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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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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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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客》连载

第七章

西环,海味与岁月交织的老街区。几栋旧唐楼如同迟暮的老人,倚靠在一起,外墙斑驳,露出的红砖像溃烂的伤口,窗户破碎,黑洞洞如同无牙的口腔。海风裹挟着咸腥和淡淡的霉味,吹拂着包龙罡骚气的粉色丝绒西装下摆。他叼着雪茄,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就喺呢几栋嘢啦,周生。拆骨重建,搞掂佢,我要见到最潮嘅服务式公寓。” 语气轻飘得像在点一份外卖。

周南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戴着安全帽,站在满是碎砖和垃圾的街道上。他身后是阿梅和临时组建的勘测小组。他抬头审视着这摇摇欲坠的建筑群,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着每一处结构变形、每一道不寻常的裂缝。图纸在阿梅手中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包生,”周南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风声,“图纸同现场,差咗好多。地基沉降严重,内部结构改动混乱,仲有违章搭建,承重墙都俾人凿过。要按你要求嘅标准重建,唔系拆咗起过咁简单。要加固地基,重新规划结构,成本同时间,都要加码。”

包龙罡吐出一个烟圈,眯起眼:“哦?咁你讲,要怎么搞?要多少钱?多久?” 他身边的女助理立刻递上计算器。

周南没有接计算器,目光扫过唐楼墙壁深处那道不易察觉的、几乎贯穿的斜向裂纹,又看向不远处狭窄巷道里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

“安全第一。”他指着那道裂纹,“依家唔系钱同时间嘅问题,系呢度随时会冧(倒塌)。加固方案同预算,三日之内俾你。但开工前,要先清走里面嘅住客同杂物,打通消防通道。”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包龙罡脸上的轻浮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掐灭雪茄,盯着周南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周南的肩膀:“叼!够胆识!够直接!我就钟意同你咁嘅人做生意!三日,我等你份‘生死状’!” 他神情严肃,掺杂了一丝真正的重视。

消息传回工地,董建权那张刻薄的脸瞬间扭曲。他精心准备的、打算在材料采购上大捞一笔的报价单,被周南这份基于实际勘测的加固方案彻底打乱。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包龙罡越过他,直接与周南敲定了初步合作意向!他召集几个心腹在工棚角落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

“叼佢老母!个大陆死靓仔踩过界!唔俾点颜色佢睇,当老子死嘅?!”阿权狠狠地将烟头碾在水泥地上。

“权哥,佢依家傍住高小姐同包生,硬碰唔系办法啊。”一个马仔低声道。

“硬碰?”阿权冷笑,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使乜硬碰?工地咁危险,出点意外,好平常嘅啫……” 他压低声音,布置了下去。

“权哥好嘢!”几个马仔顿时心领神会。

周南的办公室,那个旧集装箱,深夜的灯光依旧亮着。他伏案研究加固方案。

“南哥……”阿梅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什么事?家里有事啦?”周南见她神情异常便问。

“家里没事,”阿梅忙说,她现在工作稳定,工资准时发,环境已经好多了。

“南哥……阿权那边……好似有啲事。”阿梅声音带着忧虑,“我今日听他手下的人讲,话……话要喺电梯井嗰度做手脚……”

“哦,”

周南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电梯井?”

西环项目设计图里,有一部需要深入地下加固老地基的临时施工电梯,是工程初期进出的关键通道。

“嗯,他们讲得细声,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听到‘电梯’、‘螺丝’、‘松啲’……” 阿梅紧张地绞着手指。她今日在工地办公室整理资料,无意听到窗边董建权手下的两个人鬼鬼祟祟在说话,便留了心,装作找施工图纸过去听……

周南沉默片刻,拿起桌上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触感传递到掌心。“知道了,你别跟别人说……对了,叫黑仔进来。”

夜更深。西环旧楼区一片死寂,只有海风的呜咽。临时搭建的电梯井黑洞洞地张着口,钢筋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到井口下方,一个望风,一个熟练地掏出工具,对准几颗关键的承重螺栓。

“快啲!拧松就得,唔好拧甩!”望风的催促道。

拧螺丝的人刚把扳手套上去,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猛地刺破黑暗,精准地钉在他脸上!

