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末傍晚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连最精力旺盛的狗都放弃了吠叫,趴在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暑气并未随着太阳西斜而消散,反而从被晒得滚烫的地面蒸腾起来,扭曲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就在万物都显出疲态的时刻,贺宏义不知从哪里提来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柴刀。他双眼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却又像紧紧锁定了某个常人看不见的目标。
然后,在祠堂前空地上几个追逐孩童惊愕的注视下,在摇着破蒲扇的成年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猛地冲到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前,对着门口那对被视为贺氏家族无上权威象征的青石狮子,用尽全身力气高高抡起柴刀,狠狠砍了下去!
“哐!”
第一刀结结实实砍在左边雄狮昂起的头颅侧面。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猛然炸响!锈钝的刀刃与历经风雨的石质碰撞,迸射出一大蓬在昏暗暮色中格外刺眼的橙红火星。
“哐!”
第二刀几乎紧随其后,落在右边雌狮盘踞的前爪上。力道丝毫不减,更添了几分狂乱。火星再次迸溅,伴随着石屑细微的崩裂声。那响声在祠堂高耸的墙壁间、在空旷的晒谷坪上反复碰撞、震荡、回响。
“哐!”
第三刀砍在了雄狮的底座——象征着根基的位置。这一刀,贺宏义几乎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柴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而他本人则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狮子上那几道新鲜、粗糙、刺目的白色砍痕。
孩童们终于“哇”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开。大人们也从惊愕中惊醒,脸色剧变。
贺宏义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那几道白痕,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混杂着宣泄后的虚脱、完成某种仪式的释然,以及更深沉的绝望。
这直击宗族核心威严的大逆不道之举,并未能改变贺家坪千年如一日的节奏。炊烟依旧在次日以及往后的每一个傍晚,从家家户户低矮的烟囱里袅袅飘散。它们升腾,交融,最终汇聚成一片笼罩在贺家坪上空的淡灰色薄暮,遵循着数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昨夜那螳臂当车般的疯狂与徒劳。
第二天,族老们在祠堂那间终年不见直射阳光、弥漫着陈年木头腐朽气的偏厅里聚集商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经过一番并不算长、但每个字都压抑着怒火与惊惶的商议,便迅速议定了对贺宏义的惩罚:责令其清扫祠堂内外,为期整整一月,每日不得间断。
这惩罚在外人甚至一些族人看来有些轻描淡写。或许,族老们内心深处也觉得,与一个已然疯癫的人太过计较反而失了身份;不如用这种看似平常、实则带有强烈羞辱与规训性质的劳役,来慢慢磨蚀他那点不合时宜的危险反骨。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判决宣布时,贺宏义并未表现出任何预期的抗拒、怨愤或恐惧。他垂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凌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空茫。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端坐在紫黑色太师椅上的族老们,只是近乎顺从地接过了递来的巨大竹扫帚和几块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抹布。
然而,他接下来一个月里的行为,却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们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这不安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无法理解的“异常”。
他扫得异常认真,甚至可称得上一丝不苟,那种专注超越了寻常的尽责,达到一种虔诚得令人心悸的程度。每日清晨,祠堂沉重的木门吱呀开启,他便准时出现,像个沉默的幽灵踏入那片森严的领域。
他用细竹枝精心扎成的长扫帚,不是挥扫,而是近乎“抚摸”或“挖掘”般地清理着祠堂正殿及廊下青石地板上那些纵横交错缝隙里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顽固积尘。他蹲着,或弯着腰,头埋得很低,侧耳倾听扫帚尖划过石缝的细微声响,那凝神的神情不像在清扫污垢,倒像一位最严谨的考古学者在小心翼翼地解读一部镌刻在地面、由灰尘与时间写就的无字天书。
他会长时间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用湿抹布不厌其烦地反复擦拭摆放祭品的黑漆供桌。他尤其专注于那些复杂精美的莲花缠枝或云雷纹雕花的最深处、拐角处。他用指尖顶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抠挖,连虫蛀留下的小小孔洞都不放过。有时,他会对着某个擦得干净的、造型奇特的榫卯或纹路露出片刻的恍惚或沉思。
