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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
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
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
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夜色朦胧，春寒料峭，带着轻轻的鲜卑口音，《胡姬年十五》的歌谣，隐隐约约飘在洛阳城北的一排土屋上。篱笆在屋前围起一个宽大的院落，几乎可以跑马。院内圈着一群羊，约么有二三十只，马棚里拴着五匹颜色各异的马，靠近正门挂着两排肉干。
屋内女主人一边哼着歌谣，一边翻弄着瓦釜里的羊肉，女人长发蜷曲，皮肤极白，显然是个胡人。
“你们鲜卑人，都是白皮子，黄头发么？”刘琨慵懒地躺在胡床上，缓缓地问道。
女人闻言一愣，自从跟了刘琨，十几年来他很少谈及此此事，不知今日如何有此一问。
望了望，见窗外无人，不禁笑道：“怎着？你想跟我回娘家了？”
“早有此想，只是多年来生计缠身，不得闲哩。”刘琨叹了一口气。
“你又遇着什么烦心事了？”女人见他神色烦闷，与以往大不相同。
刘琨犹豫半晌道：“我……咱们子规也快十岁了，村里教书先生那我看最大也就八九岁儿童。我想把子规接到洛阳，找个先生教两年，然后送到太学去。”
“到洛阳去？去住哪？去和你那二夫人住一块？”女人一脸不悦。
女人是鲜卑拓跋部人，鲜卑名叫伊娜，汉名叫元悦。汉名是二人成婚前，刘琨取的，既然我二人有缘，便姓元，人爱笑，就名悦。
元悦是刘琨的初恋，也是第一个娶过门的女人，可却并不是正妻，算是妾。后来第二个进门的崔如雪，出身名门大族清河崔氏，才是刘琨明媒正娶的正妻。这先娶进门的是妾，还是直肠子的胡人，后进门的是妻，又是个小心眼的的小家碧玉。正是冰炭同器，好不煎熬。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打得整个刘府天翻地覆。直到元悦生了刘遵，为儿着想，想要个安生，索性就搬出城来，到城北居住了。
“自然不与她一块住，我还想多活两天呢！”刘琨努着嘴，“我打算让你搬到祖大哥家旁边，那正好有空房子。”
“就这点事，你就愁成这样？”崔悦放下手中的盖子。
“差不多吧！”刘琨长吁一口气。
“怕不是小孩上学堂这点事吧？”元悦瞥着床上，“怕是要打大仗了吧？”
“你又不认识庙堂中人？你怎知道呢？谁跟你说的？”刘琨猛地从胡床上弹起。
“老百姓早就传开了！诸侯们都要勒兵入洛勤王，数齐王、成都王、常山王闹得最凶！我半个月前就听说有人隔着大河都能看到北边的漫天尘土。”元悦不觉好笑，“看看你们这些个戴狗尾冠的，老百姓人尽皆知的事，你们还当个秘密。”
刘琨默然无语，若真是如此，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刘琨忙收拾包裹细软，就要带元悦母子二人回洛阳。
“你急什么！北边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天塌不下来，这三更半夜的往哪里去，洛阳城关着门呢。”元悦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琨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衣服，是啊，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那将来呢？真打来了呢？
随着心底的麻绳越来越乱，刘琨的眉头越缩越紧。
“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咱们一家三口去草原！去拓跋！”元悦重新掀开瓦釜的盖子。
随着一阵肉香袭来，刘琨心情舒缓了许多，轻声说道：“鲜卑人都如贤妻这般肤白发黄么？”
“并非如此，我们鲜卑人同你们南夏人一样，都是黑发黄肤。我娘亲是羯人，我随了我娘亲，才生得如此面貌。这在拓跋也是少的。”元悦一边和面一边说。当时，鲜卑人称晋朝为“南夏”。
“去草原！我能干什么呢？”刘琨重新躺倒了胡床上，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去牧马！去放羊！”
“我自幼读书习武，去牧马放羊岂不可惜。”
“牧马放羊有何不好？在拓跋，每年春秋，都在牛川举行大会，所有拓跋勇士都会在一起赛马、赛弓箭、赛飞石……”
“飞石？就是你天天教儿子的？我们县城有弹弓可以飞丸，何必投石呢？”刘琨不以为然。
“抽弓打箭，敌人尽在须臾便不及发！飞石随手可出，胜在便捷！”元悦用胳膊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夫妻二人的谈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刘琨以为儿子刘遵回来了，急忙从胡床上跳起来要去开门。
元悦拉住刘琨道：“白哥回来从不敲门。”
刘琨闻言，顺着门缝往外瞅了瞅，大喜道：“祖大哥！你怎么来了！”
祖逖将马拴在门前树上，进得屋来，拱手道：“妹子有礼了！贤弟！我此来是与你作别的，我要去投齐王义军。”
刘琨无言以对，沉默良久，祖逖道：“贤弟你休要介怀，你好生在赵王府上办事就是了。愚兄此去，若是齐王得胜，天子反正，兄挣得些许军功。必定为你周旋，保你无事。反之，若是齐王败了，还要你贤弟为为兄张罗张罗。”
这番安慰话，刘琨只好苦笑以应。赵王取胜？如此赵王，如此孙秀，赵王能胜么？
祖逖说着把背上一根钢鞭取下，横在双手，递给刘琨，笑道：“愚兄此去，无以为念，这根阴鞭是当年文鸯单骑退雄兵时就用的，打人无数，就给你吧！留个念想！”言罢推门出院而去。
刘琨元悦自然送出门来，临上马，祖逖从胸前摸出一个锦囊道：“这是刘舆兄弟到我家，叫我带给你的，要你万分危急之时方能打开！”
说完，策马扬鞭而去。
“爹爹！酒打开了！”另一边，前后脚，儿子刘遵也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