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十二号起,周慧珍的日历是倒着翻的。
一天撕一页,撕到七月,日历薄得像一片笋壳。小满说:“妈,别人家的日历都正着挂,就咱家的像在倒数。”
周慧珍没解释。她心里有两条日子线:一条是建国的——七月七号,九号,考完;一条是自己的——存折上那个数,从三月的五块,到六月的五块,一格一格往上垒。
两条线,一条通上海,一条通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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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号,天刚亮,巷子里静得反常。
连老吴家的馄饨摊都推迟了出摊——吴婶说,摊子上的锅碗瓢勺响,怕搅了建国考试的心。其实建国家离巷口远着呢,可全巷子的人不管这个。谁家孩子头一回考大学,那就是全巷子的事。
周慧珍起了个大早。头天夜里就把建国的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检查了三遍。早饭是两个荷包蛋、一根油条——蛋要卧得圆,油条要整根,不许断。老太太传下来的规矩:考试这天,吃整的,不吃断的。
建国吃蛋的时候,手很稳。周慧珍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也是这张桌,他把碗里的蛋夹给妹妹。一晃十年,那个让蛋的孩子,如今坐在桌前,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硬了,是大人了。
“妈,”建国吃完,擦了嘴,站起来,“我走了。”
“等等。”
周慧珍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上衣口袋——一小截红头绳,缠成一个小小的结。是当年慧兰辫梢上那种。
“揣着。”她说,“你小姨考先进那年,外婆给她的。”
建国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结,没问什么,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
考场在城东的中学,走过去半个钟头。全家都去——陈守义推自行车驮着书包文具,周慧珍跟着,小满和秋红走在最后。秋红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手里拎一个铝饭盒,里头是八个茶叶蛋,临出门塞给周慧珍的:“婶婶说,我该来。”
到了考场,铁门外头黑压压全是人。家长比考生多,摇蒲扇的、拎凉开水的、举着草帽遮阳的,把半条马路都占了。建国进了考场,一家人就在校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
太阳一点点升高。陈守义把自行车支在树边,周慧珍站着,小满和秋红蹲在树根那儿。
十点过后,天热起来。秋红把饭盒打开,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周慧珍:“婶婶,吃一个。”
周慧珍接了,咬了一口,是自家的味道——八角放得足,茶叶是陈的,煮得入味。她忽然想起来,这法子还是当年慧兰教她的。慧兰说,茶叶蛋要煮两回,头一回煮熟,敲碎了壳,再煮一回进味。
十三年了,她还照这个法子煮。
十一点半,铃声长长地响。铁门开了,考生像开闸的水涌出来。
周慧珍踮起脚在人堆里找。找到了——建国出来了,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脸上倒是平的。
“咋样?”陈守义迎上去。
“还行。”建国说,“就是作文写得手酸。”
一句话,一家人悬了半年的心,落下去一半。
第二天考数学。出来的时候,建国的眼睛是亮的,隔着老远就喊:“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全班估计没几个做出来的!”
小满在旁边直拍手。秋红站在人后头,也跟着咧嘴笑,笑得比谁都开。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场。
这一场出来得晚。铁门开了,人流涌尽,建国才慢慢走出来——走在人流的最末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慧珍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坏了?
建国走到她跟前,站定,看着他妈。看了两三秒,忽然说:
“妈,我想吃你腌的雪里蕻。”
周慧珍愣了一下。
“炒笋干的那种。”建国说,“这几天,做梦都是那个味儿。”
周慧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别过脸去,扇了两下蒲扇,说:“家里有。晚上就炒。”
回来的路上,建国告诉他们: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得不好不坏,估分比数学低。但他不后悔,志愿早就定了——他的估分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个大人了。
那天晚上,建国吃了三碗饭,一碟雪里蕻炒笋干,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他回屋,从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取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十块钱,走到堂屋,放在陈守义跟前的桌上。
“爹。”他说,“考完了。钱还你。”
陈守义看着那张钱,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接。
“收着。”他说,“上学的路费。”
“路费妈给了。”建国把钱往前推了推,“这个是你熬夜挣的。爹,你挣的,你收着。”
父子俩僵了一会儿。最后陈守义伸手把钞票拿起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忽然低头,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起身出去了。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爹的背影出了门。
周慧珍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出声。
有些话,这爷俩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钱在桌上递过去又递回来,一来一回,就都说完了。
分数是七月二十几号下来的。
班主任骑了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一头汗冲进巷子,嗓门先到:“陈守义家的!你家建国!全校理科第一!超重点线四十六分!”
