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漆黑,偶有几点萤火在楠竹林里划来划去,不时也传出几句纺织娘和蟋蟀谈天斗嘴的啾啾声,此外只觉得清冷和寂寞。熏风顺手牵羊掠走一丝竹叶清香,不幸又溜入我的嗅觉器官,顿时让我好一阵惬意爽快。
吴导演带着剧组赶到清河庄来了。他是铁了心要在康庄古道拍外景——当然那还是我的鼓动。老乡长常老头动员了整个清河庄的村民欢迎吴导和剧组人员。他之所以这么主动热情,大半是因为高速公路在清河庄的施工完全停了下来,据说要重新设计为走高架桥、绕道锋刃谷穿隧洞而过。而且,还得考虑给清河庄的连接通道的开机动车口子。
晚上,吴导演兴致颇高,酒过三巡,他那龙卷风似的两个眼镜框里鼓出一对硕大的龙眼,一高兴,大喊给老乡们送礼去。竟带上剧组人员到清河一庄的乡政府所在地给村民们放一场露天电影,那是一部老香港故事片《画皮》,天刚擦黑,几个村几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我因为以前看过这部恐怖片,要我再看一次实在没有兴趣;还因为馨儿捎来口信,说五保户薛大爷告诉她,小强有音讯了,说不定这两天会回来。这薛大爷很古怪,那天我来三庄看“断袖”仪式曾去看望过他,任随怎么问他小强的下落,他就是棱模两可地说听不懂我说的话。小强出去半年多了,馨儿认为这老头肯定知道内情。我忽然注意到,馨儿似乎很关心小强。
吴导演喝酒时问大家,他需要一名第二女主角,也想学张艺谋在村里现找一个本色演员来一个“实况拍摄”。刘马褂乡长立刻推荐老常乡长的孙女常小云,这大约是为了讨好老乡长,这段时间为康庄古道的事两人完全闹翻脸,刘马褂借这个机会打开尴尬局面为自己下台阶,也不失为做人之道。老乡长的麻花脸抽搐了一下却无动于衷,只淡淡地说“她哪有那本事?莫糟蹋故事了。”我想到了馨儿,她应该适合第二女主角的身份,剧本是我写的,自然我很了解人物的定位。
我没有跟大伙一起去看电影《画皮》,而是到了清河三庄的村长办公室专门等馨儿,我们约好不去看电影,晚上到五保户薛大爷家去仔细了解小强的下落。本来应该去小强家里等,只是他幼年丧失父母,后来一直跟着他那两眼迷糊昏花的老奶奶常阿婆度日,我当然不大方便跟她交流。可现在村长却把我丢下,急匆匆要去看露天电影。等了一阵馨儿也没有来,便无聊起来。
昏暗的电灯泡在风中摇来晃去,仿佛它也无聊得很。在零落的办公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却是《聊斋志异》,又随便翻一页,竟是《画皮》——人们常说无聊之极看聊斋,此话不假。哼,我不看电影,看来蒲松龄对我不满意,偏要我再读一遍他的小说原作——你说今夜怪不怪?
“……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手如振衣服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
妙哉!我不禁心头一声叫绝,不知是夸赞蒲公的一支神来之笔写得如此文采洋洋,还是惊叹那狞鬼的一支变化之笔善用丹青?大凡鬼都能美化自身,可见鬼的心机实不简单。
“哐、哐、哐……”
猛然一阵急促的敲击窗户声把我吓了一个正着!这也太巧吧?刚看到狰狞面目的鬼拿着人皮,就听到一扇玻璃窗户哐啷哐啷地响个不停。我汗毛倒竖,瞳孔放大,心惊肉跳地往窗外望过去——咦,是个老太太的脸。
“小林……,是小林老师吗?快开门呀。先前村长去看电影时告诉我说你在办公室哩。”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两眼迷糊的老太婆把窗户当作门也是情有可原。
“呵,常阿婆呀,你怎么啦?你没去看电影?”话音刚落我就狠狠地骂自己乱开黄腔。
常阿婆神色慌张、满脸惊恐,一把抓住我的胳臂:“鬼……有鬼呀……”
又是鬼!我一惊:“常阿婆,您说啥?”
