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七月,天就再没好好下过一场雨。
红旗村的土路裂开了口子,像干渴的嘴。玉米叶子卷了边,在毒日头底下耷拉着脑袋。李建国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天蓝得发白,连片云彩都没有。
“要旱。”他对赵秀梅说。
赵秀梅正往篮子里装干粮,今天要去乡里上电脑课:“水库不是还有水?”
“顶多再撑半个月。”李建国喝了口凉粥,“得想法子。”
电话响了,是水库管理站的老吴。
“建国,水库水位降得厉害。”老吴声音沙哑,“按这速度,十天就见底了。”
“能放几天水?”
“最多三天。”
“今天下午就放。”李建国说,“我组织人接水。”
挂了电话,他推着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个破喇叭,一按就吱哇响:“各户注意了!各户注意了!下午两点,水库放水!能动弹的都来村东头集合!”
喇叭声在村里回荡。有人从院里探出头,有人推开窗户。
陈老四穿着背心跑出来:“建国,真要抗旱了?”
“再不抗,秋后喝西北风去!”李建国抹了把汗,“你家劳力出几个?”
“我,我儿子,两个。”
“带铁锹,麻袋。”
一路喊过去,凑了三十多号人。都是五十往上的,年轻的没几个——都出去打工了。
中午十二点,太阳正毒。李建国蹲在村东头的老榆树下,看大伙儿陆陆续续过来。铁锹扛在肩上,草帽扣在头上,一张张脸晒得黑红。
“先说规矩。”他站起来,“水从水库下来,走老渠,到咱村地头得两个钟头。渠二十年没修了,肯定漏。咱们分三段,一段十个人,堵漏的堵漏,引水的引水。”
“三天水,咋分?”有人问。
“按亩分。”李建国从兜里掏出本子,“谁家几亩地,浇多长时间,都记好了。不许抢,不许偷水。抓住一次,今年别用水。”
人群里嗡嗡议论。张老蔫举起手:“建国,我家地在上游,能不能先浇?”
“按顺序来,从下游开始。”
“为啥?”
“下游地势低,水自然往那边流。”李建国合上本子,“你要先浇,得自己把水堵住往上引,费工。”
张老蔫不吭声了。
两点整,水库开闸。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过来:“水出库了!”“到张家屯了!”“过李家庄了!”
李建国带着人守在渠头。老渠是土渠,两边长满了杂草。水流过来时,先是一股泥浆,然后是浑黄的水。
水不大,细细一股。流到红旗村段,果然开始漏。这里一个窟窿,那里一个口子,水汩汩地往外渗。
“堵!”李建国喊。
男人们跳进渠里。用铁锹铲土,用麻袋装土,往漏的地方填。水凉,溅在身上,舒服。
但舒服不了多久。太阳晒着,渠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李建国裤腿湿透了,黏在腿上。左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一锹一锹地铲。
三点多,赵秀梅从乡里回来了。她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电脑书。
“咋样?”她停在地头。
“还行。”李建国爬上来,拧开水壶灌了几口,“你课上的咋样?”
“学上网,学打字。”赵秀梅从兜里掏出手绢给他擦汗,“老师说,我年纪大,学得慢,但认真。”
“认真就好。”
赵秀梅看看渠里忙活的人,又看看天:“这旱情……”
“死不了。”李建国把水壶递给她,“你去趟陈老四家,让他媳妇烧锅绿豆汤,多放糖。晚点送过来。”
“好。”
赵秀梅走了。李建国跳回渠里,水没到大腿。缺了中指的手泡得发白,像泡发的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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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杭州。
孙玉芬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雇主给的一百块钱。雇主说:“去买瓶酱油,剩下的给你当跑腿费。”
超市大得吓人。玻璃门自动开合,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站在入口处,不敢往里走。货架一排排,望不到头。人很多,推着车,拎着篮子,说说笑笑。
“阿姨,要存包吗?”穿制服的小姑娘问。
孙玉芬赶紧把布包抱紧:“不存。”
她往里走,脚踩在光亮的地砖上,差点滑倒。赶紧扶住货架,货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闪闪发亮。
酱油在哪儿?