巷子轰一声炸开了。
老吴家的馄饨摊当天免了建国的碗,吴婶非拉着建国又浇了一勺辣油;张家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说是要“看新闻给建国沾沾喜气”;行政科来人核实户口的时候,赵德厚的小车从巷口过,停都没停——副厂长如今不进这条巷子了。
志愿是出分前就填好的:上海,同济,工民建。
填志愿那晚,建国问过家里。陈守义搓着手说:“俺不懂这些,你自己拿主意。”周慧珍说了实话:“妈也不懂大学。妈就懂一条——你自己选的路,爬也得爬到头,怨不得人。”
建国想了两天,来跟家里回话:“我选工民建。给人盖房子的,走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他顿了顿,又说,“方伯说的,手里有门活,心里就不慌。盖房子,就是我的活。”
周慧珍听了,半天没言语。这句话,是方伯教她裁衣时说的,她回来跟孩子提过一嘴——两年了,孩子记在心里,长成了自己的主意。
发榜后的那个月,家里的钱袋子重新分了工。
学费、路费、被褥、四季衣裳,七七八八算下来要一百六七十块。周慧珍翻账本,一笔一笔地划。划到“广州”那一栏——三十一块,六个月存的——她的笔尖停住了。
夜里,陈守义把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一沓零票整票,一百五十四块。
“私活攒的。”他说,“学费俺出。你那个,别动。”
周慧珍看着他。四十一岁的人了,鬓角白了一片,手上的老茧比钱厚。
“守义,那事要办成了,少不得要跟人撕破脸。”她说,“姓赵的如今是副厂长,厂里几千口人的饭碗捏在他手里。俺要往下查,你——”
“俺知道。”陈守义打断她。他往建国屋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瞟了一眼,声音低下来,“慧珍,俺这辈子,咽下去的话比你多。你姐的事,俺要是当年多问一句,兴许……兴许不至于。这个账,俺认。”
他转回头,看着周慧珍。
“你去。”他说,“这个家,如今俺守得住。”
建国走的日子,定在八月三十一号。
头天晚上,家里最后忙了一夜。两床新棉被是周慧珍弹了新棉花絮的,网兜里塞着搪瓷脸盆、暖水瓶,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装着炒好的雪里蕻——两斤,笋丝切得比头发还细。那只电子表,八四年沈志远送的,换了三回电池,还走着。
秋红是天黑透了来的。她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把一个纸包塞给建国,转身就要跑,被小满一把拽住。
纸包打开,是一双鞋垫。白布的底,纳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分密,有几分疏,看得出纳的人费了大劲。
“我纳的。”秋红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跟婶婶学的。哥,你到了上海……垫上。”
“哥”这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是头一回。
建国把鞋垫收了,认认真真的,像收一份大事。他说:“好。垫上。”
秋红抬起头,眼睛在灯底下亮亮的,笑着,一扭头跑了。跑出去几步,又站住,回头喊:“婶婶!我明天上工!不能去车站了!”喊完真跑了,辫子甩得飞起。
第二天一早,全家送建国去火车站。
陈守义驮着行李走在头里,建国背着书包跟着,周慧珍和小满走最后。一路上没人多说话。到了站,绿皮车停在月台上,人挤人,行李架上的包袱垛得像山。
上车前,建国跟爹妈一一告别。轮到周慧珍,她替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说了些“吃饱穿暖、来信、别省”的车轱辘话。建国一一应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妈手里。
“妈,这个你拿着。”
火车鸣笛了。建国翻身上了车,趴在车窗口朝外喊:“妈!回去拆!”
火车动了。小满追着跑了几步,站住,蹦起来挥手。建国的脸在车窗玻璃后头,越来越小,末了,那只手还在挥。
火车出了站台,月台上空下来。周慧珍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她把布包拆了。
里面是一沓钱——二十六块五,零票居多,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钱里裹着一张纸条,建国的字,写得又急又用力:
> 妈:
>
> 给小姨讨说法的路费,儿子出一半。不够,写信。
>
> 这个家你撑了二十年,往后的难处,该轮到我们了。
>
> 儿
周慧珍站在巷口,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小满在旁边探头探脑:“妈,哥给你啥了?”
