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珍有一个本子。
是建国用剩的算术作业本,撕下写满的那半本,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她用一截铅笔头,把日子记在上面。
以前她不记账。以前的事,她心里搁得下——几号买的盐,煤球还剩多少,这个月的粮票撑不撑得到底,心里过一遍就有了数。可自打家里添了两口人,她发现心里那本账不够用了。心里的账是记自己的,如今的账,得记别人的。
本上的字很密。
三月十九,米八斤。
四月初二,煤球五十斤。
初九,建国作业本两个,一毛六。
十二,小满皮筋一根,三分。
十四,油半斤。
建军的那一栏,她不写名字。她写的是“多”。
三月十九起,多一口。
四月初七,多一口,感冒,药两毛。
五月,粮票不够,借沈家五斤。
一笔一笔记下来,不是为了跟谁算。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概是心里那个东西——那个从分房那天起就卡着的东西——需要一个地方搁。搁在纸上的东西,比搁在心里踏实。
小满的皮筋是五月里没的。
红的,两根,是周慧珍用攒下的三分钱买的,给她扎辫子用。小满宝贝得很,晚上睡觉都要摘下来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早上她起来,枕头底下空了。
她先是愣,然后满屋子找。最后在建军的裤兜里找到了——建军拆了皮筋,绑在树杈上做了个弹弓,正蹲在院里打麻雀。
搁在从前,小满会哭。哭一场,这事就过去了,皮筋回不来,弹弓留下来。她四岁是这样,五岁也是这样。
这回她没哭。
她走过去,站在建军面前,伸出手。
“还我。”
建军抬头看她,手里还举着弹弓:“啥?”
“皮筋。我的。”
“我拿来做弹弓了,都绑上了——”
“拆下来。还我。”
声音不大。小满瘦,站在那儿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可她不动。建军举着弹弓瞪她,她瞪回去。两个人僵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里静得能听见麻雀在墙头跳。
最后是建军先腻了。他骂骂咧咧地把树杈上的皮筋拆下来,往她怀里一摔:“小气鬼。一根破皮筋。”
小满捡起皮筋,攥在手心,转身回屋了。从头到尾,她没哭。
周慧珍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手里的抹布拧了一半,水顺着腕子往下滴。她没出声,也没出去。等小满进屋,她只当没看见。
晚上她给小满扎辫子,用那两根失而复得的红皮筋。扎好了,小满凑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妈,我要回来了。”
周慧珍的手停了停。
“嗯。”她说,“睡吧。”
粮票是六月底见底的。
周慧珍算过一笔账:一家四口,定量是够的,紧一紧,月底还能余出两三斤。可如今是六张嘴,婆婆的定量在她自己手里攥着,建军的定量在陈守德家户头上,一口都没往这边转。灶上这口锅,米下去得比水快。
她去找婆婆提过一回。婆婆坐在门槛上摘豆角,听她说完,手也没停:“下个月,下个月守德家就捎过来了。他们家也紧呐,你又没孩子饿着。”
周慧珍没接话。她心里那本账翻开着——三个月,“下个月”她听了三回。
七月头上,建国从学校回来,书包里背了两斤棒子面。
“学校发的。”他说,放下面口袋,就去舀水洗手。
周慧珍捏着那口袋,愣了愣。学校发粮,哪有发棒子面的。她把袋子搁下,没言语。晚上收拾建国书包,翻出个火柴盒,打开——空的。盒底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建国记的账:
正月初八起,攒。
三月,五分。
五月,一毛二。
六月三十,两毛整。
两毛钱。攒了半年。她认得那个火柴盒,是过年的时候她抓了一把瓜子,顺手搁在建国枕边的。
她在灯底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吃晚饭,她把建国叫到跟前,问他:“钱呢。”
建国扒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花了。”
“花哪儿了。”
“买面了。”
“你攒钱,是留着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周慧珍说,“我在你枕头底下看过你的单子。”
建国的筷子停了。半天,他抬起头来,八岁多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跟他爹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种“我不想让你为难”的躲闪。他说:
“我吃得多。小满吃得少。”
周慧珍看着他。
灶房里静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伸手,把建国的碗端过来,往里头又添了半勺稀的,然后把碗放回去,说了句:
“吃你的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站了一会儿,掀开锅盖又盖上。锅里的热气扑了她一脸。
七月十六,她请了半天假。
陈守德家住在城西,走过去要四十分钟。周慧珍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上账本,出门前跟车间主任说的是“家里老人病了”——这是她进厂十几年,头一回撒谎请假。
开门的是弟媳妇。看见她,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瞟了一眼——周慧珍顺着那眼神看过去,桌上一沓毛票,五分一毛的,还摊着没来得及收。弟媳妇糊纸盒挣的手工钱,一个月两三块。
“嫂子?你咋来了。”弟媳妇把钱往抽屉里一划拉,赔着笑让座。
陈守德从里屋出来,趿拉着鞋,一边套汗衫一边打哈哈:“嫂子,稀客稀客,坐坐坐。建军在你们那儿……还好吧?”
