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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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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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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情长》连载

第一章 开犁

春脖子短,黑土刚化透一犁深,风里还裹着冰碴子。

李建国蹲在地头,左手缺了半截中指的巴掌按在土坷垃上。土潮乎乎的,攥一把能捏出水。他身后的十亩地划成了棋盘格,东头五垄留着去年的老茬子,西头五垄翻出了新土,在晨光里冒着白汽。

“老李,真种那玩意儿?”陈老四扛着木耙过来,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

“种。”李建国站起来,从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红皮本,“乡农技站老刘说了,先玉335,抗倒伏,亩产奔一千三。”

“一千三?”陈老四嗤笑,“去年咱那‘吉单’才一千一,还得是风调雨顺。这洋种子金贵,一袋顶咱三袋钱。”

“试试。”李建国翻开本子,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着:先玉335,株距28厘米,行距60厘米,亩保苗4000株。后面打了个括号:(理论值)。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声。王福贵开着他那台小四轮过来,车厢里塞着鼓囊囊的编织袋。

“建国哥,种子拉来了。”王福贵跳下车,左腿有点拖地——去年冬天在自家仓房摔的,没舍得去医院瞧。

李建国走过去,用那只完整的手划开编织袋。黄澄澄的玉米种子滚出来,粒粒饱满,尖头上染着粉红的包衣。

“真俊。”王福贵捏起几粒,“像小姑娘抹了胭脂。”

“金豆子。”陈老四凑过来,“这一袋多少钱?”

“一百八。”李建国说。

“我的娘……”陈老四倒吸口气,“一百八!够买三袋尿素了!”

王福贵蹲下身,捧起一捧种子,又让它们从指缝漏下去。“我那五亩地,全指着它了。”

“你想好。”李建国看着他,“三天后你不是去天津?”

“去。”王福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地让我家淑琴伺候。种子钱……工地干一个月就挣回来了。”

晨雾散尽时,十户人家陆陆续续到了地头。李建国把种子按亩数分下去,每户领种子时都要在本子上按手印——红印泥是赵秀梅从村小学借的。

“按了印可就不能反悔了。”李建国说,“秋后要是赔了,别怨我。”

“赔了认命!”张老蔫按得最使劲,拇指印像朵血梅花。

分完种子,十张犁下了地。牛犁只有两张,剩下八张都是铁犁,套在骡子或驴身上。李建国扶的是他爹传下来的榆木犁,犁铧去年新打的,锃亮。

第一道垄沟翻开时,黑油油的土浪翻滚出来,带着腐殖质的腥甜味。几只乌鸦跟着犁走,啄翻出来的虫子。

赵秀梅是晌午来的。她拎着个铝饭盒,胳膊上挎着竹篮子,里面是十多个玉米面饼子。

“吃饭!”她嗓子亮,一喊地头都听见。

男人们歇了犁,围过来蹲成一圈。饭盒里是酸菜炖粉条,还漂着几片白肉。饼子传着分,一人两个。

“秀梅,你家春苗啥时候回来?”陈老四啃着饼子问。

“礼拜天。”赵秀梅也蹲下,从篮子里拿出自己那份,“这不要高考了嘛,说学校补课。”

“春苗成绩好,准能考出去。”王福贵说。

“考出去有啥好?”张老蔫嘟囔,“我那小子在长春,一年回来两趟,电话费倒花不少。”

“总比窝在这强。”赵秀梅说,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垄沟。

吃完饭,男人们抽袋烟。李建国不抽烟,他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垄距。赵秀梅收拾碗筷时,腰里的旧诺基亚响了。

“喂?苗儿啊……啥?手机?”赵秀梅声音提高了,“你不是有那小灵通吗?”

她走到地头的杨树下,背对着人群。风吹起她齐耳的短发,发梢已经见白了。

“同学们都有……就你没有?”赵秀梅的声音低下来,“多少钱?……八百?啥手机这么金贵?”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一点,急急的,带着哭腔。

“妈知道……妈知道要高考……”赵秀梅用肩膀夹着电话,手在围裙上擦,“行,妈给你想办法。你好好学,别想这些。”

挂了电话,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时,脸上又是平常模样。

“春苗要钱?”李建国走过来。

“嗯,说买手机。同学们都有,她怕丢人。”

“买。”李建国说,“别让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八百呢。”赵秀梅叹气,“家里存折上就剩一千二,种子钱还欠着农技站……”

“我想办法。”李建国说,“王福贵去天津,我让他到工地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零活。”

“你那手……”赵秀梅看他左手。

“右手能使劲就行。”

下午的日头毒起来。李建国扶犁的手磨出了水泡,他用针挑破,抹了点土。黑土地就是这样,给你粮食,也得从你身上刮层皮。

歇晌时,王福贵坐在地垄上,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张车票。

“天津西站。”他指着票上的字,“工头说,到了有人接。”

“工地干啥活?”陈老四问。

“钢筋工。”王福贵说,“一天八十,管吃住。”

“八十!”张老蔫眼睛亮了,“一个月两千四?”

