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失神过后,贺鸿文强压下了几乎冲破喉咙的惊悸。他深知,自己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族人敏锐捕捉、放大,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崩溃。他必须展现出主心骨的镇定。
当天下午,他便召集族中尚有威望的老者及各房代表,在祠堂进行了一次气氛凝重的商议。没有寒暄,直指核心——那条变得清澈的浊江。
“江水的变故,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是福是祸,眼下说不清。但我贺氏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迅速做出安排,条理清晰:
第一,江边值守。挑八个胆大心细、水性好的后生,两人一班,日夜轮替,盯死江水。有任何异常,立刻敲锣!
第二,村防加固。组织男丁,在通往北边的地舆坳、东边的码头、南边去县城的路口、西边去茶陵的路口,搭瞭望棚,设卡子。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祠堂外遥远的天际,“得请个明白人来看看。”他派两名脚力好的后生,带着亲笔信和定金,赶往几十里外的胡家坳,请有名的风水先生胡定乾。
三日后,胡先生到了坪里。
胡定乾约莫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干瘦得像秋风里的一杆老竹,偏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半新灰色细布长衫,风一吹,衣袂飘飘,更显空荡。面色黄中透青,颌下蓄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半眯着,偶尔睁开时寒光一闪,锐利得让人心头一凛。他手里永远托着一柄黄铜罗盘,边缘磨得锃亮,包浆浑厚。步态缓而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
贺鸿文以最高礼节接待。胡先生并未多言,只表示需亲自勘察。
第一日,他沿着浊江岸,从村北走到村南,又从南折回。步履极慢,时而蹲下捻起湿土嗅闻,时而放置罗盘,看着指针微颤,喃喃自语,用炭笔在小本上记录。他特别留意河道转弯的“弓背”处和山溪汇入的“水口”。
第二日,他勘察整个坪里的大局。先登上北边的地舆坳,在坟茔间缓缓穿行,目光扫过墓碑,若有所思。接着登上东边的望乡台,举着罗盘,俯瞰脚下屋舍、田埂,以及那条变得刺目的浊江。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第三日,他转向村内。查看了祠堂的坐向、大门朝向,丈量了距离。最后来到村中央那口老井边——井水已开始泛红发腥。他俯身凝视良久,眉头紧锁,取了一小竹筒水,沾唇即吐,脸色更加难看。
这三日里,胡先生几乎寡言少语,面对询问,多以“再看看”、“地气浮动”含糊应对。他的沉默与专注,无形中给事情蒙上了更厚的阴影。坪里人悬着的心,越提越高。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勘察结束。晚饭后,祠堂正厅,门窗紧闭,油灯跳动。
胡先生端起茶杯,浅呷一口,轻轻放下。瓷器相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沙哑:
“贺族长,各位族老,贫道这三日踏勘贵地山川形势,测量水脉地气,心中已略有眉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贵地这条浊江,其‘浊’,非因泥沙。乃是千年以来,沉积于水土之下的怨戾之气,郁结不散,浸染水脉所致。”
“怨戾之气?”一位族老低声惊呼。