她不敢问人,怕人家听出她的东北口音。在杭州三年了,她还是怕被人认出来是“外地人”。
转了一圈,没找到。倒是看见了卖米的,想起了老家的稻田。七月,稻子该抽穗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刘浩发来的短信:“妈,我考上重点中学了。”
孙玉芬眼睛一热。靠着货架,把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重点中学。儿子考上了。
她深吸口气,继续找酱油。终于在调料区找到了,货架太高,她踮着脚够。够不着。
“阿姨,我帮你。”一个年轻女孩帮她拿下来。
“谢谢,谢谢。”孙玉芬连声道谢,口音还是露出来了。
女孩笑了笑,没说什么。
酱油七块五。孙玉芬到收银台排队,前面的人把东西一样样放上传送带,收银员用机器嘀嘀地扫。
轮到她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酱油放上去。
“七块五。”收银员说。
她递过去一百。收银员找给她一把零钱,她数了数,九十二块五。没错。
走出超市,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钱。
跑腿费,九十二块五。
够儿子一个月生活费了。
她把钱小心地装进布包内层,拉上拉链。酱油瓶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回雇主家的公交车上,她给儿子回短信:“浩子,妈知道了。好好学,钱别省。”
短信发出去,她看着窗外。杭州的街道干净,楼房漂亮,路边种着香樟树。
但她想起了老家村口的老榆树。七月里,榆钱早就落了,叶子也该被晒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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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夜里十点。
水库放水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李建国在渠边的窝棚里守夜。窝棚是用塑料布和木棍搭的,地上铺着草席。手电筒挂在棚顶,晃来晃去。
陈老四进来,端着一碗面条:“建国,吃点。”
“搁那儿吧。”李建国盯着渠里的水。水流更细了,像小孩撒尿。
“上游几个村都在抢水。”陈老四蹲下,“听说刘家庄昨晚打架了,锄头都抡起来了。”
“咱们按规矩来,不抢。”
“我是怕别人抢咱们的。”陈老四压低声音,“张老蔫偷偷跟我说,想夜里多浇一会儿……”
“他敢!”李建国站起来,“我去看看。”
两人打着手电沿着渠走。月光很好,照得田野一片银白。玉米在夜里挺直了些,但叶子还是卷的。
走到张老蔫家地头,果然看见个人影,正猫腰摆弄什么。
“老蔫!”李建国喊。
那人影一哆嗦,转过身,正是张老蔫。
“建国……你咋来了?”
“你干啥呢?”
“我……我看水。”张老蔫支支吾吾。
李建国走过去,手电筒一照。渠埂被扒开个口子,水正汩汩地往他家地里流。
“老蔫。”李建国声音沉下来,“我说过啥?”
“我就多浇半小时……”张老蔫低着头,“我家地旱得厉害,再不浇,苗就死了。”
“谁家地不旱?”陈老四说,“都像你这样,下游还浇不浇了?”
张老蔫不吭声了。
李建国蹲下身,用手把口子堵上。土湿漉漉的,黏在手上。
“老蔫,这次我不罚你。”他说,“但你再犯,今年别用水。”
“知道了。”
“回去吧。”
张老蔫走了,背影佝偻着。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他也不容易。”陈老四说,“儿子在城里买房,月月要钱。”
“都不容易。”
两人回到窝棚。李建国端起那碗面条,已经凉了,糊成一坨。他扒拉了几口,咽不下去。
“建国,你去睡会儿吧。”陈老四说,“我盯着。”
“睡不着。”
“想春苗呢?”
