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并不是父亲,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衣立在那里,白炽灯照着他,让苍白脸色如膏管里刚挤出的牙膏——这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脸……,过一瞬大脑才转过神来——原来是他!
“白彬,你怎么来了?”
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白彬在门外,与她对面站着,眼睛笑出光来,厚厚的嘴唇列开,露出一排齐整而有缝隙的白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苓子惊呀地问。
“我先是乘了火车,从火车站一路问过来,附近的一个阿姨认识你家,就把我带到这里……”
苓子向白彬的身后看了看,并没有别人。
“还没有吃饭吧?快进来,正好家里有吃的!”
苓子把白彬让进了家门,赶紧在厨房里忙活起来。过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她对他说:“这是毛主席喜欢吃的红烧肉,这是周总理喜欢吃的螃蟹鸡蛋,还有朱自清喜欢的青菜豆腐汤。”
白彬显然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最后连碗里的饭粒都扒拉干净了,他放下碗筷,不好意思地说:“把碗里扒干净,是我母亲教导的,她说这是对食物的尊重,也是我打小就有的习惯和礼节。”
“这是一个高尚的礼节,我们家也是珍爱粮食的,我下乡插队的地方是种水稻,有早、中、晚三季,双抢时特别累,早上三点钟起来插秧,有时是闭着眼睛插,晚上十一、二点才收工,挑草头时不能歇,歇了谷粒就掉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钎担压在肩上磨破了皮,衣服和血肉粘在一起,扯开后生痛…… ”
谈起农村,两人有了共同的话题,白彬对苓子说:“我也下过乡,去了北大荒,是拖拉机手,犁地时黑土地一望无边,我们可以开拖着拉机睡觉,一觉醒来还没有到头……”
“哈,哈,哈哈……”
“哟,来客人了?”这时门开了,母亲进了家门。
白彬忙着起来,鞠身点头说:“阿姨好!”
苓子对母亲说:“他是从武汉来的同学,叫白彬,来旅游的,刚留他吃过饭。”
母亲是好客的,忙招呼着白彬坐下,在茶几上摆上了水果糖和蜜桔,去厨房烧了壶滚水,为他泡了杯绿茶。那是上好的茶叶,出自夷陵白云山,平时家里是不舍得喝的,都拿来待客用。
母亲似乎对这位蓦然而来的男生有了兴趣,坐在他身边问这问那,比如年龄、家庭情况、学校和专业,查户口般刨根问底……
这倒让苓子都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躲进厨房里去收拾碗碟。白彬也被问得窘迫了,也找了借口来厨房,拿起扫帚扫地,拿起抹布擦桌,给苓子当帮手。
苓子问白彬:“你跟我妈妈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只说我是华工的学生,我们俩是在黄山认识的,我准备在出国留学……”
苓子偷偷观察,母亲的眼睛没有移开他,一直盯着他看,脸上是欢喜的表情。
却也是,此时白彬一举一动也真让母亲欢心,比如:他把洗过的碗碟,会用一块白布擦干净,然后整齐地摆在柜里,他还会把洗槽和灶台擦得发亮,照得见人影——男孩子家的居然会麻利地做家务,一定是会过好日子的人,女孩跟了会享福。况且,他还是即将出国的高材生!
这次是母亲主动地邀请了他,让他在家中留宿。她对他说:“小白,今晚就住家里吧,反正还空着房间,出去住旅店又花费又不方便,明天让苓子陪着你到周边转转。”
母亲留了客,苓子也不好说什么了,她帮他辅好了床,白彬睡去了,他一定是累困交加。
苓子似乎有了心事,展转着睡不着,起来几次倾听张望——那间房里正睡着一个扰乱她心绪的人。
她虽没有谈过恋爱,可对男性是有审美标准的:外表不出众不行,光长得帅没内涵也不行。他个子够高,外表也不差,才智过人,可离她的择偶标准还差那么一点点,差在那里呢?把他与心目中的男神搜索了一遍,特点就显然了,拿他与陈向前比,向前永远是众人里最出彩,最醒目的那一个,他身姿挺拔,声音洪亮,英气盎然……。而他眼睛近视,身形微佝,卵形的脸上还有些泡泡肉,说话声音弱小,似乎还有点结巴,如果不发声,众里更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这时,她听到一阵鼾声从他的房间传出,他居然还打鼾?她讨厌打鼾的男人!但父亲除外……。一夜难眠,她都在思量着这个男人……。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葛洲坝和三峡人家,之后,乘游船游了小三峡。一路上他对她温存照顾,周到有加,待她如没有长大的婴孩……
船行驶在长江之上,把静碧的水犁成浪花,两岸层林尽染……,甲板上,香风拂面,她依偎在他的肩头,与神女峰对视良久, 默然问:
“神女,这个男人我爱了,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