“你别大声叫,鬼就在我屋里。啊,是个女鬼,哎,就是那个,那个画皮女鬼……”
画皮!我的心又给悬了起来。怎么老是画皮?我一想,莫不是老太婆听村长大概讲了一下电影《画皮》的内容就神叨叨地恍惚起来?
“常阿婆,电影是瞎编的,没有那事,您老别信啊。”
“我不是说电影,我说我屋里,有画皮女鬼。”常阿婆嗓门反而变大,说话语气也快了。谁知她那一双昏花的老眼,到底能看到些什么呢?据乡人说,眼睛越是老昏,越是看得清鬼魂鬼精。好,我也去看个稀奇究竟吧。
小强半年前去向不明,家里只剩下阿婆一个孤老。房屋还挺宽敞,有好几间空屋,还有一个穿堂,这些大概都是儿女们留下的吧,不幸的是儿女们陆陆续续地先她而去,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小强算是她家的独根独苗了,然而这小子也不辞而别,阿婆只有长吁短叹怨天尤人愈发垂垂老矣。
屋里没有人烟漆黑一片,不过从侧面窗门却露出一丝微弱而昏黄的煤油灯火光……
“阿婆你怎么还是点的油灯?”
“怪哦!虽然平时我一个瞎子老婆婆不愿意安装电灯,能省就省点吧,但今天我没有点油灯唷。”常阿婆脸色怪异,声音很轻微,生怕被谁听见似的,“那间是我孙娃子常小强住的屋子,我好久都没有进出了。画皮女鬼就呆在格(这)个屋里头,那灯肯定是她点的。”
常阿婆说得有板有眼,我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阿婆,可能是小强回来了。”
“不会,绝对不会的,他回来早就大声武气先喊我了,我是亲眼看到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鬼,一忽儿进一忽儿出的。”
哦?她坚持这么说让我也不得不狐疑起来。我沉住气,移步靠近窗边,常阿婆紧跟在后,她不知几时在哪儿抓了把大板刀握在手中。
我屏住呼吸,探头往里一望……哎呀,不得了……
常阿婆紧紧扶住我,她反倒怕我晕过去。
屋的对壁上方有一个穿孔,上面摆着一盏小油灯——显然这是一个间壁,里面还有一间小屋。油灯火苗如豆,颤颤幽幽,忽闪忽闪,隐约可见到在微弱昏暗的地方竖着一张“画皮”,就跟演《画皮》的朱虹似的妖媚漂亮——难道这真是鬼的换身术?世上果真有……?我简直又惊恐又诧异,阿婆没有乱说,她虽然老眼昏花,但她确实见到的是一张“画皮”。
“小林老师,”阿婆轻声唤我:“你看看格个是不是电影里的画皮?她跑咱家来了……”
“嘘……”我赶紧示意阿婆不要出声,“快看!”
忽然那张画皮动了——只动了那么一瞬间,快得出奇,不容人眨一眨眼睛,定睛一看:
在画皮的原地方只剩下一个跟画皮一样大小的画框,中间站着一个活生生俊美、窈窕的姑娘,她抬头朝窗口处望了望,似乎发觉窗口外有响动,便起步朝窗口走来,步履曼柔轻盈,飘飘忽忽……
喔,画皮过来了。我顿时冷汗直冒毛骨悚然,只是怪异地呆想,大约我这个从不语怪力乱神者,今生要改别一种信仰了。
我们急忙往一侧躲着,我瞅了一眼阿婆,她竟然举起了手上的大板刀。
画皮姑娘径直打开窗栅,伸出头来看了看——我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常阿婆就要挥大板刀了——忽听一声婉柔秀气的声音:“怎么还没回来?”接着把头又缩了回去。
“咦,阿婆,这分明是人嘛?她好像在等谁?”