“哪有那么顺当。”王福贵把车票小心装回去,“下雨、停电、材料不到,都得歇工。扣掉饭钱,能落一千五就不错。”

“那也比我强。”张老蔫掰手指头,“我那一亩玉米,累死累活,刨去种子化肥,挣不到五百。”

太阳偏西时,十亩地全犁完了。新翻的土垄笔直笔直,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李建国最后一个离开地头,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凑到鼻子前闻。

就是这个味。腥,甜,厚实。像刚出蒸笼的黑米糕。

回村的路上,他拐到村西头的老坟地。爹的坟在第三排,墓碑是水泥板的,字已经模糊了。李建国在坟前蹲下,用那只完整的手拔草。

“爹,今天开犁了。”他说,“种的新品种,叫先玉335。您要是在,肯定得骂我瞎折腾。”

风从坟地后面的松林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春苗要高考了,想要个手机。八百块……您那时候,八百块能买头牛了。”

他拔完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王福贵要去天津了。咱村今年又走十二个。地……越来越没人种了。”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这话像是在对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回家的路上经过王福贵家。院子里的灯亮着,王福贵的媳妇赵淑琴正在院里晾衣服,两个孩子围着她的腿转。

“建国哥!”赵淑琴看见他,“进来坐会儿?”

“不啦,回屋吃饭。”李建国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福贵去天津,家里有事找秀梅,或者直接找我。”

“知道啦。”赵淑琴的声音有点哽,“他这一走,又得年根才能回来。”

李建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天完全黑了,村里星星点点的灯。有电视的声音,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狗叫声。

这就是红旗村。四百多口人,一千二百亩地。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猫冬。年年如此。

可今年不一样了。李建国摸摸兜里的红皮本。先玉335、天津工地、八百块的手机……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已经埋进了土里。会长出什么,他不知道。

到家时,赵秀梅正在灶台前热饭。锅里是中午的剩菜,她又切了盘咸萝卜。

“春苗那钱……”李建国洗着手说。

“我想好了。”赵秀梅没回头,“我去趟娘家,跟我哥借五百。剩下的,我把圈里那头半大猪卖了。”

“猪还没到分量。”

“差不了多少,少卖几十块钱的事。”

两人坐在小饭桌前,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李建国左手使筷子别扭,夹起来的咸萝卜掉了两次。

“你那手,真要去天津干活?”赵秀梅问。

“去看看。农闲时候去,干一两个月就回。”

“工地危险。”

“我小心。”

沉默了一会儿,赵秀梅说:“春苗要是真考出去了,咱俩以后咋办?”

“啥咋办?”

“她要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孩子……咱俩就在这老屋里,等着一年见两回?”

李建国扒拉口饭:“她去哪,都是咱闺女。”

“我知道。”赵秀梅放下筷子,“我就是……怕。”

怕什么,她没说。李建国也没问。

吃完饭,赵秀梅刷碗,李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平常不抽,今天破例。烟是王福贵给的,两块钱一包的“灵芝”,呛嗓子。

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他找到北斗七星,又找到北极星。小时候爹教他认星星,说庄稼人得会看天。

“明天有风。”他自言自语。

赵秀梅收拾完出来,挨着他坐下。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星星,听村里的狗叫。

“你还记得咱俩相亲那天不?”赵秀梅突然问。

“咋不记得。1988年端午,你在村口老槐树下,穿件红格子衬衫。”

“那衬衫是我姐的。”赵秀梅笑,“我自己的洗了没干。”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俊,就是嗓门太大。”

“去你的。”

又沉默。远处传来拖拉机声,是谁家连夜拉粪。

“福贵这一走,淑琴一个人带俩孩子,不容易。”赵秀梅说。

“我让妇女主任多关照。”

“光关照不行,得有点实在活计。我想着,等春苗高考完,我去乡里学学电脑。”

“学那干啥?”