他甚至随身带着几根自己用小刀削尖的细竹签。当他擦拭到那些按照昭穆次序层层排列的厚重祖宗牌位时,动作会变得加倍小心。用抹布轻拭牌位表面的浮尘后,他便取出竹签,像最谨慎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探入牌位与牌位之间那狭窄得仅容一签的缝隙里轻轻刮剔。那里面积攒了不知多少代的灰尘,颜色深黯,质地绵密。他一点点将这些“时间的沉积物”剔出来,落在掌心,有时还会凑到眼前就着天井投下的微弱光线仔细察看。
他一边进行着这些机械却专注到极致的清扫动作,嘴里一边不停地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如同高烧病人的谵语。语调和内容变幻不定:时而低沉模糊,充满压抑的痛楚与困惑;时而又突然变得急促、高亢、破碎,迸溅出几个尖锐却无法连贯成意的词汇;有时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进行着艰难的对话。没人能真正听清、听懂他到底在向谁诉说些什么。
人们只能看到他颧骨凸出的、因连日少食寡眠而日益消瘦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时而空茫如古井,时而闪过瞬间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他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泛起一种令人极度费解的微笑——那笑容混合着深沉的悲凉、彻骨的嘲弄、一丝完成仪式的诡异满足,以及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
这日午后,暑气稍敛,但祠堂内部依然阴凉中透着挥之不去的闷潮。贺宏义正跪在祠堂正殿那雕刻着无数吉祥图案与祖先功业场景的神龛前,用一块粗粝的灰布蘸着木桶里已变得浑浊的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些密密麻麻、按辈分排列的祖宗牌位。阳光从高处的狭小天井斜射进来,在神龛前弥漫着无数微尘的凝滞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昏黄、朦胧的光柱。
他擦到最高的那一排时,动作变得更加迟缓,近乎凝滞。他的手指带着一种异样的轻柔与沉重,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字体鎏金已有些剥落、木质颜色最为深黯古朴的牌位上。上面刻着“显考贺公望山老大人之神位”。
贺宏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凹凸的刻字痕迹,良久,他将嘴唇凑近那仿佛散发着无尽岁月寒意的木牌,声音低沉沙哑得几乎如同气息摩擦:
“老祖宗,‘望山’公……”他省略了敬称,语气平淡得像在称呼一个久未谋面的远亲,“您当年带着一帮子活不下去的族人披荆斩棘,用血泡软了坪里的硬土,用命赶走了坪里的豺狼,开垦出这一片能活人的土地……您当时心里头想的是咋咯?”
牌位沉默着,只有光柱里更微小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不受外面的兵荒马乱,有个自己的窝?”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疑惑,“还是说……您费了这么大劲流了那么多血汗,就是为了画下一个圈,把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圈在这个方寸之地里头?像猪圈里的猪,像水田里拉着犁的牛——不,比那还不如……像牛马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祠堂门口您立的石狮子上,生在这里,死在这里,魂魄也绕在这里,永世不得挣脱?”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嵌进那坚硬致密的木质纹理里去。“您看看现在,”他继续低语,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讥诮与悲凉,“祠堂还是您当年亲手奠基的祠堂,或许更气派了刷了更多的漆。族规还是那些您当年定下或是后人照着您的意思添上去的族规,一条也没少,字字句句都被人背得滚瓜烂熟用来管束活人……可是,人心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又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向祠堂外那片被屋顶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人心早就烂了空了!像祠堂前头那棵死掉的桂树,外面看着枝干还在好像还是棵树,可里头早就被虫子蛀空烂透了!风一吹它自己都在响,那是骨头架子快散架的声音!我爹……”他的声音骤然哽了一下,泛起血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我爹是禾子死的?真的只是病死的吗?那么壮实一个人说冇得就冇得……还是说他是被祠堂的影子,被某些人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给活活逼死的?闷死的?咒死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对着那冰冷的牌位仿佛在质问一个主持公道的法官:“您坐在上面高高在上享受香火看得清楚吗?您都看见了吗?还是说您和这些……”他用手划过一排排牌位,“你比都聋了瞎了哑了?只剩下个空壳子摆在上面,唯一的作用就是吓唬底下这些还喘着气的活人?”
