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和苓子新近搬了家,是一座靠山滨溪带院子的小屋,房子红墙青瓦,古香古色,家俱一应具全,还带着壁炉和烟囱……,距慕尼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房租便宜,价格只是市中心的一半……
彬在德国的学业完成了,去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读博,苓子也入学在读,同时兼职图书管理员工作。两年的恶补,使苓子的德语大有进步,她完全可以跟上教授的堂课,可以用德语做笔记。学校允许她课后来图书馆工作,以半工半读,补贴生活。工作时间大多是下午,有时拖一拖就到了天黑,还好,她来得及赶上未班车。
近期,图书馆里来了一位特殊读者,穿着学校清洁工的工装,却读的大多是哲学和心理学书藉,有时还会开一个书单,请苓子帮他寻找。他高高的个子,身板挺直,目宇深邃,有着灰蓝色的瞳仁,看上去莫约五十左右——异国的清洁工都爱读书,涉猎的都是深奥的学问,不得不让苓子敬佩,她有时会去为他送一杯白水,或是端一杯咖啡。空下来的时间,她会坐下来与他交谈几句。
原来,他叫伯尔尼,这是一个很德国的名字,本意是熊。时间长了,她才得知,伯尔尼来自东德,原是柏林大学的哲学教授,柏墙推倒后,两德统一,有很多人失业了,他也失去了大学教授的职业,刚这里找到一份清洁工的差事……
伯尔尼很伸士,见面之时,他会对苓子点头示礼,之后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安心读书。
过了很久,苓子才知道,其实他们是邻居,住着隔壁处隔壁,只是苓子早出晚归,只知是外国人,不知谁是谁。
伯尔尼先生也是,回家后基本闭门不出,只是在傍晚时出门遛遛狗,他家有一只猫叫“荷马”,狗叫“威尔士”。苓子喜欢小猫小狗,有时隔着篱笆,用中国话唤唤那只牛奶猫。狗狗虽然看起来温顺,体形较大,她不敢招惹。伯尔尼先生告诉她:两只动物都是被遗弃的流浪动物,他从收养机构领养的。苓子想:伯尔尼先生如此有爱心,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她对他放下了戒心。不过,每天见他一人出入,没见过女主人和孩子。在异国,婚姻属于隐私,不便打听。她坚守着两条原则:不去别人家里串门;不搭乘别人家的汽车。有时,隔着篱笆打打招呼。
过了一些时候,同事问她:“苓,你的口音怎么成了东部口音?”
“东部西部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说的德语?”苓子有些纳闷。伯尔尼教授的嗓音好听,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有磁声。她才向他学习,跟着他练口语。
她这个外国人怎么知道,西方发达国家也有偏见,从东德过来的人工作不好找,还处处受到歧视。难怪伯尔尼先生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落寞,教授级的人物,落魄到做清洁工,心里一定藏着天大的苦衷。
伯尔尼先生并不抱怨,他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按时上下班,带着微笑工作,周日去教堂忏悔……,他对她说,国家统一让他失去了信仰,现在改为信仰上帝了。
他围身无一奢侈品,只有那辆敞篷76版的大众,黑色面漆闪着贵族的光芒。
圣诞节快到了,伯尔尼的院子里挂了一些圣诞彩灯,让他清冷的家有了一点点气氛。
清早,伯尔尼先生发动了那辆大众,对正出门的苓子说:“今天下雪了,我带你去工作吧!”
苓子对他挥挥手说:“谢谢,不了,我去乘公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