“王福贵他姐在县城开复印店,说现在啥都得用电脑。我学会了,也许能在乡里找个活。”

李建国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赵秀梅侧脸上。四十五岁了,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但眼睛还亮。

“学。”他说,“学费多少,咱出。”

“我自己有私房钱。”赵秀梅站起来,“睡吧,明天还得下地。”

躺到炕上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李建国枕着荞麦皮枕头,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是陈兴旺老爷子。老爷子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城里。

“老爷子这几天咳得厉害。”赵秀梅在黑暗中说。

“明天我去看看。”

“带点冰糖雪梨,我明天熬一锅。”

李建国嗯了一声。困意涌上来,但脑子里还在转:种子发芽率、垄距、天津的工地、八百块钱……

他翻了个身,左手碰到炕沿。缺了的那截中指,是1980年在公社煤矿砸掉的。那年他二十岁,在井下推煤车,顶板落石,他推开工友,自己的手没来得及抽回来。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只是冬天会麻,会痒,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看看试验田的湿度。太湿了种子会烂,太干了不出苗。

得刚刚好。

---

天还没亮,鸡叫头遍时李建国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拎着手电出了门。

村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手电光柱晃来晃去,照见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先到试验田,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测湿度。还行,不干不湿。

接着往村东头走。王福贵家灯已经亮了,窗户里有人影晃动。李建国没进去,站在院门外听了听。

是赵淑琴的声音:“毛衣带厚的,那边春天也冷……胃药放这个兜,晕车药放那个……到了就打电话,别省那几毛钱……”

王福贵闷闷地应着。

李建国转身离开。走到陈兴旺老爷子家时,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建国。”

木门吱呀开了。陈兴旺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端着煤油灯——老爷子嫌电费贵,晚上还点灯。

“这么早?”老爷子让他进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已经发黄了。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二胡,琴筒磨得油亮。

“听说您咳嗽,来看看。”李建国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放桌上,“秀梅熬的冰糖雪梨,还热乎。”

“费那事。”老爷子在炕沿坐下,点起旱烟袋,“老毛病,开春就犯。”

李建国也坐下。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福贵今天走?”老爷子问。

“嗯,下午的车。”

“又走一个。”老爷子吐口烟,“我记得1958年那会儿,公社组织去修水库,也是春天走,秋天回。那时候热闹,敲锣打鼓地送。”

“现在静悄悄的。”

“静悄悄的好。”老爷子说,“又不是啥光荣事,出去卖苦力。”

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子问:“你那新品种,有把握?”

“七成。”

“七成够了。”老爷子磕磕烟袋,“种地这事,从来没有十成。1959年咱村种‘白马牙’,说是高产,结果秋后一场雹子,全完了。可你不试,就永远种老品种。”

李建国点点头。

“我啊,最近老做梦。”老爷子望向窗外,天开始泛白了,“梦见我爹,梦见土改分地那天,他抱着地契哭。梦见1958年吃食堂,梦见1960年挖野菜……一桩桩,一件件,像过电影。”

“您该写下来。”

“写啥,谁看?”老爷子笑了,“你们这一代忙活挣钱,下一代往城里跑。等我这辈人死光了,谁知道红旗村原来叫王家庄,谁知道1947年土改时死过人?”

李建国不知该说啥。

天亮了。老爷子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

“这是咱村1953年到现在的粮产记录。”他递给李建国,“我记的。你拿去吧,也许有用。”

李建国接过来。纸已经脆了,上面的钢笔字工工整整:1953年,平均亩产287斤;1958年,亩产402斤(虚报);1961年,亩产189斤……

最新的记录停在2007年:平均亩产1032斤。

“一千斤了。”老爷子说,“我爹那会儿,一百斤就谢天谢地了。”

“是种子好,化肥足。”

“也是人勤快。”老爷子看着他,“建国,你爹走了多少年了?”

“五年。”

“你爹是个好庄稼人。”老爷子说,“1975年发大水,他三天三夜守在河堤上,最后保住了村东三百亩地。可他那身子,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李建国鼻子有点酸。

“去吧,忙你的去。”老爷子摆摆手,“我没事,死不了。”

从老爷子家出来,天已大亮。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冒出来,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李建国往家走,路过村口小卖部时,看见王福贵在买烟。

“建国哥。”王福贵递过来一根。

李建国接了,两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抽。

“东西收拾好了?”

