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法餐厅的灯光在周南身后渐次暗去,如同一个精致而冰冷的梦。他扯松领带,昂贵的西装面料摩擦着脖颈,带来陌生的束缚感。维港的风裹挟着咸腥水汽和奢侈品橱窗溢出的冷香扑面而来。他大步流星,将那身华服赋予的别扭感踩在脚下。
深水埗唐楼的楼梯狭窄陡峭,弥漫着经年的油烟气与潮湿。他的租屋在4楼,周南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简陋却整洁,不管什么境地,他都保持屋里干净有序,这个习惯自幼受他母亲影响。唯一的奢侈是带有一个小露台。他脱下西装外套,小心挂好——这是高琼“体面”要求的起点,也是他通向另一个战场的铠甲。
人有时候,不能不妥协。毕竟人必须得先活下来,才可能谈其他。
他在露台一张单人皮沙发上坐下来,这家伙是搬家时在楼下收破烂的王老头那边掏回来的。虽然有些年月,却外表完好,牢实。习惯性的掏出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屋里顿时烟气缭绕。今天高琼与他的谈话内容,他知道隐隐意味着什么,他需要整理一下……
“判头”的位置,远非表面所看到的风光。阿权明里暗里的掣肘从未停止。派给周南的工程,要么是油水稀薄、工期紧张的硬骨头,要么是与难缠分包商扯皮的烂摊子。
周南的办公室,那个旧集装箱,成了他的堡垒。
这日,他对照着图纸核算工程量,用红笔圈出阿权手下虚报的水泥吨位。他翻烂了那本《建筑实务》,用带着乡音的粤语,生涩却强硬地在电话里与材料商争辩付款条件。
现在,除了黑仔,阿梅也成了他得力的助手,但黑仔只能帮忙管理工人,采购材料。而阿梅有文化底子,很快就适应工程资料员这个职位,她将图纸整理得井井有条,用计算机飞快核对着账目,清秀苍白的脸上因境况的改变而有了些微红晕,身段也渐渐挺拔丰腴起来。
“周生,深水埗荣盛五金铺个张单,租我的铺面,拖咗三个月啦,阿权哥都收唔返,睇怕系烂账咯。”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回来汇报,他叫李嘉辉,是新招进来的本港大学生。
公司有物业部分,有大部分是从甲方当工程款抵回来的,就租了出去。
周南合上账本,淡淡说:“地址俾我。”
荣盛五金铺藏在深水埗鸭寮街深处,门脸破旧,堆满锈迹斑斑的零件。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腆着大肚腩,叼着烟,见他进门,眼皮都不抬:“冇钱!如今市道大家都知道,生意好难做,我同权哥早讲咗,下半年一起给,又来做咩!你个大陆佬,想点?”
上次交接时,周南跟阿权来过一次,老板识得他。
周南没说话,刚才他已在店外面观察有好一会了。
目光扫过店内杂乱堆积的货物,又落在门外一辆半新不旧的货车上。他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轮胎和车架连接处,伸手在底盘某个位置用力敲了敲,他坚持劳作的手指坚硬如铁,发出沉闷的回响。
“陈老板,如果个个好似你这样,我们就不用揾食了。”周南站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低沉的潮汕方言味,“你架车,左后轮轴承快散咗,传动轴接口有裂痕。依家落斜波踩刹车,车尾会摆,好易出事。”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钉在老板脸上,“你唔想俾钱,冇问题。明天我揾人拖走佢,用来顶数,应该差不多了。”
陈老板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恐吓,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粗糙有力的手掌,胳膊颀长而壮实……虽然不是大只佬,却予人一种充沛的力量感。他混迹市井多年,也有几分眼力见,深知这种平静背后的力量。他喉咙滚动几下,最终颓然掐灭烟头,从油腻的收银台下摸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啪地拍在柜台上:“靓仔,你好嘢!钱喺度!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周南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数,转身离开。身后隐约传来那家伙低声的咒骂和打电话声:“权哥……没解(没办法),叼!条友几浪窜……”
阳光刺眼,鸭寮街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攥着那叠带着油污味的钞票,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条路,是用骨头和胆量趟出来的。
三个月后,深秋。
高琼的电话打来。
周南正蹲在九龙塘新盘的地下停车场工地,和黑仔一起研究一根偏移了半公分的承重柱。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Gloria Gao”。
“周南,”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是舒缓的钢琴曲,听不出情绪,“明晚八点,浅水湾,‘云顶’会所,有个私人酒会。穿……体面点。”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介绍个朋友你识,包龙罡,他手里有些旧楼翻新的项目在招标。”
“好。”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周南握着沾满灰泥的手机,站起身。头顶是尚未封顶的钢筋骨架,切割着香港灰蒙蒙的天空。包龙罡?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直抵香港这座金字塔的顶端。机遇带着金边,也带着未知的荆棘。
“云顶”会所悬浮在浅水湾的山崖之上,一栋大厦的68层,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沉静的南中国海和山下璀璨的灯河。空气里浮动着雪茄醇厚的焦香、顶级香槟的微酸气泡以及昂贵香水交织成的无形帷幕。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男士们低声谈笑,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女士们长裙曳地,裸露的肩背如同上好的瓷器。
周南穿着高琼差人送来的、量身修改过的深灰色西装,挺括的面料包裹着他健硕的身形,显出几分轩昂。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与这浮华世界的格格不入。高琼一袭酒红色露背丝绒长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颈间一串钻石项链流光溢彩。她款款走来,自然地挽住周南的臂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身体一阵僵硬。
“放松点。”她低声说,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香槟的微醺,“记住,你现在是‘香港南华营造’的老板周生。” 她的目光扫过他那双因长期劳作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展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将他引向人群中心。
