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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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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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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江流日夜》连载

第二十一章 每一道红布,是一道自我安慰的咒语

坪里的时光,仿佛被一双从古老岁月深处伸出的无形大手刻意拨慢了,粘稠而滞重,如同潭底淤积了百年的淤泥,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

日头每日依旧从东边望乡台后慢吞吞地升起,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划过那片总是显得有些灰蒙的天空——那天空常年罩着一层薄雾,像是被谁用陈年的蛛网轻轻蒙住。阳光穿透下来便失了锐气,软绵绵地铺在青瓦屋顶和石板路上,照不亮什么,也暖不透什么。最终,这日头又无可挽回地坠入西边更显苍茫的群山背后。山影层层叠叠,由深黛渐至墨黑,像是大地沉默而固执的脊梁,将坪里人瞭望的视线与想象,一齐围困在这贫瘠的合抱之中。

炊烟依旧在清晨、正午和黄昏,从各家各户低矮的、被岁月烟火熏得乌黑油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那烟起初是笔直的一缕,带着柴草燃烧时略呛人却让人心安的草木气息,挣扎着向上,仿佛也想探一探坪外那片未知的天。但升不了多高,便被坪里那沉滞的空气托住、揉散,化作一片无可奈何的灰青色薄纱,在空中茫然地盘旋片刻,最终又丝丝缕缕地散尽,融入了坪里那混合着泥土腥气、牲畜粪便温热臭味、陈年木材腐朽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味的空气里。这空气吸进肺里,是熟悉的,也是沉闷的,像一件浆洗过无数遍却从未彻底晒透过阳光的粗布衣衫,妥帖地裹着每一寸肌肤,却也压抑着每一次呼吸。

浊江的水,依旧是那般浑浑黄黄,从容不迫——或者说,是种近乎呆板的迟缓。它像一锅永远在文火上熬煮着的、过于浓稠的米汤,色泽暧昧,质地沉浊,带着从上游深山峡谷里裹挟而来的泥沙、腐叶与无数难以名状的微小生命,发出恒久而沉闷的“哗哗”声。那声音不高,却无孔不入,日夜不息,像是大地沉睡时粗重的鼾声,又像某种古老而单调的咒语,喃喃地念着,朝着山外那模糊而遥远、只在梦境边缘偶尔闪现的“世界”流去。它流淌的姿态里,有一种拒绝任何改变的、岩石般的固执。

然而,新的、前后矛盾的消息,还是如同岩石缝隙里顽强渗出的水滴,不断从跛子六那里渗入贺家坪。他是坪里唯一的信使,行走于山外与坪里之间,是这封闭世界的唯一窥孔。每一滴看似微弱、甚至可能失真的信息水珠,落在不同人的心湖上,激起的回响却迥然不同:在年轻人尚未磨平的好奇心潭里,或许漾开一圈带着兴奋的涟漪;在中年人为柴米油盐压得务实的心池里,则可能只泛起一丝烦躁的微澜;而在老人们沉积了太多经验的古井深处,激起的却是深沉而不祥的轰鸣。

这些私下里传递、咀嚼、变形的消息,渐渐淤积成一片弥漫在整个坪子上空的集体心绪的沼泽,散发着迷茫、猜测、不安以及某种隐约期待的腐殖质气味。

跛子六近来愈发谨慎了。他那张原本就如山岩般沟壑纵横的脸上,如今更添了几分惊弓之鸟的惶然与高度警惕下的苍白。左腿那自幼年落下的残疾,似乎也因心底无法消弭的紧张而显得更加跛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迟疑而惊心,仿佛脚下的石板路随时会塌陷。

他不再像往年那样,在祠堂前老桂树的浓荫下,寻一块光滑的青石坐下,然后像揭开宝藏般从货担里掏出小物件,再唾沫横飞地讲述山外的“稀奇”。那时候,他是坪里的中心,是暂时打破沉闷的说书人。

现在,他更像一个怀揣着烫手山芋乃至致命毒药的逃亡者。只有当暮色渐浓,炊烟将散未散,坪里人影稀疏的时分,或者是在某个僻静的田埂角落,有人假装偶遇,谨慎地递上一碗清水或一小撮土烟丝,再三压低声音询问:“六哥,这回出去……又听了些咋咯事?”