“没啥。”周慧珍把纸条折好,跟钱一起收进内兜,贴着胸口那个地方,“你哥长大了。”
回到家,天擦黑了。
安顿了行李的空地方,收拾了建国走空的床,周慧珍出门去倒煤灰,路过巷口,看见裁缝铺的门板上了一半。
铺子里亮着灯。
方伯坐在案子后头,就着十五瓦的灯泡,在叠他的那些家伙——粉线、软尺、划粉,一样一样码进一个木匣子里。他叠得很慢,每一样都拿布擦一遍,像在给它们送行。
周慧珍在门口站住了。
“方伯?”
方伯抬起头。灯泡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又深了一层。
“丫头,进来。”他说,把门板又拉开半扇,“俺等你两天了。”
周慧珍进去,把门板掩上。铺子里比往常暗,案子擦得干干净净,剪刀都不在了——那把索林根的,两年前就传到她手里了。墙上的皮尺还挂着,一排竹尺,几十道刻痕,磨得发亮。
方伯指了指案子对面的凳子:“坐。”
周慧珍坐了。方伯给她倒了碗茶,又给自己倒了碗。他把茶碗捧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点热乎气。
“下个月,铺子交了。”他说,“房管所的手续,办完了。俺八十了,手抖成这样,留着铺子糟蹋。这案子、这些尺——”他环顾了一圈,声音低下去,“跟了俺一辈子。”
周慧珍没接话。她知道老头儿叫她来,不为说这些。
果然,方伯把茶碗搁下了,抬起眼,看着她。
“丫头,那天送孩子走,俺在这门口看见你了。”他说,“你家最险的日子,过去了。孩子出息了,家里那口子——是个能顶事的。俺琢磨了十三年,琢磨的就是这一天。”
他从案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面上,推过来。
一张照片。周慧珍认出来——就是林素琴给她的那张,1975年4月检修组的合影。不对,不是同一张。这一张更旧,边角毛了,是翻印的,画面淡了一层,可上面的人一样:钱本昌,周慧兰,小吴。
“你那张是厂里档案里的。”方伯说,“这张,是俺自己的。当年车间里老赵师傅拍的,洗了两张,给了俺一张。”
他把照片摆正,手指头点在左边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身上。
“丫头,俺今天,把七五年那本账,从头到尾,给你交代清楚。”方伯说,“俺讲,你听。中间别打岔——俺这口气,讲完这一回,往后兴许就讲不动了。”
灯泡的光晕里,老头儿的手在照片边上放平了,抖,但放平了。
"七五年四月,A-3梳棉机大修。换传动部件。件,是设备科采购的——经手人,赵德厚。"
周慧珍的心口“咚”地一沉。
赵德厚。十三年,这个名字头一回跟这件事钉在一根钉子上。
“那时候他还是个采购员,厂长的半子,刚攀上没两年,正找门路往上爬。”方伯说,“件进厂,是俺验的。俺一上手就知道不对——报的是正品新件,可那批货是翻砂的旧件改的。断口有旧茬,砂眼都能对上。俺跟钱本昌讲:主任,这批件不能用,得退。”
“钱本昌咋说?”
