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起,吹白沙。
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
城东马子莫咙哅,比至来年缠汝鬉。
草木萌芽杀长沙。”
诡异莫测的歌谣一遍遍回荡在北邙山腰的青青松柏之间,歌声让人悚然不安。
邙山在西晋国都洛阳城北,因此又叫北邙。北邙山上遍布王侯将相的坟茔,号称“无卧牛之地”。自从愍怀太子司马遹被皇后贾南风害死之后,曾经担任太子洗马的“大才”潘涛潘阳仲万念俱灰,便开始隐居在北邙山间。“大才”成了“卧牛先生”,“洛阳三才”从此缺一。
“周公不做,做王莽唻!”裴邈裴景声一身赭衣坐在松柏树下的石头上,手执一颗小石子叹息道。
裴邈面前是一块平如桌面的大石头,石头对面坐着好友潘涛。
“景声,你怎知他不是晋文公,秦昭王?”潘涛一身青衣坐在对面笑道。他一向敦厚持重,温言细语,慢条斯理。没有过激之言。晋文公,秦昭王都是早年坎坷,人生平平,晚年成就的大业。
“还晋文!还秦昭!他怕是连蜀后主的脚趾丫子也摸不到!后主手下诸葛孔明、费文伟、蒋公琰、姜伯约一班名将名相,尚且不免亡国。他司马伦老儿手下有什么?就一个装神弄鬼的琅琊小吏孙秀,强占人家石崇小妾不成,就杀人全家!”裴邈滔滔不绝道。
“石崇却也不冤,他的家财都是早年做荆州刺史杀人越货得来的。只可惜了美潘郎!潘安仁了!”裴邈从手中的枯枝上掰下一节,缓缓落在桌石上,“赵王手下不是还有刘舆刘琨兄弟么?这可都是高才,和赵王亲近的很。”
“他要是肯听刘舆半句,只怕也不会走现在这步。”裴邈飞快落下一枚小石子。
“以魏武之雄才,尚且终身臣汉;量晋宣之大略,犹是白头仕晋。去年四月,废贾后那会,赵王携私怨杀了张华裴頠,就已经大失天下之所望。他真的不知么?德才两缺,擅移神器,妄动九鼎,国家之乱从此始矣。”潘涛叹息一声,放下棋子,起身离开松树之下,向南远远望着
洛阳城,“赵王要是肯放下非分之想,像平原王、梁王一样,甘居幕后,垂拱而治。周公之誉,唾手可得。一把白头了,何必争那个位子,只害苦了天下百姓,白白涂炭了大好神州。”潘涛似乎还是不肯相信赵王已经篡位的事实,他还幻想着赵王能回心转意,天下也就从此无事。
“口中美酒,无人肯吐;手中金银,无人舍之;怀中佳人,无人弃之,何况这已经坐在坐在腚底下的龙椅,谁会自己从龙椅上下来呢?”裴邈来到潘涛身后,在他肩上轻拍一下,手指洛阳道,“你看那洛阳城上有一股黑气,你知道是什么么?”
“要下雪了?”
“差矣!那是兵气,兵气压城,要大动兵戈了。”
“景声,都说你是清才,那是因为世人都只爱玄言,都忽视了你的将才。我是知道的,你的武略更胜你的文韬,你看这洛阳城能保住么?”潘涛锁着眉头道。他不是担心自身安危,也并非关心司马伦这个新皇帝的死活,他担心的是国都能否躲过兵燹。
“诸葛丞相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未成定局之前,天下无有必胜之局,亦无有必败之局,胜负皆在人为耳。”
潘涛锁着的眉头渐渐打开了。
“我有上中下三策,上策赵可以胜,中策胜负难分,下策么,赵王就要倒台了。”裴邈越说越慢。
“景声,别卖关子了。”一向慢条斯理的潘涛,也加快了语气。
裴邈正色道:“而今洛阳三面受敌,北面是雄踞河北,坐镇邺城的成都王,西面是都督关中的河间王,东面是许昌的齐王。”
“是啊,除此以外,还有长沙王、范阳王、新野公也都起兵了。”
“这几个都是小诸侯国不值一提,单论三个大的。你看赵王的这个三个对头,哪个最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齐王吧,他手下名士云集,战将无数。”
“只怕不是。”
“何以见得?”
“许昌在洛阳东南,也就三百来里。骑兵行军,一昼夜可疾驰四五百里!用项王彭城袭汉军之法,只需遣数千精骑,现在洛阳已经是齐王的了。”
“是啊!”潘涛瞪大了眼睛。
“即便不依此法,用吕子明白衣渡江之法,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数日,现在洛阳也是齐王的了。”
“是啊!”潘涛瞪大了眼睛。
“齐王,起事多久了?”
“一月有余。”
“齐王何在?”
“出兵路上。”
“郭嘉有言,兵贵神速。这干造反的事,还提前广而告之?纯属儿戏!简直毫无章法!”裴邈气笑了。
“你虽言之有理,恐未如言之易尔。这齐王的一番作为,也算是汉王出关伐楚之法了。”潘涛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在裴邈口中,变得太容易了。
“嘿!一看你就不知兵!”裴邈也不在意。
“我是问你洛阳城可有保全之法,你怎光说齐王。”
“我欲示汝齐之无人、无智也!”
“是了!是了!你快说说洛阳的保全之法。”
“阳仲兄啊!我名不副实,你这大才,看来也似我一般名不副实。我方才所言,调转过来,不也一样么?这西边对河间王,北边对成都王,只需遣军固守可也。对齐王么,遣精骑数千,择一良将,以项羽彭城击刘邦之法,齐王数日可擒。起事诸侯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军心不稳,盟主失利,其余各路必定四散。”
“如此,这赵王就坐稳江山了。中策如何?”潘涛并不愿意看到赵王做大。
“中策么?人尽皆知,三路据关固守,伺机而战,如此便是胜负难分。”
“如何是下策?”
“三面出击,乃是下策。”
“以你所见,赵王会取哪策?”
“必定是下策!”裴邈十分确定。
“何以见得?”
“不能碰的皇位都坐了,其人必定是自大至极!自以为无敌于天下。”
“是了。”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远处传来一阵带着笑的声音。
潘涛、裴邈急忙回头,刘舆已经来到了近前。
“你在这偷听我二人谈话有多久了?”裴邈假意指责道。
“你二人在这畅论天下,却不邀我,教我一人在洛阳城中,真闷煞我也!”刘舆抓着二人的胳膊道。
“你是当朝国舅,涛乃邙山小民,是故不敢上门。”潘涛酸语道。
“愁煞我也!当初小妹成了这桩婚姻,赵王还是一个闲散王爷。谁料他现在篡位当天子了!我今日就是来向仁兄仁弟讨教!”刘舆脸上满是忧愁。
“讨教?天底下还有事能难得住你刘庆孙?”裴邈白了他一眼。
“哎呀!景声贤弟,休要取笑了!这四面八方都是勤王的诸侯,眼见就要打进洛阳了!”刘舆道。
“打进洛阳哪有那么容易?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还是董卓自己让出的洛阳。”潘涛背过身去,重新望着洛阳。
“董卓有地方退,赵王往哪里去?”
“马隆何在?孟观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