“正是。”胡先生颔首,“此地群山环抱,形如釜底,气易聚不易散。遥想古远,必曾是古战场,或大规模迁徙途中,万千生灵涂炭、哀魂无依之所。其血泪悲愤,历经岁月,沉入地底,与地下水脉交融,故使江水长浊。此浊,实乃历史之沉重,亡魂之叹息。”
这番话将自然河流的浑浊,提升到了历史悲情与超自然的高度。几人只觉得祠堂温度骤降,脊背发凉。
“如今,江水骤清,澄澈见底,”胡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此非寻常水文之变。这预示着,沉积千年的怨戾之气,或因某种契机,正在消散,或被新生地脉冲击、涤荡。如同久病之人,体内淤脓突然排出。”
“是吉是凶?”贺鸿文急问。
胡先生缓缓摇头。“吉凶难料啊,贺族长。”他拖长语调,“新脉冲刷旧秽,本是天地新陈代谢,长远或可带来新生之气,焕发生机,此可视为吉兆之潜因。”
众人刚松半口气。
“然则,”他加重语气,半眯的眼睁开一条缝,寒光一闪,“新脉如同初生婴儿,根脚未稳,最为脆弱。在此期间,气场必然紊乱失衡,阴阳交错,正邪相冲。旧怨未散,新气又入,极易引发不可测之异变。”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一字一顿,“故而,也可能是旧日凶煞怨气,被新生地脉所激,提前爆发、反噬之象。若应于此,则恐有……刀兵之灾、瘟疫之患、乃至血脉断绝之危。”
“刀兵”、“瘟疫”、“血脉断绝”。
三个词,像三把冰匕首,扎进每个人心里。模棱两可的判词,非但没驱散恐惧,反像沸油滴水,让恐慌“刺啦”炸开。
商议在极度压抑中草草结束。族老们面如死灰,互相搀扶着离开,背影佝偻。
祠堂里只剩摇曳灯影、残香,以及相对无言的贺鸿文与胡先生。
贺鸿文没有立刻送客。他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半坚毅,一半恐惧。
最终,他像是用尽力气,下定某种决心,起身走到胡先生身旁坐下,凑近压低声音:
“胡先生,您的话在理。但我是一族主事,全族百十来口性命都压在我肩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族坐等可能来的灾祸。”
他顿了顿,观察胡先生反应,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推断下来,硬是避无可避的凶兆,您……有没有法子,可以把它化解掉?或者……转嫁出去?”他咬了咬牙,“让它应验在别处?”
他顿了顿,心下一横,更直白道:
“比方说……转到我族里,那些根基浅薄、命格稍弱的房支头上?比如,二房那一支……人丁不旺,运势也平。若是……能让彼等担了去,保全大多数,这也算是……不得已的保全之法,为了全族香火能续下去。先生您看……?”
说话间,他左手极其隐蔽地一动,一个红色布封悄无声息地滑入胡先生宽大的灰色袖袋。动作流畅自然。
胡先生干瘦的身体,在红封入袖瞬间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手指熟练地捏了捏红封厚度。他半眯的眼皮下眼球微转,喉结滚动。
沉默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油灯灯花“噼啪”一爆。
终于,胡先生喉头又“咕噜”一响。他依旧没完全睁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
“贺族长……这个嘛,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转嫁灾殃,有伤阴德,本是术家大忌,贫道平日万万不敢触及……不过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有时为保全大局,使多数生灵免遭涂炭,一些……权宜引导之法,也并非完全不可行。毕竟,气运流转,如同水流,总需有个疏泄去处。堵不如疏啊。”
贺鸿文眼睛一亮:“请先生明示!”
