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不清,这在当地被看作一个奇迹。按秤砣老汉的记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混沌的河水,我告诉他这个水目前还不错,至少还能生存鱼,等到鱼儿都不能生存时那才真个是麻烦来了。我儿时家居在一条桃花溪畔,那时两岸桃花迎风摇曳姹紫嫣红春光妩媚,而今是桃花无枝鱼儿无影,最后连人居也薰得没踪迹了。
秤砣老汉姓陈名铎,也该他得这个大号,一是谐音太相似,二是老汉长得虎背熊腰活象一大铁砣。他在前面背着一筐淘洗过的蘑菇,我跟在他后面准备去他家。八年前我给他写过一副对联,至今他还不能忘,今晨在清河畔相遇,他特意邀请我去他家坐坐。他家在清河五庄,约莫半袋烟功夫就走到了。
老汉的家还是老式茅草加半爿瓦房那种土坯厢房,他因为鳏居,就利用了一间空房来培植蘑菇。他说养蘑菇使他赚了一笔小钱,说完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可是一到家,他钻进蘑菇房几乎就把我给忘了。
秤砣老汉生气了。在暗房中他拿起温度计看了看随手仍在育菇床上,然后赌气似地把禾秸、干草一股脑儿往泥墙上的通风口猛塞。等他把所有的缝隙和裂口都堵完,这才大汗淋漓地从架子上跳下来,跨出黑暗的蘑菇房便骂骂咧咧地嚷开了。
“妈的!太阳都窝尸臭了咋的还不出来?自康庄古道被挖以后太阳那狗东西就不理我们了,还说是阳春天气,冷得我的幺姑都不长了。”幺姑是指他种的蘑菇。
老汉望了望山头那天边,依然是阴丧着一个脸。温度上不去,他的蘑菇连个影子也发不出来。菇芽要么冷死,菇脚要么冻伤,孢子就是不散放。他说刘技术员昨天来看了一下,说是菇房湿度还可以,就是有点寒气,叫他在菇房顶梁上多叠几层茅草,通风口留小一点,再打点葡萄糖或厩肥培养料。刚才看了温度计,离规定常温还差四五度,孢子还没散放,结菇的希望就会成泡影。索性再加温,看它结不结菇。
我对秤砣老汉说:“听说你们同庄的孙寡妇是用烧牛粪来给菇房加温,你可以试一试。”
“我?哼,我不偷女人的本事吃饭。”听老汉这口气好像不大高兴,“噢,林老师你自个倒水喝哟,我格(这)里忙完再来陪你。”
“老伯你先忙,我自个儿在周围转转。”
这时我远远地发现孙寡妇背着个萝口背兜从前坡向这边走来,我赶紧退往房屋一侧。听说这个女人精明强干,男人们都很要面子,没来由地恨她。十年前她从很远的山区避难到了这个地方,她男人在煤矿井下工作因塌方死在了坑下,人死了可要债的人不绝,她没法子便逃到清河庄。她的能干体现在日子比其他人过得红火,包给她的那几垄田,打出的庄稼产量总要比别人多,坡下那口泥塘的鱼生了几代苗也说不清了,这不,她背兜里白生生的蘑菇也是一个明证。秤砣老汉看得眼鼓鼓,心头酸楚楚,可假装不在乎地打招呼:
“他嫂子,又上收购站哪?”
“是咧老陈大哥。莫非你的菇今晨又没开孢?”
老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接着又渐渐变红,衬得他那厚厚的鼻头放着光亮。
“妖寡婆!”他小声嘀咕道,“你靠妖术吃饭,老子不稀罕。”可他立马转身扯开嗓门大声回答她:“嗯,不晓得咋个回事,说是温度低了真菌不抽丝,二年头老子再也不折腾这个玩意了,妈的随他乡政府郎个强迫老子都不干。”顿一顿,他吐了口唾沫叹口气:“唉!老汉我的行家拿手是制烤烟,他们就是不让我搞,分配包产养蘑菇,虽说是赚了几个钱,可一旦发生问题那就毬不能腾!”