这时,跛子六才会像受惊的土拨鼠般猛地缩一下脖子,迅速将货担往身边拢拢,几乎将整个佝偻的上半身都贴向问话者的耳朵。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眼神却异常活跃,像两只受惊的、血红的兔子,在深陷的眼窝里飞快逡巡四周。他觉得,每一个暗处都藏着不怀好意的耳朵,每一阵偶然刮过的风里,都可能挟带着来自山外、追索“流言”的森冷气息。

他的叙述也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不确定的颤音和长时间的停顿。

他说,城里那高大衙门——他记得那青砖垒砌的威严门楼,门前龇着牙的石狮子——顶上的龙旗,被人用极其粗暴的方式扯下来了。不是恭敬地降下,而是撕扯,是拽拉,那精致的绸缎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然后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像一块用久了、沾满了油烟污秽的抹布”。被他用这个他能想到的最肮脏的比喻描述后,那旗子便被随意丢弃在衙门前的泥泞里,任由来往惊慌或兴奋的人群踩踏。

取而代之挂起来的,是一种“怪得很”的旗子。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的条纹横着拼凑在一起,花花绿绿的。他贫乏的词汇库搜刮了半天,也只能皱着眉形容:“像……像镇上王道士去年秋天给张家驱邪打醮时,挂在法坛四周那些画满了符咒的纸条。”这面旗子在城头、在一些新挂出来的衙门口飘摇不定,显得那么轻浮,那么没有根基。他仰头看时,只觉得头晕,心里发虚。

他说,城里的军警,那些平日里就趾高气昂、扛着锃亮洋枪的兵爷们,现在手里又多了明晃晃的大铁剪刀。他们凶神恶煞般地守在城门洞口和主要街巷的拐角,眼睛像钩子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的脑后。见着还拖着辫子的男人,不分青老,不论贫富,上前就剪。动作粗暴,毫无商量余地,那“咔嚓”一声,清脆、利落,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惊心。

有人舍不得,梗着脖子试图理论或者反抗,嘴里喊着“祖宗之法”、“大清律例”。立刻,回答他的就不是言语,而是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在肩膀上、后背上,甚至头上。那根维系着最后一点传统信念与身份认同的辫子,往往不是被齐根剪断,而是连着一小块血淋淋的头皮被粗暴扯下,像一截突然失去了生命的黑蛇,被随手扔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跛子六说到这时,会不由自主地摸一摸自己脑后那根同样油腻、编得松垮的辫子,眼神里满是后怕。

他还说,更远的地方,各省都在闹什么“独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新,太拗口,他只能理解成“不再听北京城金銮殿里那个皇帝的号令了”。自称“都督”、“司令”、“镇守使”的官儿像雨后的狗尿苔一样冒出来,遍地都是。“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枪炮声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可响多了,也吓人多了。”他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为了地盘,为了税款,杀得昏天黑地,烽火连天。我远远路过一个镇子,听说前几天刚打过仗,街上……都冇得咋咯活人了,房子烧得只剩黑架子。”

外面的世界,在他有限且日益被恐惧污染的认知里,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正在疯狂旋转、不断迸溅出火花与碎片的陀螺。他仅仅是被那狂暴旋转的边缘无意刮擦到一点点,就已感到头晕目眩,魂飞魄散,只想赶紧缩回贺家坪这个尚且能提供一丝熟悉与安全感的壳里。

这些经由跛子六之口传出,又经过无数张嘴巴接力传递、添油加醋的消息,早已在坪里这个封闭的信息循环系统里变得面目全非。它们像被反复嚼烂了无数遍的甘蔗渣,却仍在坪里这个社会“罐子”里,借助着集体无意识的恐惧、对未知的本能抗拒以及贫瘠想象力所能提供的诡异养料,发酵成更加荒诞不经、却也更加深入人心的集体性不安。

恐惧,在这种缺乏外部真实信息参照的环境里,获得了最肥沃的滋生土壤。它如同被放置在温暖潮湿角落里的霉菌孢子,一旦有了合适的湿度与黑暗,便开始迅速地畸变,不受控制地膨胀、蔓延,发酵成各种细节丰富、漏洞百出却又显得无比“真实”的恐怖传言。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前几天晚上起夜时,亲眼看见浊江边那阴气森森的老龙湾有异象。“成群结队”飘忽不定的鬼火,聚散无常,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那是远处战场上,那些被打死的、没人收尸的士兵冤魂啊!”说的人往往一脸煞白,“己比找不到归家的路了,魂儿没了归宿,阎王爷也不收横死的,就只能顺着江水漂,漂到俺比这里来了!”

从此,太阳一落山,再没人敢在晚上靠近江边半步。妇人们连带着从江里白日打上来的鱼,剖开肚子时,都似乎隐隐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硝烟和血腥气味。有些人家甚至悄悄将鱼放回江里,宁可吃咸菜下饭。

有人则传播着更为玄奥的“地听”之说。传播者往往是族里有些年纪、平日里被视为有点“见识”的老人。他们在深夜宣称:天地之气,与人间兴衰相通,如今世道巨变,乾坤颠倒,这地气也乱了。让后生们在万籁俱寂的后半夜,把耳朵紧紧贴在家中的墙壁上或者泥土地上,就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一种沉闷的轰鸣。“像是有咋咯沉睡的巨兽正在不安地翻身,压得地壳嘎吱作响;又像是无数冤屈的魂灵,在齐心合力地擂动着通往地狱的鼓。”

说到此处,老人往往用拐杖敲打着地面,声音凄惶而笃定:“这不是寻常的地动!这是支撑我比华夏天下的龙脉断了!地气泄了!这里个地底下是空的!是虚的!‘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这是大凶之兆啊!天要塌了,地要陷了!大难就要临头了!”

