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根植在心底、从未消散的恐惧,不是黑夜的鬼怪,不是寒冬的风雪,而是三岁那年,洒在我村里土路上的那四个碎鸡蛋。那温热又黏腻的触感,那两条蜿蜒顺着我的小腿淌下来,直至流进脚踝的蛋液,还有我当时那份孤立无援、不知所措的慌张,成了我整个童年最沉重、最酸涩的印记阴影,岁岁年年,不曾淡忘。
那一年是一九七八年,鲁东南乡村,日子是泡在苦水里的。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油盐酱醋都是奢侈品,而我们家,是村里最清贫的那一户。我的母亲因为被妇女主任“押着”去流产出了状况,三个月几乎成了植物人,是我哭着喊着,把她唤醒过来的。醒来后,一直躺在炕上起不来,她就那样直直地躺在土炕上,身子像一条破旧的棉絮,那样瘦瘦得虚弱得撑不起一丝力气,不能下地劳作,不能洗衣做饭,甚至连坐久一会儿都会胸闷气喘,咳嗽不止。家里里外外的重担,全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父亲那年三十多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汉子,生得高大黝黑,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脊背被日复一日的农活压得微微佝偻。他性子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一辈子不爱说笑只会埋头干活,我一直觉得他像极了我家门前那棵老榆树,那棵老榆树是奶奶栽下的。父亲总是沉默着,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藏在沉默里。家里没有壮劳力,没有额外的收入,他天天泡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一年的收成不够一家四口糊口,我三岁,二妹一岁半,吃不了多少,家里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分现钱。
平时我们家全部的零花钱,以及换取生活必需品的指望,就全落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只老母鸡身上。那是家里唯一的宝贝,唯一的念想。老母鸡已经三年了,是生我的时候,姥姥拿来准备给母亲月子里吃的,母亲不舍得吃,就留着它下蛋了,它下蛋并不勤快,隔三差五才能生出一个小小的鸡蛋。母亲总叮嘱我,鸡蛋千万舍不得吃,要一个一个小心翼翼攒起来,攒够四个,就拿到村中的小卖部卖掉,换点粗盐或者换一端子酱油,撑起家里最基本的烟火。
那年我虚岁刚满三岁,个头小小的,瘦瘦的,头发黄黄的,毛毛的,单薄得像根风中的茅草。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那么懵懂的年纪里,我就清清楚楚知道家里的难。知道炕上躺着的娘不能劳累,知道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才归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最期待的,就是老母鸡咯咯哒的叫声,每一声鸣叫,都意味着家里又多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亮,差不多接近端午时节了,我记得我穿得是单衣了,薄雾笼罩着坑坑洼洼的村中小路。母亲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声音轻轻地唤我,“瑞儿,你过来。”我赶紧小跑着进了里屋,来到母亲的身旁,她又喘了口气说:“你看看坛子里攒了几个鸡蛋了,今天你去卖了,买点盐吧,你父亲昨天晚上就说已经全部用完了,家里没有盐了。”我赶紧走过去,把手伸进那个黑色的陶土罐子,两只小手一手一个,紧紧攥着两个的鸡蛋拿到母亲身边,又跑过去还是摸到了两个,这次一共攒了四个鸡蛋了,都是我每天盯着老母鸡捡回来放进去的,那是那只老母鸡攒了五六天的成果,也是家里全部的家底。“瑞儿,去村里小卖部把鸡蛋卖了,换一斤盐回来吧,记得要叫人,男的那个是你大哥,女的叫姐姐。”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一边说,一边慢慢起身,给我放进上衣两个口袋,一边一个,然后裤子口袋一边放一个,我赶紧用小手捂着裤子的两个口袋,因为上衣的口袋大,我不担心会掉出来,只担心裤子的口袋,一边一个那两个鸡蛋,因为裤子口袋小,怕掉出来,这样的事情干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我去换盐换酱油的,觉得轻车熟路了,不过每次只拿两个,这次攒了四个,感觉有点紧张,生怕路上掉了,母亲叮嘱我,“路上好好看路,慢点走,不用着急。”“好的,娘,那我去了。”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父亲早已扛着锄头下地了,清晨的露水打湿了院门口的野草,偌大的家里,能跑腿的只有我一个三岁的孩子,可是当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长大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样,只要母亲叮嘱我的,就一定要做好。
我心里既紧张又郑重,小心翼翼地把护着裤子口袋那两个鸡蛋,象揣了什么贵重宝贝一样,双手护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院门。村里的小卖部不远,在村子中央大队部附近,我家在村子东头,离着不过二百来米的土路,平日里我跑跑跳跳转瞬即到。可那天,我走得格外谨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抬头,也不敢快走,生怕一点点颠簸,弄坏口袋里的鸡蛋。
土路年久被雨水浸润过后,难免有的地方会坑坑洼洼,有一段已经被雨水冲刷出来一些碎石,布满细碎的小石头和凹凸的土坑。我踮着小脚,一点点往前挪,心里不停默念:千万别摔,千万别碎,这是换盐的鸡蛋,是家里的全部。
可命运的猝不及防,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走到半路,一块凸起的小石头正好磕了我的脚尖一下,绊了我的小脚,由于我的两只手只顾护着裤子口袋,身体骤然失衡,小小的身子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土路上。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定格在兜里的鸡蛋上,只感觉一阵地眩晕,不知道该怎么办。“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随着那一声清脆的、细碎的破裂声贴着耳畔响起,温柔又残忍。
我僵硬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是哭,整个人彻底懵了,多么希望那四个鸡蛋没有破,只是我摔倒了,疼也不要紧。我开始害怕,怕母亲会不会骂我,怕父亲会不会打我,一个路过的本家嫂子把从地上拉起来,问我怎么了,我说鸡蛋全部摔破了,她说:“摔破了就摔破了吧,没事,快起来回家吧。”然后拉着我的手,扶起来我,说送我回家。