“哪里是人?刚才我在村头路口看大家伙都要去看电影,村长叫我也去,我这双老眼看得见吗?真是!说完话我就回到屋门口,就看到里屋门上贴了一张画,好妖野的女人画,我还没想到格张画居居然还会走路,你说那还是人吗?”
尽管我心里已经完全清楚这里面肯定有一种误会,可我多少还是有点心虚——世界上最大的无神论者往往是走夜路时最胆小的懦夫,因为精神上虚无的东西往往会把物质实体变个形态。在这黑灯瞎火之际,我得理解蒲松龄对鬼狐们的描述。如此,我倒要看看这个画皮是何许人也何许鬼也?
“阿婆,你别动手,我进去一看就明白了。”
话还没说完,我又一愣。原来,我从窗口向里望去,姑娘没有了,又变成一张画皮竖在那里,一付笑吟吟的脸。
啊呀,这可真是奇了耶!我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常阿婆愤愤地咕噜着“唉,早该把那盏油灯端来,拼老命进去烧了这张妖精皮。我这就进去!”
我拦住阿婆说我先进去看清楚再说。我正打算冲进去,常阿婆忽地拖住我,朝窗口里指了指,惊惶失措地呼叫:“那是……”然后身子骨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她老眼昏花能看见什么呢?我探过身子仔细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我也心惊胆寒、魂飞魄散,差一点儿也神志不清了。
画皮又不见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画框上走出来活灵活现的姑娘。这一次手上端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碗。阿婆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就冲口而出:“这一定是哪个人的心肝子啊?莫不是我孙娃子小强的?”
“砰!”常阿婆横着身体一下把门撞开——其实那门并未闩上。
“啪嗒——”画皮姑娘手上的碗顿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只听她啊呀尖叫一声,直瞪瞪地看着我们出现在她面前,“你们找谁?是不是找错门了啊?”
眼前这位被惊吓的女子是鬼吗?刹那间我来个逻辑推理,如果她果真是画皮女鬼,见到捉鬼的我和阿婆,她不会蓦地吹灭那盏油灯,变成一个青面獠牙的干尸或骷髅,对我们眼射绿火、口喷污血么?用鬼这个字眼将这么一个清纯的女孩子联系在一起,实在是一种伤害。
阿婆仍然满脸狐疑地站在屋中看着画皮姑娘,口气显然变得温和多了,“闺女,你是打哪里来的孩子?走,走错门了吧?”
“你是阿婆吗?”姑娘又惊又喜地抓住常阿婆的手。
走近所谓画框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一扇里屋的门,门上贴了一张跟真人一般大小的女明星的招贴画,门一开一关,人一进一出,那画就“活”了,哈哈……
“这是我才贴上去不久的大明星李小冉啊,挺漂亮吧?小强也挺喜欢她的。”女孩子露出天真地笑容。
小强?——呵,这就对了,果真是小强回来啦!那么小强呢?
“他一到家听说大家都到乡政府看露天电影去了,阿婆也没在家,他叫我自个儿先休息一下,他去去就回来。你们是跟他错过了吧?”
常阿婆把那张招贴画看了半天,还用手去摸了摸,在确定那不是一张人皮之后才长出一口气,然后乐呵呵地对姑娘说:“嗨哟你看我这个乡下老婆婆就是没见过世面……差点整出人命……闺女你是?”
“我是我爷爷的亲孙女啊,我姓薛,现在是常小强的好朋友。”
“你爷爷?他是谁呀?”
“就是大家伙喊的薛大爷呀!”