胡先生微微颔首,声音如深夜墓地阴风:“眼下之计,可做两手准备,或可引导气运,使凶煞……应于微末之处,不致酿成席卷全族之大祸。”
“其一,可在村口,正对浊江上游煞气来向之处,立一块泰山石敢当。石材需厚重古朴,最好取自北方山阳之石,阳气足。上用上好朱砂混合三年以上雄鸡血,铭刻镇煞符咒。此石如门神,可阻挡、削弱外来邪祟凶气。”他边说,边用手指蘸了冷茶,在光亮的桌面上勾勒出一个扭曲符咒。
“其二,也是关键。”他顿了顿,仿佛斟酌用词,“望乡台与地舆坳,一主生者之念乡,一纳死者之安魂,正是此地阴阳二气交汇、新旧地脉纠缠最剧之点,如人身穴位要冲。可在这两处,各设一座香坛,日夜供奉香火,三牲祭品不必奢,但心要诚,香不能断。香火之气,上达天听,下通幽冥,有安抚躁动地气、慰藉不安亡灵、调和阴阳之效。如此双管齐下,或可……稳住大局,将可能爆发的凶戾,引导、分散,使其影响局限于某些气运本就……较为薄弱的方位与人丁。”
他没有明确说“薄弱方位”具体指哪,但“二房”标签已在密谈中清晰贴上。这番话冠冕堂皇,留有充分余地,将残酷的“转嫁”意图精心包裹在“引导气运”、“安抚地气”这些玄奥外衣之下。
“应于微末之处……”贺鸿文心中反复咀嚼。
“贫道言尽于此,具体如何施为,贺族长自行斟酌。此法虽可尝试,但天意难测,最终结果,仍要看贵地祖德厚薄与各人自身造化。”胡先生最后补充,彻底撇清责任。
次日,贺鸿文雷厉风行操办起来。
寻找合适的泰山石费了周折,最终在几十里外凤凰山山崖下,找到一块形似坐虎的青色巨岩。雇了十几名劳力,花五天时间运回,夯实在村口正对浊江的位置。石匠按胡先生留下的符咒图样,用朱砂混合公鸡血,在石面上凿刻出扭曲符文。暗红色符咒在青灰岩石上异常刺眼,阳光下仿佛缓缓流动。
与此同时,望乡台和地舆坳各搭起香坛,指派专人确保香火日夜不息。每日清晨黄昏,族老带领举行简单祭拜,香烟袅袅,祷词喃喃。
胡先生在主持了石敢当立碑仪式和香坛初次祭拜后,便以“另有要事”告辞。贺鸿文奉上剩余酬金,又添一红包。胡先生没有推辞,默默收下。然而,细心村民注意到,这位先生离开时脚步匆忙得近乎失态,干瘦背影在山路拐角一闪即逝,头都没回。他那逃离的姿态,像块重石投入村民心湖,激起了更深的不安:“连胡先生都走得这么急,只怕他看到的,比讲出来的还要凶险!”
胡先生口中“气场紊乱、易生异变”的预言,很快便开始以各种具体而诡异的方式显现。
首先是犬吠。几乎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夜开始,村中所有的狗都变得极不安宁。它们焦躁走动,耳朵竖起,鼻子抽动。一入夜,尤其是子时前后,会不约而同朝着浊江方向,或望乡台、地舆坳,发出凄厉狂吠。这些平日温顺的畜生龇着獠牙,毛发倒竖,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幽绿惨黄的光,死死盯着黑暗虚无,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连续几夜如此,闹得全村无人能安眠。老人们脸色煞白低语:“狗眼通阴阳,彼等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接着是井水变味。村中央那口老井,井水突然变得浑浊不堪,泛着铁锈色。打上来的水散发类似生锈金属混合血腥的臭气。泡茶则茶生苦涩,煮饭则米含怪味。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关于“人影”的传闻。先是村西一个晚归的木匠,在月圆之夜声称看见望乡台上有个穿“古代衣服”的人缓缓走动。他壮胆喝问,人影倏然不见。没过两天,一个在地舆坳附近菜地守夜防野猪的老汉,也赌咒发誓说半夜听到坳上有许多脚步声和叹息声。紧接着,不止一人在月夜声称瞥见过类似身影,或在望乡台,或在地舆坳附近,甚至有一次是在浊江边,那身影似乎就站在清澈江水中。
巨大的恐慌,终于彻底淹没了这个曾经平和的小村庄。
更值得玩味的是,一种寻找“替罪羊”或“灾星”的心理暗流开始涌动。那些平日里就处于边缘地位、或与多数人关系稍显疏离的家庭,开始感受到来自四周充满审视与怀疑的异样目光。
而贺宏道一家,作为最早发现江水变清,又是胡先生隐约指向的“二房”成员,无形中成了这股暗流的焦点之一。
贺鸿文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望着村里日渐诡异的气氛和人们脸上日益浓重的惊惧,心中那利用胡先生之法“引导灾祸”所带来的短暂安慰,早已被更深的忧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所取代。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出来,或许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