“他说:厂里预算紧,正品件贵三倍的价,先凑合装上,出了事,他担着。”方伯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哭是笑的弧度,“出了事,他担着。丫头,这句话俺记了十三年。后来真出了事,他担了吗?他让一个死人担了。”
周慧珍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那你——”
“俺签了字。”方伯说,“检修单上,审核栏,钱本昌;见证栏,俺方伯安。俺当时想,他是主任,他说担着,那就是担着。俺一个机修工,端人家的碗,能咋样?”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茶。
"这是头一回。第二回,是十月。
"十月十六,下午三点多。俺在二车间修一台并条机,听见A-3那边'咣'一声闷响,跟着有人喊。俺撂下家伙就跑过去——丫头,俺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灯泡嗡嗡地响。周慧珍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你姐倒在机器边上。那个翻砂的传动件,崩了。断的茬口横在那儿,白花花的。她当班,听见异响停了机,去处理——她是全厂数得着的好手,操作上挑不出一根刺的毛病。那机器点动试车的时候,崩裂的传动件甩出去——就一眨眼的工夫。
"事故,是事故。这一点,俺今天跟你说实话:那天的事故本身,没冤枉谁。是那台机器,是四月里埋进去的那个件,半年后讨债来了。
“可后头的事——”
方伯的手抖起来。他按住自己的手背,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俺到的时候,钱本昌已经在机器跟前了。丫头,你猜他在干啥?他蹲在那儿,捡碎片。把崩碎的传动件残片,一片一片,往他工装口袋里揣。俺看见的时候,他揣了多半兜。
"俺当时没明白。俺还喊:钱主任,救人要紧,人——他说:人没了,老方,你看住机器,谁都不许动。
"他守着那台机器,守到保卫科来人。等厂里的人到了,机器的安全罩,合得整整齐齐。碎片,一片不剩。地上扫过了。你姐姐的岗位操作证,摊在机身上头——他把这个摆出来了。
"三天后,事故报告出来:挡车工周慧兰,违规操作,开机处理故障,卷入。
"俺看见了报告。俺还查了机器——保卫科来之前,俺抢在前头看了那个断口。丫头,那是疲劳断口,旧茬,裂纹一圈一圈的,是那个翻砂件用了半年,熬干了。四月里要是装正品,十月里它崩不了。
“俺把这个,跟钱本昌讲了。”
方伯抬起头,看着周慧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东西涌上来了。
“他看了俺很久。他说:老方,你儿子小方,下个月转正,材料俺替他递上去了。”
铺子里死一样的静。
“俺儿子,当年二十三,临时工干了四年,转正名额两年没轮上。他娘病着,一个月三十来块的临时工资,撑一个家。”方伯的声音平得吓人,“俺听完这句话,回家躺了一宿。第二天下车间,俺跟保卫科讲:俺是见证,俺看见的,跟报告上写的一样。”
周慧珍闭上了眼睛。
她恨不起来。她想骂,可这骂找不到落处——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的转正表,攥在人家手里。十三年前那条巷子里,谁不是这么咽的?连陈守义都咽了,全厂的人都咽了。
她睁开眼:“然后呢。铺子。”
“铺子是第二样。”方伯说,“事故结了案,厂里说俺手有旧伤——俺早年工伤,两根指头断过——照顾俺,病退,把巷口这间铺面批给俺,自谋生计,一个月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巷子里的人都说,老方因祸得福。”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难听。
“因祸得福。丫头,你知道那间铺子是啥吗?那是封口的赏钱。俺拿着这个赏钱,替人守了十三年的口。”
“赵德厚呢?”周慧珍问。她的声音很低,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验件的俺知道了,签报告的俺知道了。赵德厚——采购单子上,除了钱本昌,第二个签字的,是他吧。”
方伯点头。
“件是他买的,差价是他跟钱本昌分的。事故一出来,跳得最高的也是他——报告是厂里保卫科写的,可'违规操作'四个字,是他定了往上报的。他那年月就管着档案调阅。出事第二天,他去东仓,把四月检修的原始领料单抽走了,另誊了一份干净的——干净的单子上,只有钱本昌的名字。”
周慧珍想起那张纸条——沈玉梅藏了五年的纸条,末尾划掉的那三个字。
赵德厚。划掉的是他自己。
“丫头,你手里那张纸条,是誊漏的底子。”方伯说,“上头划掉的那三个字,是他的笔迹。俺认得——他当年管收发,厂里的黑板报都是他抄的。”
“方伯,”周慧珍开口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喉咙是哑的,“俺姐——她走前,来问过您,是不是?”
方伯的身子,慢慢地佝偻下去。
“九月二十九,夜班下了,她在这儿等俺。”他说,“就在你现在坐的这条凳子上。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给俺看——一张合格证。翻砂件冒充的正品件,合格证编号是套的别的批次的号。她是先进,质量上的章法她门儿清,她把四月的领料记录跟合格证存根对过了,对不上。
"她问俺:方叔,四月里A-3换的件,是不是有毛病?