“做乜嘢?!”周南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唯一的出口。

两人魂飞魄散,工具“哐当”掉地。拧螺丝的想跑,被周南一脚踹在腿弯,惨叫着跪倒在地。望风的刚转身,后颈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冰硬的棍子边缘贴上了他的太阳穴。

“两个扑街!”黑仔嗡声骂,他右手提着一根黑乎乎的粗木棒。

“讲!边个叫你嚟嘅?!”周南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气,在空旷的电梯井里回荡。黑仔跟在后面,一张黑脸气得发红,杀气腾腾。

“系……系权哥!权哥话拧松几粒螺丝,等电梯运行时震一震,吓……吓吓他们……”被扣住的人吓得脸色煞白,黑仔手上木棒上面挂着几根铁钉。可不是开玩笑的,贴着头脸,一拉就毁容,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周南眼神冰冷。吓吓他?一旦电梯满载工人或建材运行时因关键螺丝松动而失控坠落……后果不堪设想!这是要他的命,工程马上停工不说,他这个负责人马上锒铛入狱,更要拉上无数无辜工人陪葬!

他没有说话,松开手。两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周南捡起地上的扳手,走到那几颗被动过手脚的螺栓前。他蹲下身,没有拧紧,反而用扳手,对着其中一颗已经松动的螺栓,用尽全力,狠狠地向反方向拧去!粗壮的螺栓在他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螺纹瞬间崩坏!

“咔嚓!”一声脆响,那颗螺栓竟被他生生拧断!断口狰狞。

“跟我来……”周南起身对两人沉声说。两人不知周南何意,瞟了瞟旁边手持粗木棍虎视眈眈的黑仔,对视一眼,乖乖的跟在后面。

到了办公室,工地助理李嘉辉已经等在那里,周南拿出几张纸,扔在他们面前,让两人写了经过,并签名按了手印,两人见周南这边人多势众,也不敢违抗,一一照办。

做完这一切,周南站起身,将断掉的螺栓扔到那两人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返去同阿权讲,螺丝,我拧断咗。电梯井,唔使佢费心。记住,如果再有下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断嘅就唔系螺丝了。”

第二天清晨,工地炸开了锅。阿权脸色铁青地看着周南甩在他面前那根断裂的螺栓和两个面如死灰的手下。

周围工友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后怕,他们都大致知道了事情原委。

“董生,”周南盯着阿权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工棚,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你嘅人手脚唔干净,我帮你管教咗。西环嘅项目,唔需要你嘅人插手。你,”他盯着阿权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自己同公司交代点解要喺安全问题上做手脚。”

阿权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叫嚣,但在周南那冰冷的目光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周围工友纷纷责骂声下,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是我的错,不好意思,阿南……不,南哥,你放我一马,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识做,我……退出。”阿权终于低头,露出脖子上的那条粗金链,显得黯淡无光。他不能不服输,如果周南坚持捅上高层,他在公司不但马上会被扫地出门,在整个建筑行业也没有立锥之地。香港是弹丸之地,信息会很快在圈子里扩散。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地盘,彻底完了。周南没有动手打他,但这一手,比任何拳头都狠,彻底打掉了他的威望。

☆☆★ ☆★☆

西环项目终于艰难推进,如同在朽木上雕花。这个项目是周南的南华营造独自承建。

一个亿左右的工程量,前期需要启动资金近一千万港币。

资金像勒在脖子上的绞索,越来越紧。

周南几乎押上了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300多万和预支的包龙罡部分款项,但昂贵的加固材料、不断冒出来的工程量,让他仅有的现金流岌岌可危。还有近五百万的资金缺口。

南华营造这间公司,是在高琼的主导下注册创建的,但也仅限于此。剩下的路要周南自己去闯。高琼对他救命之恩的回报也就一笔勾销。下面如果两人再有交集,那又得重新的利益交易。这就是香港资本圈子赤裸裸的现实,一切以互相利用为准则。

高琼自从上次周南拒绝帮助后,也不再过问。

高琼那边的提议像诱人的禁果,但他始终没开口。他知道,高琼就像一朵妖艳罂粟花,她代表的一切都标着价码,等价交换,他深怕会越绑越深……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向她求助。

这天,周南为了一批急需的进口钢材,亲自跑到油麻地一家背景复杂的贸易行。本来这家商行都是合作开了的,老规矩都是给期票先货半个月结数,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要现金,而且价格还贵了两成。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叼着雪茄,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

“周生,唔系唔想帮你。钱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公地道!”胖子吐着烟圈,皮笑肉不笑,“你张期票?哈,依家咩市道?我点知你间‘南华’听日仲喺唔喺度?我要真金白银!”

