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家里有了那台收单机,每天傍晚,一到六点半,关三大爷总会准时踱到我家,雷打不动陪着父亲听收音机里的《杨家将》。那时我刚上小学一年级,放了学早早把作业写完,出于好奇他们为何听书听得那样入迷,便搬个小板凳挨着他俩坐下,心里总暗自嘀咕:一段评书怎会有这般勾人的魔力?
说书人一张嘴活灵活现,时而銮铃叮当,战马踏碎尘烟;时而金戈交鸣,阵前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又是潘仁美陷害忠良,又是寇准夜审的,听起来原来还真是使人惊心动魄,故事扣人心弦。以前我家里并没有任何一本关于文学的书籍,长大后,回想起来,我爱上文学,大概也就是从那个评书开始的吧。短短半个钟头,我竟也听得入了神,跟着剧情心潮起伏。节目戛然而止时,余音还缠在耳边,三人都意犹未尽,只盼着明日同一时刻再续下回。
这时候父亲把收音机关停,让它休息一下。然后慢慢摸出旱烟荷包,分一张卷烟纸给关三大爷。两人指尖捻着用剪刀提前剪好的土烟丝慢慢卷,烟火明灭间,往日旧事缓缓淌出来。我才七岁,乖乖坐在一旁不肯走,他俩全然不避讳我,句句闲谈,尽数落进我耳朵里。
只见关三大爷嘬了口烟,枣红色的脸膛在烟火间时隐时现,他长叹一声:“你家二叔,真是天底下难得的厚道人,忠厚本分操劳一辈子,谁能想到走得那样仓促……”
父亲深吸一口旱烟,白雾从口鼻漫出来,仰头长长喟叹:“唉,大抵都是命吧。”
我抬眼细细打量关三大爷。他穿一件粗布对襟短褂,前襟扣子敞着,露出晒得赤红的胸膛,那层褐红顺着脖颈延到沟壑纵横的瘦脸。一头白发乱糟糟贴在头顶,下巴上的胡须也白茫茫一片,那年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
“你们家祖辈都是踏实过日子的本分人家,当年家境在村里数一数二,就是旁人眼红嫉恨。又赶上那会儿的世道,二叔性子又硬,不肯低头服软,生生被人磋磨得苦不堪言。”
父亲又闷头抽了许久的旱烟,直到烟灰落在石阶上,一支粗制的卷烟快要燃烧尽了,才低声开口:“他从来没做错半分,若是他不往前面顶着,挨批斗受罪的,就是我堂哥了。”
父亲口中的堂哥,是大爷爷家独子。当年几家未曾分家,一大家子挤在同一座大院,同吃同住。父亲的父亲,便是我的爷爷,排行老二,大家都喊他金二叔。大爷爷比他大了二十来岁,临终前千叮万嘱,托付爷爷好生照管他唯一的独苗——也就是父亲的堂哥,我的大爷金正全。
爷爷掌家那几年,正值解放前战火连绵。前线伤员堆积,各村都要抽调壮劳力上前线支前,抬担架去抢救伤员,这差事没有分毫酬劳,每家必须出一人。按规矩,这份苦役本该落到年轻力壮的大爷头上,可一想到枪林弹雨、流弹无眼,不知多少人有去无回,大爷金正全吓得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爷爷看在眼里,暗自打定主意。他说:“正全,你刚成家立业,眼下金兰才不过十一岁,又是个女娃;中良才一岁还不会走路,离不开你的照顾,万万不能出事,这事,还是我去吧。若是我一去回不来了,你二婶还有正英和正义就交给你了,你要把这个家给担起来,不要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明白吗?”