“好了。”王福贵盯着地面,“淑琴哭了一宿。”

“女人都这样。”

“其实我也不想去。”王福贵猛吸一口烟,“可俩孩子上学,爹妈年纪大了,光靠那几亩地……”

“知道。”

“我算了,在天津干三年,把房子翻新了,存点钱,就不出去了。”

“嗯。”

抽完烟,王福贵站起来:“那我回去了,还得收拾。”

李建国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到了来个信。”

“一定。”

上午,李建国和那十户人家下地播种。种子得手工点,一人挎个布兜,走一步点一粒,不能多不能少。李建国右手点种,左手拎着装种子的布袋。缺了中指的手使不上劲,布袋老是滑。

赵秀梅也来了,她负责在后面覆土。铁耙子一下一下,把土盖在种子上,再轻轻压实。

“得像给孩子盖被。”她说,“不能厚了,不能薄了。”

干到晌午,十亩地才种完一半。大家坐在地头吃饭,还是玉米饼子,加了一锅白菜豆腐汤。

“这活比犁地累。”陈老四捶着腰,“老得弯着。”

“秋后多收两百斤,就不累了。”张老蔫说。

“但愿吧。”

正吃着,村会计骑自行车过来:“建国!乡里来电话,让你去一趟!”

“啥事?”

“没说,就说让你马上去。”

李建国三口两口吃完饭,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往乡里赶。土路颠簸,自行车咣当咣当响。

乡政府还是那栋红砖楼,1982年建的。李建国在门口锁好车,拍打拍打身上的土,才走进去。

农技站老刘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建国,坐。”老刘五十多岁,戴副眼镜,“先玉335的事,有点变化。”

“啥变化?”

“县里下了通知,要搞规模化试点。”老刘推过来一份文件,“你们村那十亩不够,得至少五十亩连片。”

李建国愣了:“可我就动员了十户……”

“这是任务。”老刘点了点文件,“乡里决定,红旗村就定你们那片了。五十亩,少一亩都不行。”

“可其他户不愿意种新品种……”

“做工作嘛。”老刘倒了杯水给他,“你是村支书,又是党员,得带头。”

李建国盯着那份文件。红头,公章,白纸黑字。

“种子钱呢?”他问。

“乡里补贴一半,农户出一半。”

“那一半也不少……”

“这是机会!”老刘提高声音,“先玉335是省里重点推广品种,秋后要是测产达标,明年全县推广,你们红旗村就是典型!”

典型。李建国想起1998年,乡里推广“地膜玉米”,他也是带头。结果那年夏天高温,地膜把苗都烫死了,秋后减产三成。村民堵在他家门口骂,他爹气得吐血。

“我回去商量。”他说。

“不是商量,是执行。”老刘严肃起来,“三天内把名单报上来。”

从乡政府出来,李建国没骑自行车。他推着车走,步子很慢。

五十亩。至少还得动员二十户。可那些户,要么是老人种不动,要么是打算外出打工,要么就是不信新品种。

怎么开口?

走到乡中学门口时,放学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来,穿得花花绿绿。李建国在人群里寻找,没看见春苗——她在县里上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他看着那些孩子。个个白白净净,背着书包,说说笑笑。他们中的大多数,将来都不会回村里种地了。

就像春苗。如果考上大学,她就会留在城里。结婚,生孩子,过年时回来住两天,给爹妈带点城里的点心。

那这块地,这些种子,这些盼着丰收的心,以后留给谁?

他忽然想起爹临死前的话。2003年秋天,爹胃癌晚期,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爹精神突然好起来,让他扶到院里。正是收玉米的时候,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

爹看了很久,说:“建国,地别荒了。”

他说:“爹,你放心,荒不了。”

爹摇摇头:“不是让你一个人不荒。是让这红旗村的地,都别荒了。”

说完这话,爹就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三天后爹走了。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坟地选在村北的高坡上,爹说那儿能看见全村的地。

李建国推着车走到出乡的路口。左边是回村的路,右边是去县里的路。他站了一会儿,选择了左边。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村部。村部是一排平房,最里面那间是他的办公室。

他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全村的花名册。纸页已经卷边了,上面记着每户的人口、土地、牲口。

他开始算。五十亩,按户均五亩算,需要十户。可实际有的人家地多,有的地少,得重新搭配。

他在草纸上写名字,划掉,又写。烟抽了三根,还没算明白。

门开了,赵秀梅端着饭进来。

“听说乡里找你?”她把饭放桌上。

“嗯。”李建国把文件递给她。

赵秀梅看了,眉头皱起来:“五十亩?上哪找那么多人?”