一个穿着红粉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抓出凌乱感的年轻男人正被几个艳光四射的女郎簇拥着。他便是包龙罡,包氏航运第三代中最张扬的一个。他长相俊美,皮肤白皙,手里晃动着琥珀色的干邑,眼神慵懒而挑剔,像在打量一件新到的奢侈品。
“来……”高琼的声音带着熟稔的娇嗔,“介绍一下,周南,南华营造,我的……朋友。” “朋友”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包龙罡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落在周南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出手:“周生?幸会。Gloria眼光一向高,能被她称作‘朋友’嘅,唔简单。” 他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宜,与周南粗糙有力的大手形成鲜明对比。
周南沉稳地与他握了握:“包生,过奖。” 他努力模仿着周遭人的腔调,却依旧带着一丝抹不去的硬朗底色。
“听讲你做建筑?旧楼翻新依家好Hit(热门)㗎!”包龙罡松开手,随意地弹了弹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在西环有几栋唐楼,旧到甩皮甩骨,想搞搞佢,做精品酒店或者服务式公寓。你有冇兴趣玩下?” 他的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一场游戏,目光却带着审视,仿佛在掂量周南的斤两。
“有兴趣。”周南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沉稳,“具体要求,包生可以俾我睇睇。”
“急乜嘢?”包龙罡哈哈一笑,拍了拍周南的肩膀,力道不轻,“今晚系嚟玩嘅!识多几个朋友先!”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性感妖冶的女郎立刻端着托盘过来。包龙罡拿起两杯人头马,塞了一杯到周南手里。“饮杯!周生,Welcome to the jungle(欢迎来到丛林)!”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捕猎者般的兴奋光芒。
洋酒醇厚的酒劲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刺激。周南的目光掠过包龙罡身边那些洋气的靓女,望向远处几个低声交谈、气场强大的中老年男人——那是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金融大鳄和地产巨子。他们的眼神锐利而疏离,居高临下视着巨幅落地窗外面香港的璀璨夜景,像在随意评估一件件商品的价值。
他像一头误入水晶宫殿的野兽,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冰面上。高琼挽着他的手臂,像一道华丽而冰冷的枷锁,将他锚定在这片浮华之海。
周南在跟着高琼应酬了一会,他机械而麻木,感觉格格不入。好不容易趁她去洗手间时,一个人来到大厅角落,松了口气。
还是不适应啊……
“哦,周生,怎么样?好玩吧??”包龙罡挽着一位酒红色头发的靓丽女人正在亲密交谈,两人脸颊发红,看来都喝了不少,见到周南玩味地笑问。
“我……还好……”周南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来。
“哈哈,要不要介绍条靓女给你……人生在世,要及时行乐啊。”
“不用不用。”周南忙说。
“哦对了,你是高小姐的……人,呵呵……”包龙罡哈哈大笑,低声对身边女人说了几句,女子脸色绯红,瞟一眼周南壮实的身材,媚眼如丝,吃吃而笑。
周南有点尴尬,心里冒起几分恼火,眼神冷了下来,不过脸色如常。
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喧嚣的宁静感:
“罡少,好兴致啊。” 一个穿着素净中式立领棉麻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形清癯,面容平和,眼神却异常深邃。最特别的是他那双手,指节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润光泽。
包龙罡脸上的轻浮瞬间收敛了几分,放开身边女人,带着一丝罕见的尊重:“奇叔!您好您好,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中年男人随意笑了笑,笑容如同古井微澜,令人心神莫名安定。目光并未在包龙罡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周南脸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仿佛瞬间剥开了他身上那层崭新的西装和强装的镇定。
“这位……先生没见过,是?”关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南耳中。
包龙罡不知他为什么对周南感兴趣,就替他介绍:“这位是周生,是高小姐带过来的,我也是刚刚认识。”
见他望定自己,周南也不知这中年人是何来头,就恭声答道:“我叫周南。”
“关一奇,一介江湖佬。”中年男人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扫过周南紧抿的唇和挺直的脊背,又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劳作痕迹的手上,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后生仔,伏犀贯顶,头角峥嵘,非池中之物。罡少,这位年青仔,值得一交。”
包龙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关一奇会如此评价周南。这会高琼走了过来,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欣喜。关一奇的话,在这个圈子里,有时比真金白银更有分量。
关一奇绰号香江“关半仙”,香港上流社会传说中的奇人,所到之处,无论老少,都要尊称一声“奇叔”,精通风水星相,这几年名声极响,是许多顶级富豪的座上客,惜言如金,等闲人要见他一面也难,何况这样主动评价一个初次见面的年青人。
周南对于这些一无所知,但眼前关一奇眼中那份毫无伪饰的欣赏和穿透表象的洞察力,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被“看见”的暖意,而非仅仅是被“评估”。他端起酒杯,对着关奇,郑重地微微颔首:“多谢关先生吉言。周南受教。” 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