“好。”周慧珍坐下,“能吃能睡,入夏长了半头。”
“那就好,那就好。”陈守德搓着手,“孩子皮,麻烦嫂子了……”
“守德,”周慧珍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有笔账,跟你对一对。”
屋里静了。
弟媳妇的脸先是白了,随即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陈守德的笑僵在脸上,慢慢地往下掉:“嫂子,你这话说得……一家人,对啥账啊。”
周慧珍从怀里掏出那个算术作业本,翻开,搁在桌上。
“三月十九到今儿,建军在俺家,二百四十一顿饭。”她的手指头点在本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米,一百三十七斤。油,四斤半。煤球,三百斤——秋天一过就要添冬煤,俺家的煤本,撑不到十月。四月初七他感冒,药,两毛。五月里粮票断了,俺借了邻居五斤,六月才还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这些账,我记着,不是来跟你们要的。你们当初说好的,建军的嚼谷从他爸工资里出。仨月了,一分没见着。我今儿来,就问一句——这账,你们是认,还是不认?”
陈守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嫂子,你、你这算盘珠子扒拉得也太细了……建军也是你侄子,一口饭的事儿……”
“是侄子。”周慧珍点头,“侄子也是人,人吃饭就得有粮。他的粮在他自家户头上,一口没往俺家锅里下。俺养了他仨月,没跟他要过一双筷子钱。可俺家的锅,见了底了。”
弟媳妇在旁边绷不住了,声音尖起来:“俺们哪有钱啊嫂子!你看看这个家!守德一个月四十来块,俺糊纸盒挣俩手工业钱,俺们自个儿的孩子——”
“你们自个儿的孩子,”周慧珍接过话头,声音不重,“在俺家,一天三顿,吃了九十一顿。俺自己的孩子,攒了半年的两毛钱,买了棒子面,回来跟俺说是学校发的。”
屋里死一样地静。
弟媳妇的眼圈红了,扭过头去。陈守德蹲下去,抱着头,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月中,月中发了工资,俺给嫂子捎过去。”
周慧珍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账本收回怀里,站起身。
“捎多少,你看着办。账在我这儿,一笔一笔,都记着。”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不是狠话,就是句实话——
“守德,俺不是来要钱的。俺是来告诉你,这孩子俺能替你养仨月,养不了三年。他要念书,要长个儿,得有人真把他当回事。啥时候你们想明白了,接他回去;想不明白,就照俺这本账,把他的粮,补上。”
她出门的时候,陈守德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皱皱巴巴的,还有一股糊纸盒的浆糊味。
周慧珍收了。她说:“我记账上了。”
婆婆是傍晚知道这事的。
不知道是谁的嘴快——多半是弟媳妇捎话回去的。婆婆正在院里择菜,一听周慧珍跑去城西“算账”,手里的菜篮子“哐当”就撂了。
“反了她了!”老太太的嗓门蹿起来,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老陈家娶了个媳妇,跑上门跟小叔子要账!俺活到这把年纪,没见过这么算计的!守义!守义你死哪儿去了,你媳妇把俺老陈家的脸,搁在地上搓!”
周慧珍下工回来,一进巷口就听见了。她没停步,也没绕道,就那么一路走过去,进了自家门。
婆婆跟进来,堵在屋里,一拍三跳地骂。骂周慧珍“算盘精”,骂她“胳膊肘往外拐”——不对,是“往里抠”,骂她“当嫂子的没个当嫂子的样”。周慧珍听她骂完一茬,不还嘴,坐下来舀水淘米。
淘完米,她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妈,俺姐在厂里那会儿,一个月多少粮票?”
婆婆的骂声,齐根断了。
就像戏台上唱到一半,胡弦忽然断了弦。
老太太的脸,先是青,接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三十二斤。你姐省,省下的,都往家里捎。”
“三十二斤,比俺们的定量高。”周慧珍说,“挡车工是甲等体力,是吧。”
“嗯。”
“她走得那天早上,”周慧珍盯着婆婆的眼睛,“也是照常上工去的?”