“俺看着她。”方伯的手,死死按着案沿,“俺要是说一句'是',她当场就得去市里。俺要是说'不是',是骗她。俺最后跟她说:丫头,别问了。拿着你的东西,走你的路。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她听懂了。她站起来,跟俺说:方叔,我不白走。我走了,这东西,早晚有人看得见。”
方伯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再也兜不住了。
“七天。丫头,就七天。她跟俺说完这话,第七天,人就没了。”
“出事头一天,”老头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俺去车间办公室送修单,在走廊里,听见她跟钱本昌吵。门关着,声音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俺就听见她一句——”
方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从十三年的深井里往上拽:
“**报告里写的是啥,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要真写我违规——行。那四月检修那笔账,我先拿到市里去算。**”
“第二天下午,A-3,就出了事。”
铺子里,灯泡的光晕一动不动。周慧珍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砸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出声。
十三年。她一直以为姐姐死得糊涂,死得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掉进河里,连个响都没有。今天她才知道,姐姐死前攥着东西、亮过底牌、把话撂在了那扇门的外头。她不是没有挣扎。她挣扎过,她赢了道理,输了命。
“丫头,”方伯说,“俺这辈子,就欠一句话。九月二十九夜里,俺要是追出门去,跟她说一句——那台机器你躲着走——”
他说不下去了。
八十岁的老头儿,伏在裁了四十年衣裳的案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周慧珍坐着,坐了很久。她伸手,把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泼了,从炉子上提起壶,倒了碗热的,放在方伯手边。
“方伯。”她说,“您把话讲出来了。这句话,您背了十三年——往后,俺替您背。”
方伯最后给了她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钥匙。
“铺子,俺跟房管所讲好了,转到你名下。手续上个月办的。”他把钥匙搁在案面上,“牌子俺不留——‘方记’这块牌子,俺没脸带进棺材。你要用,随你挂什么牌。手艺传给你了,铺子也给你。你如今用不着——可丫头,这世道你看不明白吗?厂子是靠不住的,厂子的领导更是靠不住的。手里有门活,有间铺,天塌下来,你娘几个有个立脚的地方。”
周慧珍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钥匙柄上拴着一截红绳——跟建国的准考证口袋里那截,是一样的结法。
她收了。
第二样,是一个地址。
“钱本昌,如今住在葑门横街,积谷仓弄,七号。”方伯说,“去年瘫了。中风,话说不利索,认人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俺去年去看过他一回——隔着门,没进去。他家的看俺那个眼神,像是见了鬼。”
方伯顿了顿。
“丫头,俺最后跟你说一件事。你姐姐出事前三天,回过一趟娘家。有人在车站看见她的。她自己一个大包,包里好像是衣裳——像是收拾好了要出远门的样子。”
周慧珍猛地抬起头。
“俺不知道她回家说了啥,也不知道你婆婆是啥态度。”方伯慢慢地说,“这个,你回去问。俺只能把俺看见的、俺做的,交代干净。剩下的账,得你自己去讨。”
他把两张照片——档案那张和自己的这张,并排摆在案子上。两张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笑得一模一样。
“丫头,人证,就是俺这一条老命,你要用,随时来拿。”方伯说,“物证,东仓的检修单你去查,工时附单上该有第二个人的名字——誊得再干净,工时的底子,是誊不掉的。还有,”他看着周慧珍,一字一顿,“广州。你姐有东西在人在广州。她跟俺说过,她走了,那东西早晚会有人看见。你去找。”
铺子的门板,最后一块上上了。
方伯拄着棍子,站在门里,朝周慧珍摆了摆手,让她先走。周慧珍走出几步,回头看——老头儿站在门板后头的暗影里,就着街上的路灯,还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扇门,第二天就再没开过。
“方记”的招牌,摘了。
回到家,天黑透了。
家里静悄悄的。陈守义上中班,小满睡了。周慧珍没开大灯,就着灶房十五瓦的灯泡,坐下来,把账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
皮筋一松,账本摊开。照片、纸条、沈玉梅的信,一沓子夹着的东西滑出来,摊了一案子。她把它们一样一样码好,最后把方伯给的翻印照片,放在最上头。
两张一样的照片,并排躺着。姐姐在两张照片里,笑着。
周慧珍翻开账本,翻到“存·广州”那一页。
三十一块。她存了六个月。
她数出建国留下的二十六块五,添在后头,又从贴身的布兜里,把这几年垫底的二十块也拿了出来。
七十七块五。
她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
八月三十一,建国走了。
方伯的话,俺全记下了。
九月,回一趟娘家。
明年开春,去广州。
写到这儿,她顿了顿,笔尖悬着,又落下去,添了最后一行:
差十块,凑到八十七。
八十七。十三年前,姐姐攒的那个数。
灶上坐着一壶水,这时候开了,呜呜地响。周慧珍起身过去,把壶提下来。滚水冲进暖瓶,白汽腾起来,扑了她一脸,热乎乎的,像谁隔了十三年,朝她呵了一口气。
她把火关了,盖好壶盖。
水在壶里,慢慢地,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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