这番言论像野火一样蔓延,吓得那些家中有老人、对此类阴阳风水之说本就心存敬畏的户主再也睡不着安稳觉。他们赶紧连夜叫醒儿孙,把家里那点宝贵的粮食种子和稍微值钱点的物事藏进挖得更深的地窖夹层里,或者打成紧紧的包裹压在枕下。他们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面对这从虚实难辨的消息中滋生、又不断反刍强化的恐惧,坪里人那无所依凭的心灵,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投射物与解释对象。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探究、祈求、乃至一丝隐秘的埋怨——再次投向了祠堂前那棵终于走到生命诡异节点的老桂树。

它曾经是坪里的图腾,是历史的活见证。然而今年,它反常地怒放,花期长得不合常理,香气浓烈到令人不安,最终又在深秋时节骤然凋零,如今已是形销骨立,枝干如铁,在日益凄紧的北风中发出呜呜的尖啸。它那庞大的躯壳,成了所有难以言说的集体焦虑的最佳容器。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交换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猜测。一种新的解释渐渐成为主流。他们说,这棵树之所以在今年反常地开花,花期又长得悖逆常理,并非是什么吉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吸食了太多因这动荡年代的“戾气”与“兵燹之气”。这些充满了死亡、破坏与混乱的不祥之“气”,像最猛烈的肥料,透支性地催逼它绽放,耗尽了它积攒了数百年的所有生机。

“现在花终于谢了,叶子也落尽了,这可不是恢复正常!”说的人眼神闪烁,语气低沉而确凿,“这是因为它再也承载不住、消化不了那些过于浓烈和污秽的不祥之气了!就像一个罐子装满了毒水,终于要溢出来了!现在,它要把这些‘气’都释放出来,就飘散在俺比坪里的空气里!吸进去,是要得病的!是要倒大霉的!”

这解释如此“完美”地将外部的巨变、古树的异常与坪里人切身的不安联结起来,立即获得了广泛的认同。恐惧需要仪式来安抚,也需要行动来宣泄。于是,一场自发而扭曲的“驱邪”仪式,围绕着这棵曾经神圣的老树,悄然展开。

有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摸摸地来到树下。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怀着复杂而战兢的心情——既有对树灵残留的敬畏,更有对那“释放之气”的恐惧——点燃一叠黄色纸钱。看着那带着火星的黑色烟灰打着旋儿、缭绕在树干周围久久不散,他们便更确信那“不祥之气”的浓重。嘴里则念念有词:“树神老爷……您老人家受苦了,吸纳了那些遮污个东西……求求您,莫要让那些‘气’冲着我家来……保佑我家老小平安……”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写满恐惧与祈求的脸,忽明忽暗。

有人则采取了更“积极”的防护措施。他们从压箱底的嫁衣上拆下褪色的红布条;或是到香火早已凋零的野山神庙里,寻找到不知何年何月遗落的红布片,视若珍宝地带回。然后,他们选择黄昏或清晨人少的时分,把那粗糙皲裂、布满苔藓与虫孔的树干,用这些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红布条,一道又一道,潦草而又固执地缠裹起来。他们说,这红色,是至阳之色,能够镇压住、封锁住那些正不断从树体内部逸散出来的阴邪不祥之气。

很快,老桂花树的下半截树干,就被这些在愈发凄紧的秋风中无力飘动着的、褪色不一的红布条所覆盖。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正在渗血的旧伤疤被胡乱包扎后的样子,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痛苦的刑罚留下的痕迹。

这些仓促而就的“符咒”,非但没有给围观者带来丝毫心理上的安宁与慰藉,反而为这棵本就因枯槁而形态狰狞的老树,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深沉的悲怆。它不再仅仅是衰老和异常,更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流淌着无形脓血的集体伤口。它承载着所有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无助,以及对那曾以为亘古不变的生活秩序彻底崩塌后的茫然。

每一道红布,都是一个无声的呐喊,也是一道自我安慰的咒语,缠绕在树上,也缠绕在每个贺家坪人的心头,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那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像最后一点挣扎的血色,也像一道无从愈合的裂痕,深深地刻在坪里的记忆里。

时光在这里依然粘稠,但某种东西,确乎已经在这淤积的深处,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变质、发酵,等待着或许更为剧烈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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