我挣脱她的手,慢慢伸手摸向兜里,四个好好的鸡蛋,彻底碎了。蛋壳和蛋液混合着粘在一起,全部流了出来,浸透了布料,糊满了我的双腿,顺着裤脚滴落在泥土里,一点点渗入土地,再也收不回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粗布裤子,带着鸡蛋独有的腥甜气息,顺着我的大腿,一点点往下淌,滑过膝盖,流进脚踝,流到母亲给我缝制的已经破旧的小布鞋里,黏腻地裹着肌肤,冰冷又滚烫。
那短短几秒的变故,击碎了我全部的勇气。
三岁的我,瞬间被巨大的恐慌裹挟。我清清楚楚知道这四个鸡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几天,家里没有盐吃,寡淡的清水渚萝卜难以下咽;意味着我那可怜的娘,病得那样重却不舍得吃一个,心心念念攒了四五天的期盼落了空;意味着父亲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的日子里,连最廉价的盐都没法安稳换取,只能吃那些发苦的清水渚萝卜。
那段时间的日子,苦的不是没有大鱼大肉,是连最基本的柴米油盐,都要拼尽全力去争取。而我,把家里唯一的希望,摔碎在了泥土路上。那个嫂子牵着我的手,直接拉着我向家的方向走。我心里还是难受,
眼泪瞬间又涌满了眼眶,我死死咬着嘴唇,不再哭出声,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生怕母亲会打我、骂我不中用。我孤立无援,满心都是无尽的愧疚和恐惧。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面对炕上的母亲,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辛苦操劳的父亲。
那个嫂子直接拉着我,把我送回了家门口,才转身走了。院门敞开着,屋内土炕上躺着的母亲。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温柔地看向门口,轻声问:“瑞儿,盐换回来了吗?”
这一句温柔的询问,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隐忍。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哽咽:“娘……鸡蛋碎了……我摔倒了……四个鸡蛋都碎了……”
母亲愣住了,她费力地抬起身,看向我沾满蛋液和泥土的裤子,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水。虚弱的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是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让我哭得更凶了,母亲也流着泪劝我:“不用哭,孩子,打碎了就打碎了吧,没事的。不怪瑞儿,是路不好,摔疼了没?”“不疼,娘,我不疼……”我一边哽咽,一边回答着,母亲虚弱地抬手,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走到炕边。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拂过我沾满污渍的小脸,“碎了就碎了,没事的,咱们再攒,总能攒出盐来的。”
她越是温柔包容,我心里就越是愧疚。我知道,她不是不难过,只是舍不得责怪年幼的我。那四个鸡蛋,是她卧病在床、无能为力之下,能为这个家做的唯一一点努力。她日日看着那只老母鸡,盼着它下蛋,盼着攒够零钱,帮家里分担一丝压力,可被我彻底毁了。
就在我埋在母亲身边痛哭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父亲从地里下工回来吃早饭的时间了。三十多岁的父亲,身材高大,一米八六的大个子,却早已被生活压得沧桑、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打着补丁的裤腿沾满泥土,肩上的锄头还带着田间的露水和泥土。他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狼狈哭泣的我,看见我满是蛋液的裤子,也看见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吓得不敢出声,死死攥着衣角,低着头,等待着他的责备。父亲太辛苦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人扛下所有生计,如今仅有的四个鸡蛋也被我摔碎,我以为他一定会很生气。
可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呵斥。
他放下肩上的锄头,轻轻走到我面前,弯腰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拉起我的小手。他的手掌很粗,布满老茧,却格外温暖。他低头看了看我脏兮兮、沾满蛋液的裤子,又看了看我哭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又温和:“摔疼了没有?有没有磕破皮?”
我哽咽着摇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亲没有问鸡蛋的事,也没有半句埋怨。他只是站起身,打来一盆温水,擦干净我脸上的泥土,又耐心地一点点擦干净我腿上凝固的蛋液,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我。他沉默地收拾着我身上的狼藉,又找出来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替我换上,沉默地看着窗外,眼底藏着成年人的疲惫和无奈,却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
收拾干净后,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从未失去过什么:“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鸡蛋没了可以再攒,路走不稳,咱们慢慢学。”
我忙分辨道:“不是我走不稳,是路中间的一块石头把我拌了一下,我两只手捂着裤子口袋就趴下了。”父亲竟然笑了……
那天的中午,我们家的饭菜真的一点盐都没有放。寡淡的清水渚萝卜,有些苦涩,无味的玉米糊糊稀饭,吃得人喉咙发紧。一家四口安静地坐在低矮的土屋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母亲默默喝着玉米稀饭,脸色依旧苍白;父亲大口吞咽着无味的饭菜,依旧沉默寡言;年幼的我低着头,每一口饭都吃得满心愧疚,还不懂事的二妹只知道低着头小口喝着玉米糊糊,日子就那样在苦涩中过下去了。
后来日子依旧清贫,母亲依旧常年卧病,父亲依旧日日辛劳。那只老母鸡依旧隔三差五下一个蛋,我们依旧小心翼翼地攒着每一个鸡蛋,换最普通的油盐。可我再也没有摔过一次鸡蛋,再也没有辜负过父母的期许。
原来真正的苦难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争吵,更不是尖锐的责备,而是清贫日子里,一家人相互体谅、彼此支撑的温柔。那四个碎掉的鸡蛋,是岁月留给我的苦涩印记,也让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不易,读懂了老实敦厚的父亲、温柔坚韧的母亲,藏在沉默里最深沉的爱。
我在心底盼望着自己能早日长大,能为这个清贫的家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