”小云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可信不可信,我们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梦游?”我绝对不信有这等怪事,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在梦境中。
“难道我看花了眼有了幻觉?莫非是鬼?我啥都不怕,就是还有点怕鬼。”小云越说越离奇,我发现她仍旧是一个小孩子。
这黑灯瞎火僻静幽深的地方突然谈起鬼,老实说冷不丁还有点要人命。一瞬间我感到我身上的皮肤一下子粗糙起来,用手一摸竟全是鸡皮疙瘩。
“别说了,鬼怎么可能和神仙打交道?他们不同类。”
“是一类,他们都不住在人间。”
我暗自吃惊,这话太有哲理!
穿过廊亭小径,一股冷风嗖嗖地从洞口直扑过来,眼前漆黑幽暗,根本没有射灯灯光,看来她的记性不太好。哗哗哗的阴河水声清冽地流淌着,这是一片清凉世界。洞口黑黝黝阴森森,像一个巨大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对着我们。突然,一个白色影子从我们右前方一闪而过,那步姿与其说是飘逸不如说是在飞跑。噢,仙女!真的是仙女,那白色的精灵。我眼睛花了吗?我在做梦吗?
“真是仙女下凡了,她到人间转了一圈又要回去了。”小云失声惊呼。
须臾间传来一声声悲泣,小云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也迷惑不解地看看她,我们面面相觑如坠九天玄宫。
有人!一个有悲伤隐情、痛不欲生的女人,那种哀婉抽泣的声音说明她正在绝望。
我们决定追踪进去看看,但是那女人是钻进仙女洞,还是跑向仙女温泉,在这夜幕中几不可辨。悲戚声时断时续飘飘逸逸直至完全无声,令人根本没法捕捉影踪。
小云打开轮廓射灯,仙女石像依旧矗立在洞中,她的眼神依旧充满着忧郁。仙女的神韵全在她的眼睛,我期望那双丹凤眼能再一次滴溜溜的转动,但我知道那不现实。忽然一瞬间,我似乎发现她冷寂的眼仁中渗出两滴隐隐可见的清泪。
“石像在流泪?”我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揉揉自己的眼睛。一股冷冷的寒气袭遍全身。
“快看,她的手!”小云猛然喊道。我定睛一看,仙女握着海棠花的那只左手竟扣上一顶棕黄色草编礼帽。
我喃喃自语道:“这个礼帽……,原来是她!肯定出事了。”
“谁?”
“白天我见过的一位拉小提琴的姑娘。”
“你是说街头表演的小兰?”
“她叫小兰?你认识?”
“不认识,但是我也听过她拉琴,也听人说起过一些她的事,所以我知道她。她的搭档,也许是老公,他是一个瞎子。”
那个戴深色墨镜的小伙子原来是一个瞎子!
直到第二天凌晨,终于有消息传来,在清河岸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在看河里的一艘小船。我的预感向来都很灵验,不肖说那肯定是……,我急忙跑到河边。从水里钻出来几个人爬上敞棚小船,接着又跳下水去几个人。看那样儿没有捞出人影的一丁点希望,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人是跳了水呢?
一个文绉绉的年轻人神叨叨地对大家说,那个拉琴的姑娘小兰,本来是县文工团的名角,只因爱上了一个瞎子同事,她那作县长的老子就偏不干,还说要清理门户,扬言要把瞎子废掉。二人惊恐无奈只好私奔,一路卖唱乞讨还得东躲西藏。老子毕竟是官场人物,眼线多的是,终于探听到小兰二人在清河庄流连,于是趁黑将瞎子捆绑了起来,小兰听说他们将他带到一个山洞,就连夜跑到山洞去找,结果扑了空,后来她找到那帮人要人,那帮人唬她说:我们把他丢清河里喂鱼了。小兰信以为真,她似乎相信黑帮团体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也相信他父亲什么都干得出来。心中绝望了,情急之下自己也投了河,那帮人亲自看到小兰纵身一跳……
我问他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看了看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门说他就是县文工团的。那艘褐色小船打捞了半天终于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我决定跟他们开个玩笑,不,一个恶作剧。我走向船上下来那帮人,把手中的棕黄色草编礼帽对他们一扬:“喂,你们认识这顶草帽吗?”
脸上有些悔色哭相的老女人盯了草帽一眼,忽然惊奇地大叫:“嘛也!这不正是兰子演出用的吗?你,你在哪里拿到的?”
“这是我在仙女洞的仙女像手上发现的,我看它很漂亮就取下来了。现在看你们找人,估计这草帽和你们有些关联。”
“仙女洞?”老女人毫无表情机械地重复道。
一行人风急火燎地来到仙女洞前。他们在洞里阴河纵深处又找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忙了一会儿,悔色哭相的老女人走到我面前颤声问道:“你是说,这,这顶帽子是在这个仙女身上找到的?”
“是的,是我们发现的。”不知何时小云也赶来了,她接上老女人的话就抢着回答。
老女人楞着发黄的眼珠朝仙女像望了望,突然,她惊恐万状地大呼:“啊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哪……饶恕我们吧,饶恕我们吧。你成仙了,你成仙了……”
呼罢扑通一声跪在仙女像前。另外几人也一愣,跟着糊里糊涂地也跪了下去。
这就是县长夫人?我不太敢确认,我接触过不少官夫人,没见过如此俗气如此德行的。
我恶心地扭头要走开,忽然看到仙女石像基座上有一行斑驳的字体隐约可见:
“持斋秉烛,山川云霄;无欲为大,有行自高。”
落款:若孤
这很出乎我的意外!它简直就像是一个谜底。要么是若孤本人早于温泉发现之前就立仙女石像于此,要么是东林党人借助法师的佛力为自己的党派利益而确保一片天下因而凿刻石像。
锋刃谷山岭露出一派巍峨的气势,岭下的清河依旧缓缓而平静地向南流淌,那艘褐色小船横亘在河中任由河水摇曳着涤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