李建国没回答。春苗的志愿表已经交了,吉林农大,农学专业。通知书还没到,但八九不离十。
“春苗有出息。”陈老四掏出烟,“将来在大城市工作,把你跟秀梅接去享福。”
“她想去农大。”
“农大咋了?也是大学。”
“她想学农,毕了业回来。”
陈老四愣住了:“回来?”
“嗯。”
“这孩子……”陈老四摇摇头,“傻呀?好不容易考出去……”
“她有她的想法。”李建国打断他,“年轻人的事,咱不懂。”
陈老四不说话了,默默抽烟。
后半夜,李建国实在撑不住,在草席上躺下。塑料布不隔音,能听见渠里潺潺的水声,像催眠曲。
他梦见小时候,也是大旱。爹带他去水库挑水,一担水挑三里地。肩膀磨破了,爹说:“忍着,庄稼等着喝呢。”
爹还说:“人渴了能忍,庄稼渴了,忍不了就得死。”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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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工地。
王福贵收到了赵淑琴寄来的信。信很厚,拆开,里面是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沈阳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学费五千八。
他把通知书看了又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机械工程,他不懂是干啥的,但听着厉害。
工友们围过来。
“老王,儿子考上大学了?”
“啥学校?”
“沈阳工业大学!”王福贵声音发颤,“一本!”
“哎哟,了不得!”赵大河拍他肩膀,“老王,你熬出头了!”
王福贵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抹掉,把通知书小心折好,装进贴身口袋。
晚上下工,他去工地外的小饭馆,点了盘花生米,要了瓶啤酒——三块钱,平时舍不得。
就着一盘花生米,他把一瓶啤酒喝完了。晕乎乎的,但高兴。
回到宿舍,他给赵淑琴打电话。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他,笑着说:“老王,听说你儿子考上了?”
“考上了!”
“恭喜恭喜!”
电话通了,赵淑琴接的。
“淑琴,通知书我看到了。”
“看到了?咋样?”
“好,好。”王福贵说,“学费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五百……加起来七千五。”
“咱家存折上还有三千。”
“我这儿有三千四。”王福贵说,“加起来六千四,还差一千一。”
“差的不多,我想办法借。”
“别借。”王福贵说,“下个月工地发工资,我能拿两千。加上这个月剩的,够了。”
“你别太累。”
“不累。”王福贵顿了顿,“磊子呢?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王磊的声音传来:“爸。”
“磊子。”王福贵鼻子又酸了,“通知书爸看到了,好,真好。”
“爸,谢谢你。”
“谢啥,你考上的,是你自己的本事。”王福贵抹了把脸,“去了大学好好学,别省吃穿。钱爸挣。”
“爸……”
“啥也别说了。”王福贵打断他,“爸就盼着你有出息。”
挂了电话,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工地上塔吊的灯像星星。
五千八。七千五。
他算了算: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干三个月七千二。够了。
还能剩点,给儿子买件新衣服,买双好鞋。
他走回宿舍,从枕头下拿出存折。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4月15日,存入200;4月30日,存入1600;5月15日……
每一笔,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
值。
他把存折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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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第四天早上。
水库的水彻底断了。
李建国站在干涸的渠底,看着最后一股细流渗进土里。三天三夜,红旗村的地浇了七成。剩下三成,听天由命。
男人们横七竖八躺在渠边,鼾声如雷。三天没好好睡了,累瘫了。
李建国挨个看过去。陈老四睡相最难看,张着嘴,流口水。张老蔫蜷着身子,像只虾米。
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还这么拼命。
他回到窝棚,把剩下的绿豆汤喝了。糖放多了,齁甜。
手机响了,是乡里。
“建国,抗旱工作咋样?”
“浇了七成。”
“不错。”乡领导说,“县里通报了,咱们乡完成率第一。你辛苦了。”
“应该的。”
“还有个事。”领导顿了顿,“县农业局要推广滴灌技术,选试点村。你们红旗村有没有兴趣?”
“滴灌?”