“做工作呗。”

“谁愿意?陈老四家就三亩地,还指望那点玉米换油盐。张老蔫家儿子要结婚,正愁钱……”

“我知道。”

赵秀梅坐下来,看着他:“建国,这事要是砸了,你在村里就真站不住了。”

“我知道。”

“那你还……”

“爹说,地别荒了。”李建国打断她,“五十亩集中连片,机械化作业,秋后要是真增产,明年全村都能跟。”

“要是减了呢?”

“我担着。”

赵秀梅不说话了。她看着丈夫,看着他那张黑红的脸,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看着缺了半截中指的左掌。

“吃饭吧。”最后她说,“菜都凉了。”

李建国端起碗,是面条,卧了个鸡蛋。他吃着,眼睛还盯着花名册。

“春苗那钱,我跟我哥借了。”赵秀梅说,“他明天送过来。”

“嗯。”

“猪我也联系了,收猪的后天来。”

“猪别卖了。”李建国放下碗,“钱我想办法。那猪再喂两个月,能多卖一百。”

“可春苗那边……”

“我想好了,我去天津。跟福贵一起,干两个月就回。”

赵秀梅盯着他:“你那手真不行。”

“右手没事。”李建国活动了一下右手,“钢筋工不行,我可以干杂活,看场地,做饭也行。”

“你会做饭?”

“学。”

赵秀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吃完饭,李建国继续算名单。赵秀梅收拾完碗筷,没走,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毛线织。

是给春苗织的毛衣。粉红色的线,胸口要织朵小花。

“春苗喜欢这个颜色。”她说,“去年就让我织,一直没空。”

“高考完就能穿了。”

“嗯。”

织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针一针,密密麻麻。李建国写着名字,偶尔抬头看看她。

这就是他的日子。土地,种子,妻子,女儿。简单,厚重,像脚下的黑土。

晚上九点,名单终于算完了。十五户,五十三亩七分地。多了三亩七,但只能这样。

他站起来活动筋骨,听见外面有拖拉机声。走到窗口一看,是王福贵在试车,明天一早他就要开着这拖拉机去乡里,然后坐班车去县火车站。

“我去看看福贵。”李建国说。

“早点回。”

王福贵家院里堆着几个编织袋,用塑料布盖着。他正蹲在拖拉机旁检查轮胎。

“建国哥。”他站起来。

“都准备好了?”

“好了。”王福贵递给他一根烟,“明天一早走。”

两人在院里蹲着抽烟。赵淑琴在屋里收拾东西,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到了工地,帮我问问。”李建国说,“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杂活就行。”

王福贵一愣:“你真要去?”

“嗯,干两个月,挣点钱。”

“可你那手……”

“右手能使劲。”李建国伸出右手,握了握拳,“搬砖,和灰,都行。”

王福贵沉默了一会儿:“行,我问问。不过工地辛苦,你这么多年没干重活了……”

“庄稼人怕啥辛苦。”

抽完烟,李建国站起来:“那行,你早点歇着。明天我不送你了,得去乡里报名单。”

“啥名单?”

“先玉335的事,乡里要求五十亩连片。”

王福贵眼睛亮了:“真要推广了?”

“试试吧。”

“好事!”王福贵拍大腿,“我那五亩地,算进去了不?”

“算进去了。”

“那我就放心了。”王福贵笑了,“淑琴一个人在家,要是还种老品种,我真不放心。新品种省事,她也能伺候过来。”

李建国点点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半轮月亮挂在东天,清清冷冷的。有狗在远处叫,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到家时,赵秀梅已经睡下了。李建国轻手轻脚上炕,躺下,却睡不着。

他想着那五十亩地,想着天津的工地,想着春苗要的手机,想着爹坟头的草。

最后他想起了1980年,在煤矿井下。那时候他二十岁,浑身是劲。顶板落石时,他其实没想太多,就是本能地把工友推开。石头砸下来,砸在手上,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后来在卫生院,医生说中指保不住了,得截掉。他问医生:“会影响干活不?”

医生说:“你是右手?”

“左手。”

“那就还好。”

还好。他当时想,还好是左手。

现在他四十八岁了,左手缺了半截中指,右手长满了老茧。他还要去工地干活,还要种五十亩试验田,还要供女儿上大学。

这就是他的命。黑土地给的命,他不怨。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照进屋里,在地上铺了一层霜。李建国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爹。爹在犁地,用的是那头老黄牛。爹扶着犁,他在后面点种。爹说:“快点,赶在雨前种完。”

他说:“爹,您歇会儿,我来犁。”

爹不让:“你还小,扶不稳犁。”

他说:“我都四十八了。”

爹回头看他,笑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然后梦就碎了。鸡叫了,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红旗村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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