屋里静得可怕。院里的天光暗下来,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沉进影子里去。婆婆站在那儿,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深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塌陷。
然后老太太的嘴动了。
“她要走的时候——”
三个字出来,她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猛地噎住了。就像一个人夜里走路,一脚踩空了半级台阶,整个人悬了一下。
“……你少打听她的事。”婆婆说。声音一下子老了很多,也没有先前的火气了。她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那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过去的账,翻它做啥。”
她走了。
周慧珍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捏着淘米箩,水一滴一滴地漏。
她听见了。
不是“她出事的时候”,不是“她走的时候”——婆婆说的是,“她**要走**的时候”。
要走。
一个人照常去上工,不叫“要走”。要去哪,才叫“要走”。
慧兰,那天早上,你回头朝我笑,摆了摆手——你到底是要走,去哪儿?
陈守义是掌灯以后到家的。
他进屋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婆婆在他下班的路上截了他,一五一十,添了三成的油,泼了五成的醋。他把工具袋往墙根一放,站定了,看着正在灯下补衣裳的周慧珍。
“你今天去守德家了。”
“去了。”
“要账去了。”
“对账去了。”
“周慧珍!”陈守义的声音抬起来了。这是他结婚十年,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她,“你咋不跟我商量一声?!俺是你男人!你独断专行跑你兄弟家算账,你让俺的脸往哪儿搁?都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干啥?!”
针线停了。
周慧珍捏着针,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针在头发上别了别,把衣裳放到笸箩里,抬起脸来。
“守义,你坐下。”
“俺不坐——”
“你坐下。”
她很少用这个声调。陈守义站了站,坐下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中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俺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周慧珍说,“说完,你要还觉得俺错了,俺明天上守德家,把账本撕了,给他赔不是。”
她顿了顿。
“你顾你爹妈、顾你兄弟、顾你侄子,俺从来不拦你。你是孝子,是好大哥,全巷子都夸你。可你想过没有——你爹妈老了,有你们兄弟仨轮着养;守德日子紧,有你这个大哥月月接济;建军在俺家吃了仨月,他爹娘一分钱没掏,今天俺去对个账,你先恼了。”
“你说一家人不算账。好。那俺问你——”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一字一字的,像往秤上搁砝码。
“在你们老陈家心里,俺跟建国、小满,算不算一家人?”
“算一家人,为啥老人在桌上吃饭,俺娘仨在灶台边站着?算一家人,为啥俺闺女的两根皮筋,得伸手跟人要才拿得回来?算一家人,为啥俺儿子攒了半年的两毛钱,买了两斤棒子面,回来骗俺说是学校发的?!”
灯芯“噼啪”爆了个花。
陈守义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这个家的米,是俺三班倒挣的。孩子的衣,是俺一针一线缝的。你妈这三个月的药,是俺跑医务室拿的。建军的被褥,是俺从建国身上腾出来的。守义,俺不叫苦,这些活儿俺干了十年,俺认。”周慧珍看着他,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吓人,“俺就问你一句话——”
“**这些年,你护过谁?**”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院里的虫鸣隔着窗,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陈守义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
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周慧珍没有拦。她拿起笸箩里的衣裳,继续缝。针脚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缝到第三针,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在指头肚上,冒出一个血珠。她把指头搁进嘴里抿了抿,接着缝。
陈守义在巷子里坐了半宿。
他蹲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是好烟——不,是最便宜的经济烟,八分钱一包,他抽得很省,一根只点一次火。
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心里有数。建国出生那晚上,周慧珍难产,他在产房外头的条凳上跪了一宿,天亮听见孩子哭,腿麻得站不起来,是护士把他架起来的。小满第一次开口叫爹,他高兴得连夜去打了两毛钱的散酒。
可他打小受的教育就是:老陈家的老大,天生是要“让”的。让着爹娘,让着兄弟,让着来家里的每一个客。让到后来,“让”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不用过脑子的东西。他不是没瞧见媳妇在灶台边站着吃饭——他瞧见了,每回都瞧见了,每回都把头低下去,扒自己碗里的饭。扒快一点,就当没看见。
烟抽到第五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想起慧兰。
慧兰走前一个礼拜,上他家吃过一顿饭。那时候建国刚满五岁,一家三口挤在厂宿舍,慧兰拎了半斤桃子来,说是厂里发的。饭桌上她话不多,吃完了帮着收碗,收着收着,忽然问他一句:
“守义,你说,人要是瞧见一件不对的事,是该说出口,还是该咽下去?”