“就是埋管子在地里,一滴一滴浇水,省水。”领导说,“但前期投入大,一亩地得五六百。”
李建国想了想:“我们考虑考虑。”
“行,尽快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李建国走出窝棚。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浇过水的玉米挺直了腰杆,叶子舒展开来。
没浇到的,蔫头耷脑。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土还是干的,一捏就散。
五六百一亩,十亩就五六千。村里谁家拿得出?
可要是真能省水,长远看是好事。
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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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网吧。
赵秀梅坐在最角落的机子前。屏幕上是打字练习软件,字母一个个往下掉,她要按对应的键。
一小时三块钱,她买了两个钟头。
手笨,老是按错。G和H分不清,B和V老混。旁边的小年轻打得飞快,键盘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
她深吸口气,继续练。
“阿姨,你这样不对。”网管走过来,是个染黄头发的男孩,“手要放平,别翘着。”
“哦,哦。”赵秀梅赶紧调整姿势。
“慢慢来,别急。”网管说,“我奶奶也学电脑,比你慢多了。”
“你奶奶多大?”
“六十二。”
赵秀梅笑了:“那我比你奶奶年轻。”
练了一个小时,手指头僵了。她活动活动,掏出小本子——上课记的笔记。开机关机,打开网页,申请邮箱……
一个个步骤,她画成了图。开关画成圆圈,网页画成方框,箭头连起来。
网管看见了,凑过来看:“阿姨,你这办法好。”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在电脑班学习了一个多月了,总是记不住。”赵秀梅不好意思。
“我教你个快的。”网管拉过椅子坐下,“申请QQ,聊天用。”
“QQ?”
“就是网上聊天,还能传文件。”
网管帮她申请了一个。头像选了个向日葵,网名她想了半天,填了“黑土滋味”——她网店的名字。。
“加我。”网管说,“我网名叫‘风一样的男子’。”
赵秀梅加了他。对话框弹出来,网管发了句:“阿姨好。”
她看着屏幕,愣住了。真能说话?
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敲出一个字:“好。”
发送。
“风一样的男子”回了个笑脸。
赵秀梅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这就是电脑。这就是网络。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现在,她摸到门边了。
第二个小时,她学得认真多了。键盘声还是慢,但稳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像在田里点种,不急不躁。
时间到了,网管提醒她。她恋恋不舍地关了机。
“阿姨,明天还来吗?”网管问。
“来。”
走出网吧,天已经黑了。她骑着自行车回村,路上碰见李建国刚从地里回来。
“学咋样?”李建国问。
“打字快了一点,还会用QQ聊天了。”赵秀梅兴奋地说,“网管教我的。”
“聊天有啥用?”
“能跟客户联系啊。”赵秀梅说,“以前只能打电话,现在网上就能说。”
李建国不懂,但看她高兴,他也高兴。
两人推着车往家走。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镰刀。
“建国,滴灌的事,你想好了吗?”赵秀梅问。
“没。”李建国说,“太贵。”
“我算了一下。”赵秀梅说,“网店这个月能挣五百。到年底,我能挣三千。要不,先装咱家那十亩试验田?”
李建国停住脚:“你的钱,你留着。”
“我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赵秀梅看着他,“要是滴灌真管用,明年全村都能装。咱家先试试,成了,大家好跟。”
李建国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赵秀梅继续说,“村里没钱,乡里不给补,这事就推不动。咱家带个头,万一成了,也是功德。”
月光下,赵秀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四十五岁的女人,眼里还有光。
“行。”李建国说,“试试。”
到家了。推开院门,鸡扑棱棱地飞上架。猪在圈里哼哼。
平凡的日子,平凡的夜晚。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干旱的土地,只要有一滴水,就能活过来。
就像赵秀梅在键盘上敲下的第一个字。
就像王福贵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
就像李建国心里那个滴灌的念头。
伏旱再凶,总有过去的时候。
人活着,就得想办法。
一直想,一直干。
这就是庄稼人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