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苗拖着行李箱走进吉林农大校门时,校园里的银杏叶刚黄了边。她右耳的三个耳洞已经摘掉耳钉,按学校要求——农学生不能戴首饰下地。
宿舍六人间,她到得最早。选了靠窗的下铺,刚把行李放好,手机响了。
“苗儿,到了没?”赵秀梅的声音。
“到了,在宿舍呢。”
“宿舍咋样?几个人?”
“六个人,挺好的。”
“跟室友好好处,别耍性子。”赵秀梅顿了顿,“钱够不够?妈再给你汇点?”
“够。”李春苗看着窗外,“爸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地里呢,测产。”
“今天测?”
“嗯。”赵秀梅声音低了些,“他说让你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李春苗坐在床沿上。宿舍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她掏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爸,我到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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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试验田。
李建国蹲在地头,左手缺了中指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面前摆着三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金黄的玉米棒子。
陈老四和张老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秤杆。
“第三袋,一百四十二斤!”张老蔫报数。
李建国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抬头:“亩数多少?”
“一亩整。”陈老四指着地垄,“用皮尺量的,不多不少。”
“算吧。”
陈老四接过本子,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在本子上点着:“三袋加起来……三百九十六斤。这是取样三厘地,换算成一亩……”
他嘴里念念有词,好一会儿才抬头:“一千三百二十斤。”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
“多少?”
“一千三?!”
“真假的?”
李建国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陈老四赶紧扶住他。
“再算一遍。”李建国说。
陈老四又算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李建国把烟头摁在地上,用脚碾碎。他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把玉米棒子。粒粒饱满,排列整齐,像士兵的牙齿。
“老品种去年多少?”他问。
“一千一百斤。”张老蔫说,“最好的地块,风调雨顺。”
“今年旱。”
“今年大旱。”陈老四补充,“能收一千三……”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李建国蹲回去,又点了根烟。这次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抽到一半,他说:“把十户都叫来。”
十户人家很快聚齐了。李建国把数字一说,人群嗡地议论起来。
“我家那块地,也能收这么多?”王寡妇问。
“按这个出产率算,差不多。”李建国说,“具体各家多少,明天开始收,收完就知道。”
“建国,这种子……”陈老四欲言又止。
“种子是好种子。”李建国站起来,“但得会种。今年咱们十户统一施肥,统一浇水,统一管理。要是各家自己弄,未必有这个数。”
“那明年咋办?”有人问。
“想种的,继续种。”李建国看着他们,“但丑话说前头,种子贵,投入大。万一有个闪失,别怨我。”
“不怨不怨!”张老蔫第一个说,“这种子我种定了!”
“我也种!”
“算我一个!”
李建国看着这些熟悉的脸。黑红的,皱纹深的,眼睛亮的。都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行。”他说,“明天开收。”
人群散了。李建国还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玉米。玉米叶子已经黄了,秆子还直挺挺地立着,像完成了使命的士兵。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春苗的短信:“爸,我到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按键上,想回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好。”
又觉得太短,加了一句:“家里都好。”
发送。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秋分了,天高了,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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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工地。
王福贵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十六个钟头。工头说,赶工期,加班费另算,一小时十块。
一天八十底薪,加班六小时六十,一天一百四。一个月不休息,四千二。
他算了这笔账,就咬咬牙答应了。
腰疼得厉害,他就绑着护腰。护腰是赵淑琴寄来的,说是电视购物买的,九十九块钱。他舍不得用,只在加班时绑。
今天绑的时候,发现松紧带已经没弹性了。
“老王,还扛得住不?”赵大河问他。
“扛得住。”王福贵咬咬牙,把护腰又勒紧一格。
今天要浇混凝土。他在泵车下面接管子,混凝土浆喷出来,溅了一身。灰浆黏在衣服上,很快就硬了,像铠甲。
“王福贵!管子堵了!”上面喊。
他赶紧爬上去。泵管堵了,得用锤子敲。他抢起八磅锤,一下,两下。震得虎口发麻,腰像要断了一样。
“用点劲!”工头在下面骂。