周南下颌绷紧:“批钢明天要到,听日就要用。价格按你说的,钱,你放心,期票是甲方正规公司的,三日内一定给你。”

“叼!放心?三日?”胖子夸张地大笑起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没钱就没得倾。我啲货唔等你三日!后面大把人排队要!冇钱?请便!”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谈判陷入僵局。

谈了两天,那家伙还是寸油盐不进,周南虽然心急如焚,一时也没办法。收工后在楼下烧腊铺提了一打啤酒,又斩了半只烧鹅,正喝得醉醺醺的。手机响起,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他听完,又惊又喜……

第二天早上,周南带着李嘉辉又来到那家贸易行。“点啊,靓仔,又来?有钱了吗?”胖子嘲讽地看着他。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身材高挑的女人闯了进来。她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冷艳逼人的脸。眉眼狭长上挑,带着一股野性不羁的锐利,红唇饱满如烈焰。引人注目的是她指间夹着的一支细长香烟,烟雾缭绕中,涂着暗紫色甲油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危险的力量感。她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气场剽悍的西装男。

“青姐……我的人没搞事吧?!”见到她,胖子忙起身,有点慌张。又转身四扫,“哪个扑街得罪青姐,出来……”

“肥佬荣!你勿乱讲,唔关他们事。”女人声音不高,但有一股冷意,瞬间压下了办公室里的嘈杂,“上个月果笔数,拖到今日,当我叶曼青嘅数系流嘅(假的)?” 她径直走到胖子老板宽大的办公桌前,涂着暗紫色甲油的指尖,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轻轻点在那张厚重的红木桌面上。

胖子老板(肥佬荣)脸上的横肉瞬间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面对周南的倨傲荡然无存,慌忙掐灭雪茄站起身:“青……青姐!误会!绝对误会!钱早就准备好啦!就系等您老人家亲自嚟收!”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捧出几捆厚厚的现金。

叶曼青——洪门近年声名鹊起的女头目,以手段狠辣、头脑冷静著称,绰号“竹叶青”。她看都没看那堆钱,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肥佬荣:“误会?我收到风,你批货(指向周南要的那批钢材),想坐地起价,仲唔收期票?” 她的视线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站在一旁的周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肥佬荣这才隐约意识到原因,汗如雨下:“冇!冇嘅事!青姐,呢位周生系正行商人,我哋按规矩做嘢嘅……”

“规矩?”叶曼青笑一声,打断他,“你嘅规矩就系欺生压熟?” 她忽然转向周南,暗紫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周生?你要几多吨?咩规格?”

周南迎着那双冷冽逼人的眼睛,报出了数量和型号。

叶曼青点点头,对肥佬荣冷冷道:“批货,照原价,依家出仓俾周生。钱,”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捆现金,“我收咗,就当系佢嘅货款。有冇问题?”

“冇!冇问题!绝对冇问题!”肥佬荣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叶曼青这才拿起桌上那几捆现金,随手丢给身后的手下。

她走到周南面前,距离很近,周南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香水的独特气息。

“奇怪吧?我也几好奇,你怎么识得奇叔的?”

“哦,奇叔。”周南这才恍然,是关一奇。昨晚那个电话果然非同小可。

她伸出手,涂着暗紫色甲油的手指纤长有力:“叶曼青。周生,我欣赏够胆识嘅人。既然奇叔话过,就是自己人,今日算交个朋友。以后喺油麻地、旺角呢头有咩麻烦,报我名。”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爽利和不容置疑。

周南看着眼前这只涂着危险色彩、却刚刚为他解了燃眉之急的手,没有犹豫,伸出手与她用力一握。她的手冰凉而有力,如同她这个人。

“周南。多谢哂叶小姐。” 声音沉稳。

“客气。”叶曼青勾了勾唇角,那抹笑意在她冷艳的脸上绽开,如同冰原上骤然掠过的火光,短暂却惊心动魄。“一般人都叫我青姐,当然,也有叫我竹叶青啲。”她松开手,转身带着手下,像一阵风,卷出了办公室。

肥佬荣瘫坐在椅子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周南拿到了出货单,走出贸易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贸易行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暗紫色甲油的冰冷触感和那不容忽视的力量。

香港的丛林法则,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黑仔的电话:“黑仔,货搞掂了。叫齐兄弟,准备落货!” 他的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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