这是怎么一回事?五保户薛大爷从来就是孤身一人,如何钻出一个孙女来?薛姑娘矜持从容地给我们大致讲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原来,小强打小和薛大爷的感情最好,很喜欢听他讲述他在朝鲜战场上的故事。本来他对那些战斗故事既入迷又崇拜,还经常丁零哐当摆弄着老人床柜上那一堆勋章、奖章。可渐渐地他有些想法了,既然他是志愿军老战士,为什么县里乡里不怎么理会他,只给他一个五保户待遇,日子过得很是艰辛?他连一个志愿军战斗英雄的正式称号,甚至连志愿军的退伍证明也没有,这很奇怪。有一天薛大爷无意中透露了他十八岁参加志愿军那年,曾经和一个村姑相好,还和她一起在炕上欢喜过几回哩。五八年他才回到祖国,可是当时上级决定不让他回老家,他必须隐姓埋名,而且还必须保证不要说出他的遭遇。半年前,也就是小强满二十周岁那一天,他不辞而别。他随身带了一张薛大爷那张发黄的参军时的照片和一枚抚摸得铮光发亮的军功章。他决定要追问个究竟,他根据薛大爷常常给他讲的故事当中,知道了他的老家籍贯。他没出过远门,到处打听目的地,终于找到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可那里根本没有薛大爷的籍贯档案,他们说没有这个人。他又漫无目标地在薛大爷家乡挨个打探,辗转了半年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摸到一丝线索,那就是曾经和薛大爷相好的村姑,一个老太太,她泪水涟涟地告诉小强,她曾经朝朝暮暮地等年轻的薛哥哥归来,可是有一天民政部们来了一个人,告诉她不要等他,他是朝鲜战场上的逃兵、叛徒,她必须割断和他的一切关系。她在那些人的冷眼中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忍辱负重把他拉扯大。现在她的小孙女都有了哩。
“薛大爷是逃兵?是叛徒?”我大吃一惊。
“胡说!”薛姑娘忿忿不平地呵斥道,“我爷爷根本不是逃兵不是叛徒。他只是因为在第五次朝鲜战役中不幸被俘,和他一起被俘的还有整整一个连。这个连被辗转送到南韩的济洲岛,后来又被送到台湾岛,受尽了美军和台湾国民党的监管。可是我爷爷却千方百计地逃走了,先是逃到菲律宾,再逃到缅甸,最后逃回国。爷爷不爱国,他会回来吗?在军事法庭审了一段时间后,认为爷爷没有受美蒋特务的派遣,不予追究和处置,但是不能追认他是革命军人,他必须下放到农村去关闭自省。就是这样,组织上慢慢就把他遗忘了,时间一长,连这个人的生存轨迹、档案关系都没有了。”
薛姑娘泪流满面。她抽泣着继续说道:“这些我们先前也不知道,是常小强来了以后,我奶奶叫我跟他一起多方打听了解,才从他一些战友那里知道的。”
“小强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现在是啥时候了,我们应该人性地看待历史问题,为那些被俘志愿军战士恢复荣誉。”
小强居然还懂这些观念?我既吃惊又感到欣慰。
这时,小强竟然就站在门口,他背后来了一大群人,老乡长常老头,刘马褂乡长,还有吴导演和馨儿。大约是露天电影散场了。
馨儿一下蹦在我面前直嚷嚷:“我到处找你,结果你在这里。幸好我碰到小强哥了。”
小强奔过来一把抱住我,眼里也闪着泪光:“林老师,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
“你做得很好,你是真正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还成熟了。”我感慨地对着这个八年前还是个顽皮的小孩童,几乎要跟着落泪。
小强拉过薛姑娘对她说:“这就是我说的林老师,其实这八年来帮助你爷爷的一直是他,我把他给我的助学金都转给了你爷爷,我们应该感谢林老师。”
薛姑娘走到我面前好像要向我敬礼,我赶紧摆手说千万不要那样,我只负责小强的学业,而薛大爷确实是小强在照顾。每个人的动机和出发点都不一样,所以,小强是个好孩子。
常老头一把抓住小强:“好小子,跟你常大爷还捉迷藏?看我不怎样收拾你!”
刘乡长说:“我们乡政府看来要认真研究薛大叔的问题,把他提上议事日程。”
吴导笑嘻嘻地告诉我:“你推荐的馨儿还不错,我决定用她。”我抬眼看了馨儿一眼,馨儿却在观察着薛姑娘,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后来我发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独自悄悄地离开了小强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