乳名中良的是我大爷的长子,也就是后来我的“二哥”,至于为什么他明明是大爷的第一个儿子,却成了“二哥”,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容我往后慢慢细说,金兰是我大爷家的大姐,金正英是我亲姑姑,金正义是我父亲的名字,姑姑比我父亲大了八岁,那时的父亲也不过只有三岁。
“你放心吧二叔,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亏待了我二妽和我弟正义。您替我去,我心里有愧啊!让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替我这个无用的小辈操心遭罪。……”大爷当时是有些无地自容的。
爷爷却说:“正全,你不用心里难受,我女儿已十一岁,儿子好歹已经三岁了,也算是有后了,所以生死对于我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对待他们娘仨就行了。”
“嗯嗯,我记住了二叔,我发誓好好对待我二婶和我妹妹、以及这个小老弟,您老尽管放心吧!”我爷爷是相信他这个看起来既憨厚老实、又碌碌无能的亲侄子的,安顿好家中后事,于是他主动顶替大爷,报名进了担架队。俗话说,战场上枪子不长眼,万幸我的爷爷当时命硬,除在抬担架奔跑时,被一发子弹打穿了脚板,身上再无别的伤,熬到解放后,平安回了村。
爷爷离家三年,大爷临时掌家。等爷爷归来,他二话不说,便把管家的担子重新交还给了我爷爷。可谁也没料到,这份掌家的身份,后来竟成了压垮爷爷的催命符。
解放后,家里十多亩田地尽数被村里的人分走,耕田的老牛也被牵走充公。我家被划作上中农,算不上地主,却也攒下几分家底。早年大爷爷当家时,听闻村中最大的一户地主,急于变卖田产,说去上海儿子那里,便凑钱买下他的十亩良田,连同自家原有那块地,凑出十几亩上等耕地。大爷爷为这事曾经高兴地睡不着觉,因为他觉得多一亩好地便多一份好收成,院里囤着好几囤麦子、谷物和大豆,墙角是用稻草编织的高粱秸秆围成的圆柱型的,能通风散热,里面堆放着满满的白胖的花生,这是个好东西,既是一大家十几口人的全年粮油,打完了油剩下的豆饼又是耕牛过冬的好饲料。种地的勤劳人家,家里每年余钱没有多少,但是粮食却是够吃的。有粮有地,不愁吃穿,这就是穷人家说的好日子。
解放战争结束,担架队解散,至爷爷归乡,转眼已经过去了三年,家中人口又添了不少。大爷金正全膝下这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长女也就是我大姐金兰和我姑姑金正英一样大,已经十四岁、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哥金福,乳名中良的那个男孩儿已经四岁了,他比我父亲小三岁,这时候二姐金美也两岁半了,这是我爷爷加入担架队走之后,她才出生的,比二哥金福小两岁,是我大爷的第三个孩子。除此以外,爷爷回来后,又去城里,还带回一个流落街头的男孩子。
这个男孩子那时候,大约十六七岁,年岁比大爷的长女金兰大几岁,又比二儿子、和二女儿年长,按辈分排,便记在大爷名下做长子。
因为这孩子本也姓金,他父亲当年和爷爷一同在前线抬担架,不幸殒命,临终前反复嘱托爷爷,请代他去看看他的独子,并希望帮助拉扯成人。爷爷按照他说的地址,去城里南门外的地方,经过多方打听,才在破庙里找到瘦骨嶙峋的他金贵,原来他的母亲在男人走后得了一场伤寒,早已经撒手人寰。
长久的颠沛流浪,这个孩子重度营养不良,患上了贫血,于是,我爷爷把他带回了家,又一次次买猪肝熬汤,一点点把他的身子调养回来。大爷看着爷爷又带回来一个半大小子,而且正是能吃的年龄,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心疼爷爷为了一个外人花钱,因为这个大家庭里孩子们多,平时没人能吃上几口肉的,气的直嘟囔。我爷爷是为了当年那死在眼前的算是“战友”的嘱托,才不顾我大爷的反对硬着头皮把那个孩子留下来。