“回头我再给你瞅瞅,你莫得经验。”孙寡妇笑着说道,接着向坡口走去,收购站就在那里。
“哼,刘技术员不比你强?”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道孙寡妇听到没有,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晌午,我和秤砣老汉正吃着苞谷碎米饭,孙寡妇提着一盏高脚矿马灯进了屋。
“老陈大哥吃饭啦,嗬哟林老师也在呀?我来看看你的菇咋个样哩。”
“回来喽?能咋个样,自然比不上你。”
孙寡妇听到这没好气的回话也不生气,她晓得这个怪老头的脾气,从不计较。秤砣老汉大前年死了老伴,不久有人曾撮合给他和孙寡妇联袂,据说老汉心头欢喜可嘴上绷得很紧。孙寡妇回复媒人说他日子过得清苦,以后再说吧。老汉却不舒服极了,自此他老爱骂她“妖寡婆”。其实有人看出来,她是怕他那个楞二头儿子。他儿子药死过她塘头的鱼,给她地窖也挖塌了,害得地窖里的十多坛醪糟米酒变成了淘米水。谁叫她成了当地的冒户?人是会眼红的动物哩。
孙寡妇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惊叫一声:“哎哟,你看我这个人,差点把事忘了。我刚才从收购站出来,听人说起你儿子呐!”
秤砣老汉吃完饭把碗筷一推,正掏出自己往年制的烤烟沫要递给我尝尝,一听这话,眼睛突地一瞪,把厚厚的鼻头也给挤小了不少。“我儿子?楞二头他咋个咧?”
“嗨哟,大喜呀!说是立了个啥子铁凳子功。”孙寡妇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好像是她的儿子立了功一样。接着她神秘地凑近老汉的耳根子:“听说县里还要亲自来人看你,后面还有啥我没听清?”
“真的?哦嗬嗬。”老汉顿时喜上眉梢乐不可吱,“啥子铁凳子功,那是特等功。”他喜气洋洋地转身对我说道:“这下好了,楞二头争了气。想去年征兵时,说是海军兵种,名额紧,乡里就是不准我那小子报名。还是老乡长常大哥给他出主意,他悄悄找到征兵首长说明原因,后来居然还真给部队带走了。咳,老乡长多好啊,要是他一直不退就好了,现在看他怄气生病我们都难过哩。”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意思。
“乡政府被这件事气坏了,说是手续不合法,没有法律程序,坚决不承认我陈老汉是军属,甚至在我要栽培蘑菇时,还把应分给我的那份尿素给卡下,他娘的毬不能腾!”
孙寡妇插话对我说:“他陈大哥那时好勇敢,到乡上找到马褂刘乡长连拉带推把他摔倒在粪池里喝了个饱,哈哈哈。”
“说那干啥?”秤砣老汉打断孙寡妇的话,不过他脸上却挂起了得意的笑容:“现在看他那几爷子还敢不敢欺负老子。”
说罢“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他嫂子,谢谢你,我们去看看菇房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秤砣老汉破天荒对孙寡妇产生了好感,两张皱巴巴的老脸互相笑笑,算是稀释了往日的恩怨。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我们赶紧朝响声冲去,这一看大家都嚇呆了,原来是秤砣老汉的蘑菇房已燃起了熊熊大火,房顶的茅草正变成一股股火龙乱窜,呛人的浓烟向四围弥散。
秤砣老汉一屁股瘫在地上嚎叫:“上万元哪,几万元哪!亏了,完了!”孙寡妇回过神来,忙把手中的矿马灯往地上一甩,扯起喉咙惊呼:“快来人呀,烧房子啦……”。我也慌乱地跟着大喊:“来人呀,失火啦!”我学着孙寡妇的样子,拿起竹竿子对着火舌扑打起来,孙寡妇顺手从屋檐上取下一件蓑衣,不知在哪个水凼凼把它浸湿了,往还瘫在地上的秤砣老汉身上一披,又递给我一个木桶:“快去屋后水塘舀水。”孙寡妇像玩龙灯似地在房子周围团团转,“陈老头,你快来救火呀,不要犯傻啦。”
不一会儿来了许多人,大家咋咋呼呼地用水泼用炭灰洒用竹竿子打,忙乎了一阵子终于把火熄灭了,只是泥墙已经塌了一个窟窿。
孙寡妇一身草灰,脸上花一道青一块的,浓烟薰得她睁不开眼却直淌泪。
这边瘫老汉好像清醒了一点,他撑起身子颤悠悠地站起来,一抬脚就踢开了矿马灯,灯里一直燃烧着的那一颗如豆的火苗倏地灭了。他低头瞥了一眼,忽然身子一抖,脸颊涨得通红,冲着孙寡妇就放话:
“你,你个妖寡婆,你不怀好意,是你放的火!”
孙寡妇一愣,想不到他冲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我也吃惊不小,我不是也在场吗,可不能随便怀疑一个人啊。
“皇天……,秤砣老头,你血口喷人要吐骨头哟。”当着这么多人骂自己是妖婆,是放火犯,这比剜心子还叫人受不了,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黯淡无光。“你格老家伙活天冤枉人,是啥子道理哟。”
她大哭起来,哭声中夹杂着委屈和怨恨。
秤砣老汉举起矿马灯对大家说道:“各位乡亲,看这就是证据。我跟林老师在屋里吃晌午,她来了,过一阵子菇房就燃火了,鬼才不相信,世上哪有格么巧的事?不是她点的火才怪。菇房再黑,我也不是没有油灯,你提个灯来干啥?骗得了老子们?你对我那楞小子一直怀恨在心,看他立了功心头有气是不是?”