就在这时,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被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以及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贺宏义如同最机警的动物猛地住口,脸上所有激烈的情感瞬间消退。他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麻木的、只专注于手中擦拭动作的样子。
来的是跛子六。他拄着那根光亮的榆木拐杖慢慢踱到了祠堂正殿那高大的门槛外,却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分割出的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身体一半被日光勾勒,另一半陷在祠堂内部深邃的阴影中。他先快速扫视了一遍空旷而肃穆的大殿,然后目光才落在贺宏义佝偻着的背影上。
“宏义,还……擦着呢?”
贺宏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嗯”。
跛子六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入了祠堂内部。阴凉的气息立刻包裹了他,让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他踱到贺宏义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再次环顾这肃穆、空旷、却又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无形压力的巨大殿宇。
“这地方……多少年了还是老样子。夏天阴森森地凉,冬天刺骨地冷。进来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喘不过气。”
贺宏义没有接话,擦拭的动作依旧。
跛子六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声音:“宏义,我昨日……从县城回来。听说了些事情。”他顿了顿,观察着贺宏义的背影,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继续道,“县城里头……不太平了。真个不太平了!外面来的那些学生娃,年轻的,穿着稀奇古怪的衣裳,男的女的混在一起,满大街地嚷嚷,发传单,贴标语……嚷嚷着‘共和万岁’,‘民主自由’,‘打倒封建’……后来,后来不晓得何解就打起来了,还……还放了火!烧了县衙门口一个棚子……死了人!我亲眼看见抬出来的,盖着席子……血……血都渗出来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后怕。他期待地看着贺宏义的背影,希望能从这个曾做出惊世骇俗之举的“疯子”这里得到某种反应。
然而贺宏义擦拭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像平静湖面被一粒最细微的尘埃触碰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跛子六看着他这无动于衷的模样,有些失望,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他忍不住又往前蹭了半步,几乎到了贺宏义的侧后方,用更低更急切的声音试探道:“宏义,你……你说说看,这样的世道,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变天了?那己比天天喊的‘共和’到底是咋咯玩意儿?是个新皇帝的年号?还是……另一种说法?它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让……让俺比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点点?”
这一次,贺宏义终于停下了手中那近乎永恒的擦拭动作。他停了下来,就那么僵持了几秒钟,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跛子六。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迎上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那缕昏黄光线时,跛子六心头猛地一跳。贺宏义的眼神在昏暗与光线的交界处异常地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深处的穿透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疯癫的浑浊,也没有麻木的空洞,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被强行封冻的波澜。
“六哥,”贺宏义开口了,“变不变,不是靠街上那些人嚷嚷几句口号就能定下来的。”
他目光微微移动,再次扫过身后那一片沉默的祖宗牌位,嘴角似乎又扯动了一下。“也不是靠外头来的穿着洋装、说着新词的咋咯先生、学生在台上讲几句道理就能吹进来的。”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你看它们,”他用拿着脏布的手随意地朝牌位方向指了指,“坐在这里几百年了。外面的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它们变过吗?木头还是木头,字还是那些字,摆的位置还是老祖宗定下的位置。”
他转回目光,直视着跛子六。“可是,”贺宏义一字一顿地说,“己比活着时候的那颗心……早就变了。烂了。烂在根子里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根子烂了,”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诮,“光拿着把新式的剪刀,跑到树顶上去咔嚓咔嚓剪掉几片黄叶子,喊几声‘新了!新了!’……有咋咯用?风一吹,该掉的叶子还会掉,该烂的根还在底下烂着,迟早把整棵树都拖倒。”
跛子六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隐约觉得贺宏义话里有话。他不敢再问,生怕引出一番更骇人听闻的言论。
“呃……也、也是……”跛子六讪讪地应道,眼神躲闪着,“那个……我、我就是随便讲讲,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你……你忙,你继续擦,继续……这地方是要好好打扫打扫……”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用手胡乱比划,一边忙不迭地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仓皇地朝门口那方明亮的日光走去。
贺宏义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跛子六有些狼狈的背影。然后,他缓缓地转回头,再次面对那无数沉默的祖宗牌位。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贺望山”那三个黯淡的鎏金大字上。
这一次,他嘴角那抹悲凉、嘲弄、复杂难言的弧度,终于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久久没有消散。
他低下头,不再低语,也不再凝视。只是重新拿起那块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更加用力地——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量都灌注进去一般——开始擦拭下一块牌位。粗糙的布面摩擦着光滑或粗糙的木料,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