后来,我爷爷说:“正全,你家里孩子多,又小,让金贵放在你的名下吧,他已经十六岁了,没几年就大了,多少能帮你搭把手了。”我大爷有些不情不愿的,也只好听我爷爷的安排,就这样金贵大哥成了男孩子排行最大的,大爷亲生的长子金福,我们就唤作二哥,世事难料,大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不情不愿留下的养子,后来竟也成了他们家的一家之主,帮着他抚养了他最后留下的两个幼子,其中另有一段原委,以后家庭的变故,容我慢慢道来。
眼下只说我那命途多舛的爷爷,一生心软重义,到头来却落得一身坎坷。
据说,我爷爷临死前是遭了大罪的,家里的地被分了,粮被分了,然而,村里的那些带头闹事的,竟然还是不死心,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一个老实本分的老人,他们是想发一笔意外之财还是别有用心,就无从考究了。
他们硬说我爷爷还有财宝藏着没有交出来。其实,那个年月,靠着那十几亩地,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口,哪里还有什么财宝啊!结果,他们啥都没有找到,于是爷爷被吊到了村口的大柳树上,用沾了水的鞭子抽打的他昏死过去……
家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盛米的缸都给砸烂了,还没有长大的半大猪也给宰了,猪圈给翻了好几遍,老马老牛也被牵走了,连牛马粪都没有放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就这样爷爷被打得昏死过了,就再用凉水泼醒了,继续审……
爷爷的惨叫声让全家人都站在树下瑟瑟发抖,爷爷实在被打的受不了了,说出来,家里藏在炕洞里的唯一一罐子谷子。可那些发了疯一样的人哪里肯信,他们把他家里所有的炕都给刨了,最后,果然,只找到了那一罐谷子,再也找不出来一粒粮食,一个铜板,连奶奶当年出嫁陪嫁的被褥也给搬走了……
最后,爷爷是被人用门板抬回家的。家里什么都没有了,院子里、屋子里、都是一片狼藉,全家人都在低声啜泣,那是1950年。
后来,家里什么都没有的吃了,只好去挖些野菜,爷爷从那次后,一病不起,满身的伤痕,有结血痂的,也有溃烂肿胀的地方,因为那是夏天,每天都有苍蝇来叮咬他的伤口,他只剩下一口气,奄奄 一息,如同一盏灯油尽灯枯了,他一直躺着起不来了。
最后的那一天,爷爷很想喝一碗小米粥,奶奶踮着一双小脚,去菜园里找了一圈,最后,弄回来一些长了虫子的野菠菜,回家渚了一锅又苦又涩难以下咽的野菜汤,掉着眼泪,端着一个黑瓷大碗,给我爷爷喝了几口,那一晚,爷爷腹胀如鼓,肚子胀得疼痛难忍,在地上打滚,最终没能挺到天亮,便走了。
爷爷曾经也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长得浓眉大眼,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帅小伙,年轻时候,也就是我大爷爷掌家时,那时候家里的地并不多,只有三亩地,还要再从李地主家那里租一些地来种,才能够全家吃的,他那时候比较自在,经常有空就去帮人家干活。特别是一些比较穷苦的人家,租了李家大地主的地,每年到了交租的时候,都比较头痛,因为收租的是他家里的管家,以前是没有大称的,要用斗来量。
那些人,每次都因为倒不好那个斗而直打哆嗦,因为李家的管家说了,倒出来的就是他们的了,不能再捡回来。所以每次向斗里面倒粮是个技术活,要么一次没倒满,就得重新再倒,再一倒就多了,淌出来了,心疼地要命,但是也不能再要回来了。然而,我爷爷看出来了门道,他就帮着别人倒,每次都是正好满了,他也把口袋给卡住了,所以不多不少,正好。于是,很多人就请他来帮着“倒斗”。
那时候,年轻的爷爷,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粗布衬衣,一头浓密的的黑头发,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成了好多人眼中的帅小伙,那是年轻时候的他——一个很爱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