关一奇含笑点头,目光在周南眉宇间停留片刻,似有深意低声说:“眉藏英气,眼含定光。只是命宫微有滞涩,似有‘小人’窥伺,近水之处,多加留意。” 说罢,不再多言,对包龙罡和高琼略一示意,便飘然而去,融入那衣香鬓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包龙罡看着关一奇的背影,又看看周南,眼神中的玩味被一种新的、带着点好奇的重视取代。他拍了拍周南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奇叔都咁讲,周生,看来你真系有料到!西环嗰几栋楼,得闲详谈!” 关一奇短短几句话,无形中为周南在这个“丛林”的入口,推开了一扇更宽的门。
酒会渐入高潮。一个穿着大胆、身材火辣的女明星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她叫梅楚虹,香港小姐冠军出道,最近几部戏女主角,娱乐圈新晋女星,她显然听到了关奇最后那句“近水之处,多加留意”,带着几分娇媚和好奇,凑近周南,浓郁的香水味几乎将他淹没:“周生?奇叔说你要小心水?是不是有什么桃花劫呀?” 她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想搭上周南的手臂。
周南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涂着蔻丹的手指,只淡淡地说:“奇叔玄机,我唔识解。做建筑嘅,落工地,注意安全系本分。”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梅楚虹,看向远处落地窗外沉静的海面,仿佛那才是他关注的重点。梅楚虹讨了个没趣,撇撇嘴,扭身又贴到包龙罡身边。
高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周南避开梅楚虹的肢体接触时,她紧抿的红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端着酒杯,走到周南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璀璨的维港夜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飘忽:
“关一奇很少看错人。”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周南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神复杂,交织着一丝欣赏和占有欲,以及更深的不确定,“西环的项目,是个机会,也是块试金石。包龙罡这个人…胃口大,心思活。跟他打交道,合同条款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那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还有,你公司那点家底,想啃下西环的骨头,差得远。需要多少周转,开口。” 最后一句,她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南转过头,目光与高琼在空中相接。维港冰冷的光河映在他眼底,也映照着她眼中那份复杂难辨的情愫。他看到了她话语背后的支持,也清晰感受到了那份支持所附加的无形绳索。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清晰:
“多谢高小姐。项目,我会尽力去找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我会自己想办法。”
高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热辣辣的刺激。她望着周南挺直的脊梁,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掌控、也无法理解的固执和骄傲。这让她着迷,也让她莫名地烦躁。
接下来是酒会的拍卖环节,叫价声此起彼落。周南冷眼旁观,间中只有一次被高琼让他举牌,是一个名牌手表。
酒会散场,司机将黑色奔驰驶离云顶会所。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高琼靠在后座,闭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南坐在她身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浅水湾的山路蜿蜒,下方深沉的海洋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墨玉。
“你知唔知,”高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眼睛依旧闭着,“刚才拍卖环节,你举牌时犹豫了几秒。就那几秒,被坐在你对面的郑家老三看在眼里。”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周南,“在这个圈子里,几秒的犹豫,足够让人把你底裤都看穿,然后踩到你一文不值。”
周南的身体瞬间绷紧,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车窗上倒映着他骤然冷硬的脸。那对镶嵌着蓝宝石、设计精巧的铂金手表,确实在一瞬间吸引了他,那是一种对未曾拥有的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但他脑子里飞快闪过的,是深水埗旧唐楼里阿梅计算工资时紧锁的眉头,是工地上黑仔扛着水泥时暴起的青筋。那瞬间的权衡,竟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和破绽!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车窗外的霓虹变得模糊而刺眼。
高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眼底深处掠过得意和痛快。她伸出手,一个丝绒小盒子无声地滑入周南紧握的掌心。盒子冰凉。
“拿着。”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清,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下次,看中了,就第一时间举牌。犹豫的代价,你付不起。”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
周南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它小巧精致,却重逾千斤。他慢慢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那对在拍卖会上熠熠生辉的铂金手表。冰冷的宝石切割面反射着车窗外流动的光,璀璨、冰冷。
他合上盖子,金属搭扣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一声,如同一个心照不宣的契约落锁。他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车窗,投向远处沉浮于黑暗与灯火之间的香港。这片森林的法则冰冷而赤裸,要么被吞噬,要么长出更坚硬的鳞甲。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屈辱和愤怒,连同那只手表,一起压入心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