他当时正啃桃子,随口就答:“看啥事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胳膊拧不过大腿。”
慧兰“嗯”了一声,笑了笑,没再言语。
一个礼拜后,人就没了。
后来他去厂里帮着办后事。办得那叫一个顺——抚恤、追认、分房,条条框框都有人领着他跑,每个章都盖得又快又利索,快得他心里发毛。他不是没起过疑。可他那年刚转正,上有老下有小,他把那点疑心,跟桃核一块儿,咽下去了。
一咽,咽了四年。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子亮着。他抬起头,看见自家那扇糊着报纸的窗,透出来一点黄的光。灯底下,周慧珍还在缝衣裳,影子投在报纸上,一上一下的。
他忽然明白今晚媳妇问他的那句话了。
这些年,你护过谁?
他护过谁呢。他连媳妇问一句“俺们算不算一家人”,都答不上来。
后半夜起了露水,凉气往骨头缝里钻。陈守义把最后一个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灯还亮着。周慧珍靠在床头,没睡,睁着眼。两个孩子在里帘子后头,睡得沉。
陈守义站在床跟前,站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俺送他们回去。”
四个字,说得又低又哑。
周慧珍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她伸手,把灯绳拉了。
灯灭了。黑地里,两个人躺下,谁也没再言语。可是那一夜,这个家十年来头一回,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谁也没有背对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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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陈守义就把建军的被褥卷起来了。
建军其实早就醒了。昨夜里帘子薄,大人们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不懂大人的账,可他懂一件事:这家人不欠他的,他爹娘欠这家的。他一声不吭地穿好衣裳,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床沿上等。等被卷捆好,他自己伸手拎起了最沉的那一头。
“俺自己拎。”他说。
出门的时候,建国送他们到巷口。
婆婆走在最后头,脸色铁青,一路没说话。到了巷口,到底没憋住,扭过头来数落:“守义,你是俺生的,俺养大的——你如今为了个外姓的媳妇,赶你亲妈!你叫巷子里的人戳你脊梁骨!”
陈守义站住了。
他扶着自行车把,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妈,俺不是赶您。俺是接您回家住些日子。等俺把家里的煤备齐了,屋拾掇利索了,您想回来住,俺再接您。”
“建军的学——”
“建军的学,他自个儿的爹娘管。”陈守义抬起头来,“妈,您疼孙子,俺知道。可守德家的孩子,得守德家养。俺家的孩子,俺养。俺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俺就不配当建国他爹。”
婆婆愣在那儿,嘴张了几张,到底没能再骂出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糊报纸的窗户后头,周慧珍正生着炉子,烟从烟囱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笔直地往天上升。
老太太把脸一扭,走了。
建军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被褥卷夹在两个大人中间。车轱辘转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朝着建国喊了一嗓子:
“喂——”
建国抬起头。
“你家,”建军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饭好吃。”
说完他把脸转回去,再没回头。自行车拐过巷口的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先是空落落的,像一件穿惯了的旧棉袄忽然从身上脱了下来,凉飕飕地不习惯。周慧珍把建军睡过的那半边床单扯下来,泡进盆里,又把帘子重新挂直了。小满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滚到原先让出去的地方,四仰八叉地躺平了,喊:
“妈!床变大了!”
“中午睡你的觉。”周慧珍说。
傍晚,巷口乘凉的人多起来。沈志远端着饭碗,蹲在老槐树底下,跟一圈子人说新闻:厂里供销科要派人南下广州跑一批原材料,指标难搞,得有人在广东地面上盯着。
“俺报了名。”沈志远扒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下个月就走。”
“广州?”有人咋舌,“那可远了去了。”
“远啥,坐火车,两天三夜。”沈志远说,“听说那边,啥都有。电子表、尼龙布、的确良,还有那种会唱歌的匣子——收录机!巴掌大一个,能唱一宿。”
一圈子人啧啧称奇。周慧珍拎着淘米水出来泼,正好听见“两天三夜”几个字,站了一站。
“广州,比上海还远?”她问。
“远多了。”沈志远说,“出了省,一直往南,过了江,再往南。那边人说的话,咱都听不懂。”
一直往南。再往南。
周慧珍把盆里的水泼进墙根,转身回屋。
夜里,她翻出那个算术作业本。建军那一页,翻过去了。新的一页上,她记了一笔:
*七月十八,给建国买钢笔一支,一块二。他期末考了第一,先生说他明年考初中,稳。*
写完这一笔,她的笔尖在纸上悬着,悬了一会儿,又落下去,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不是账,是一句话——
*她要走的时候。*
婆婆昨晚那半截话。
要走。去哪?
窗外月亮很好,青石板泛着白。远处铁轨上有火车过,呜——长长的一声,往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