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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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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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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树》连载

第五章 那些过去的旧事(一)

爷爷走后,我父亲好不容易上完了免费的晚小,也就是现在的初中,就在他虚岁十五岁那年,大爷找到了他,说:“兄弟,我们俩谈谈吧。”

大爷拉着父亲,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坐下后,他先是掏出来他的荷包装了一烟袋锅子粗粗的劣质土烟,点燃后,慢慢吸了几口,烟雾呛得他流眼泪,一边流泪一边说,“兄弟,哥对不住你了,你看现在家里这个情况,粮食也不够吃的,我们分家吧!”父亲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大哥竟然想把他和娘分出去,是啊,这个时候,家里的大姐金兰和我的姑姑已经分别嫁人了,家里的壮劳力就只剩下金贵大哥和大爷了,他们不想养着这个已经十五岁还在上学的兄弟和一个小脚的二婶了,因为这娘俩成了家里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人,自从我爷爷走了以后,奶奶一下老了十岁,头发也一夜之间白了,从那之后,一病不起。

那一年他十五岁,就在大爷刚刚分完了两间房子和半亩地给父亲时,父亲因为不会锄地,急得在地里呜呜大哭。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上面来了最新指示,“大跃进”开始了。

金贵大哥最近特别开心,因为他把家里所有的铁具、锄头、镰刀以及铲子统统上交了,一方面他被公社表扬了,是积极带头分子;二是从个人方面来说,他觉得再不用去下地干活了,他马上就成为大炼钢铁的小队成员了,那叫做“人民公社社员”。社员都是向阳花,是最光荣的,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就是个铁匠,他们都认为他是对炼钢的经验最有发言权和潜质的人了,他真是开心极了,这也是属于他的最高光时刻。

他兴奋地回家找所有的带“铁”的东西。差点连奶奶陪嫁衣柜上黄铜做的锁扣都要给撬下来拿走,奶奶死活不让,拼命护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真是不该把你带回来,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他听到了奶奶的骂声,气得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回骂,只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愤恨,“哼!”,他冷哼了一声,才不情不愿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奶奶却不知道,她的骂招来了后面的祸根,后来他不但把家里的大黑狗偷偷带人逮住弄过去孝敬了队长,还把家里所有的东西这其中包括我祖辈留传下来的一些珍贵书籍也都让他送给别人了,那是我老爷爷当年留下来的一些线装订本的古籍,关三大爷也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并不知道真假,只是到我初生后的家里就从来没有一本古装书了。

没能拿走奶奶箱柜上的铜把手,他又把门口大门上的铁环都给撬了下来,家里哪怕能找到的任何一根铁钉也都被他拿走了,金贵大哥那段时间就象是着了魔一样,每天乐得屁颠屁颠地往大队部那里跑,那里暂时被改成了叫做“东方红村高级农业合作社“,人民公社根据地。

村里出身最好的贫雇农”赵驴子“是社主任兼党支部书记 。他的大名,关三大爷说过,我不记得了。之所以大家伙都叫他赵驴子,是因为每次开批斗会,他总是哭得最惨的那一个,象老驴嚎一样,边哭边诉说他是如何被那个”李地主“家剥削和压迫的,大冬天的让他睡在喂驴子和马的草料房里……

说起来他的事,倒是不得不从头讲一下,这个“赵驴子“的故事了。赵驴子的爷爷本来是个从外地来这里逃荒要饭的,只是他是带着儿子和孙子还有老婆一家四口出来的,当时的赵驴子还是个才只有一岁,刚会走路的奶娃子,是不是很奇怪?孩子这么小为什么没有看见他的母亲?据他们家里人说,孩子的母亲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饿死了,倒在了逃荒要饭的路上……是真是假,无从考证。

李家地主看着他们一家无处歇脚,晚上就睡在草垛里,还有个如此幼小的孩子,实在太可怜,于是就把他们一家四口老少的留了下来,让他们一家住在他家的南屋里。他家大业大的,儿子在上海经营着生意,他在村里有上百亩的良田,也不愁吃喝,于是赵驴子的爷爷和父亲就在李地主家里当了长工,长年住在他家里,帮着他们家种地喂牲口。至于后来赵驴子长大后,在忆苦思甜大会上的哭诉,他睡在驴马的草料房里的事,据关三大爷说是确有其事。

事实是这样的:因为赵驴子那时候小,人又长得个头不高,直到他成年后也是个又瘦又小的,大约一米六高的人。那年他大约五六岁,正是贪玩的年龄,一次,他父亲在给牲口铡草料时,他偷偷跑进里面去玩,把自己埋在里面,他父亲铡完了草料时,出来没有看到他,就把草料房门给锁上了。以前的大地主家里很讲究,家里连牲口的草料都很仔细,怕晚上失火,所以晚上必须要求锁上门的。

结果就这样导致赵驴子在里面睡着了,整整一晚上,全家人都找不到他了,以为是掉进井里去了,还出去看了,也没有找到,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父亲去喂牲口才发现他在草料房里面。

世事难料,风云变幻莫测。这后来的赵驴子竟然成了贫雇农,当时是村里“出身“最好的,每次开诉苦大会,他都会哭得眼泪鼻涕老长的,这李家地主早在解放前就变卖了一部分田产,有的没有卖出去,因为村里那时大部分是穷人,买不起多少地。所以,没有等到土改,他就不见踪影了,有的人说他是去了上海找他儿子了,也有人说是去了海外,反正是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赵驴子的爷爷没能看到他孙子的风光就走了,他父亲因为他在诉苦大会上的表现,而羞愧地无地自容,也郁郁而终,他当上了生产队长,也就是现在的“高级农业合作社社长“。他的奶奶还活着,也已经白发苍苍,整天拄着一根拐棍,东瞅瞅西看看,李老地主留下的这栋房子,是真好,住在里面冬暖夏凉,赵驴子的奶奶感觉象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当年走进这个家门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家,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想起当年的事她又有些觉得真是命好,该着他们家好起来了,现在这样的好社会,谁穷谁光荣,该着他们家翻身做主人了。

赵驴子比我父亲大了十来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好时候,一下子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地主家长工的儿子,升了“村官”,他心里真是美极了,所以,连说话也是要板直了腰板,把手背到背后,他学着当年李地主在地里巡视时的样子,只是他走得有些急躁,本来个头就不高的他,总是急三火四的,象是有只猴子趴在他的后背上,他一边走一边喊着:“金贵,快去喊全体社员们到村里高级社办公室开会!快!越快越好!上面又来了新指示了!”

“老赵大哥,不是有喇叭吗?在上面您喊一嗓子不就行了吗”金贵大哥说。

“你懂个屁!那个大喇叭现在哪敢随便用,万一用坏了,耽误了接收上面的新指示怎么办呢!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赵驴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吓得金贵大哥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好嘿嘿讪笑着说:“好,那就听您安排,我这就马上去通知大伙去开会。”说着,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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