孙寡妇浑身哆嗦着:“你……你……”
我有必要说句公道话,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老伯,不能凭感觉瞎猜一气,乱说要负法律责任的。”
“林老师你也瞅着的,这不是床上光屁股——明摆着的嘛。刘技术员,你说未必它自己烧起来的不成?”
“那也要查了原因才能下结论呀,咋能乱唬?”刘技术员严肃地对他摆摆手。
几个老嫂子把呼天抢地的孙寡妇拖劝回她家去了。
大家钻到菇房里去。十二张育菇床烧坏了上面的四张,粪草已被烘焦。下面床子上的孢子有些变黄,有些又开了伞柄。
“你看,通风口堵得扎扎实实,四周草码得太多,湿热不能散发,还不产生静电现象?”
“你少卖关子,啥叫静电现象?”
“唉唉我也说不明白,反正、反正放到这里就是自燃现象,这个你不懂——已经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这种事。”过了一会刘技术员又说,“有些孢子还可以抢救,来,林老师,我们大家伙动手帮个忙,先凑合弄个棚顶给孢子过夜保暖。
又有个人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他扭头一看是刘马褂乡长。“哼,你来干啥?”
“我早就来了。本来我不是来救火的,遇上了。唉!一难接一难,一灾撵一灾。”
“你说啥?”老汉觉得他话里有话。
“唉,算了算了,今天不说了。”
“你还记仇咋的?你想把老子憋死不成?”
“罢!陈铎同志,要苦就让你老哥子这会儿心里苦个痛快。你家娃因为在国家特级工程项目上表现非常突出非常优异,部队授予他特等功称号。”
“嗨,这事呀,我已经知道了,格个也叫苦?”
“可是他……牺牲了!按上级指示,我们乡政府准备给你烈属待遇。”
秤砣老汉一听,两眼发直,身子硬绷绷就像秤砣那般沉甸甸的半晌没有动静。突然,他一把抓住刘马褂的衣襟:“你说的啥子梦话?以前你们一直不承认我是军属,这下可倒好,人死了,你们要承认我是烈属?我啥都不要……哈哈哈……啥都不要!我要儿子,我要我的楞二头……”
他扑地跪倒在地,仰天望着,伸出满是青筋的双手。大家嚇了一跳,急忙去拉他,偏巧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叫从前坡飘过来:
“来人啦,孙大嫂跳水啦……”
众人顾不得这边的事了,赶紧冲到前坡那边,又说是在清河,急颠颠跑往清河,只见几个壮汉子在河水里扑腾着,掏了一阵子终于摸住一绺头发提上来,但是晚了,孙寡妇的身体早已僵硬。
刘马褂火了,对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喝道:“你们怎么照看她的?嗯?”
女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咕咙道,“她说要到茅坑去松活松活,哪个想到……”
霎时,清河两岸空寂的旷野上充满了悲戚的呜咽声,刘马褂凑了凑眉头,立即宣布召集有关乡干部商讨后事处理意见。
我忽然发现秤砣老汉不知几时也溜到清河岸边来了。
他挪动着沉甸甸的双脚走到孙寡妇尸体前猛地磕着响头,直到额头流出鲜血,他才一声不响地站起身子,大家看到他埋下脑袋晃悠悠地离去。
第二天,我听清河五庄的村民说起秤砣老汉,都说他已经疯了。他一天到晚乐颠颠地跳着、嚷着:“楞二头……孙大嫂……”
关于他疯的原因,自然有许多说法,有人说他想打孙寡妇的主意,她气不过烧了他的菇房;又有人说,寡妇想勾引老汉,老汉自然是受宠若惊,是他们的欲火变成了天火……。我忽然想到世间扯蛋二字到底是怎么来的?不禁苦笑一声。
一周后,一张烈属证被人塞到他的手上,几乎同时,一张法院的传讯票也送到他的手中,说是他诬陷孙寡妇,他对她的死要负法律责任。
有一天我正在清河岸边散步,一眼就看到蹦蹦跳跳的秤砣老汉,我想上去和他聊聊,他把我看了半天,似乎不认识我。他瞪着两眼,奇怪地只顾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一会跳一阵看一会跳一阵,然后一只手举着传讯票,一只手举着烈属证,狂笑着朝清河庄被挖烂的老路上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