他深吸口气,用尽全力抡下去。咚!管子通了,混凝土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灰浆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
“好了好了!”下面喊。
他爬下来,靠在墙边喘气。赵大河递过来一瓶水:“洗洗眼睛。”
他接过水,倒了些在手上,捂着眼睛。凉水刺激,疼得更厉害。
“老王,你别这么拼。”赵大河小声说,“钱是挣不完的。”
“磊子学费……”王福贵闭着眼,“还差两千。”
“差两千就差两千,慢慢挣。”
“开学了。”王福贵睁开眼睛,眼睛还是红的,“不能让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赵大河叹口气,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王福贵只吃了半个馒头。胃疼,吃不下。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装好,放进口袋——晚上饿了还能吃。
下午继续干。太阳晒着楼板,热气蒸腾。王福贵觉得头晕,扶着钢筋站了一会儿。
“老王,脸咋这么白?”旁边的工友问。
“没事。”他摆摆手。
但走了两步,眼前一黑。他赶紧抓住脚手架,指甲抠进钢管里,才没倒下去。
“不行就歇会儿!”工友喊。
他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起儿子王磊。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咯咯地笑。想起他上小学,拿回第一张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想起他上高中,半夜还亮着台灯,背影瘦削。
五千八的学费,七千五的总数。
他算过:加班一个月四千二,加上之前攒的三千四,七千六。够了,还能剩一百。
一百块钱,给儿子买双鞋。儿子脚上那双运动鞋,穿了三年,底都磨平了。
想到这儿,他又有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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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大实验田。
李春苗第一次看见学校的实验田,是在入学第三天。农学概论课,老师带他们去参观。
实验田在校区北边,一大片,分成很多小区。有的种玉米,有的种水稻,有的种大豆。田埂上插着牌子,写着品种名称、播种日期、施肥方案。
“这就是你们未来四年要打交道的地方。”老师说,“农学生,不下地不行。”
同学们叽叽喳喳,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李春苗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泥土味。
她蹲下,抓起一把土。黑土,比她老家的颜色深,攥在手里潮乎乎的。
“同学,你哪儿人?”旁边一个男生问。
“吉林的。”
“本地的啊。”男生说,“我山东的。你们这儿土真好。”
“嗯,黑土地。”
“怪不得叫农大,有地。”男生笑了,“我报志愿时还犹豫,怕农大就是种地。”
“现在呢?”
“现在觉得……”男生也蹲下,抓了把土,“还挺有意思的。”
老师开始讲解实验设计。李春苗听得很认真,在本子上记。阳光晒在背上,暖暖的。
她想起了家里的试验田。这时候,父亲应该在测产吧?先玉335,能收多少?
“李春苗。”老师突然叫她。
“到。”
“听说你家就是农村的?”
“是。”
“那你应该熟悉这些。”老师指着田里的玉米,“你看这株,叶片发黄,知道为什么吗?”
李春苗走过去看:“缺氮肥?”
“对。”老师点头,“但为什么旁边那株就没事?”
她看了看:“播种深度不一样?这株种浅了,根系发育不好,吸收不了养分?”
老师笑了:“不错。有观察力。”
同学们看向她的眼神变了。李春苗脸有点热,但心里是高兴的。
下课后,她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农业书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页翻动,阳光在字上跳跃。
手机又震了,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测产完了,一千三百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太好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我在学校实验田看到玉米了,长得没咱家的好。”
这次回复很快:“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教他们。”
她笑了,眼睛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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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傍晚。
李建国坐在自家院里,面前摊着账本。十户人家,五十三亩七分地,总产六万九千八百一十斤。
按现在市场价七毛一斤算,四万八千八百六十七块钱。
去掉种子、化肥、农药,亩均净收入四百二。比去年多一百。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没错。
赵秀梅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条:“吃饭了。”
“等会儿。”李建国说,“我再算算。”
“别算了,错不了。”赵秀梅把碗放桌上,“先吃饭,面坨了。”
李建国这才放下笔,端起碗。面是手擀面,西红柿卤,卧了个鸡蛋。
“春苗来电话了。”赵秀梅坐在他对面,“说学校实验田没咱家地好。”
“她懂啥。”李建国吸溜着面条,“农大的地,那是搞研究的。”
“她还说,老师夸她有观察力。”
李建国筷子顿了一下:“夸了?”
“夸了。”赵秀梅笑,“咱闺女,聪明。”
李建国继续吃面。
吃完饭,他点了根烟。天色暗下来了,院里拉上了灯。飞蛾围着灯泡转,撞在灯罩上,噗噗响。
“秀梅。”
“嗯?”
“我想把滴灌的事定了。”
赵秀梅抬头看他:“多少钱一亩来着?”
“五百六。”李建国说,“咱家十亩,五千六。”
“网店的钱,加上卖粮的钱,够。”
“但这是咱家全部家底了。”李建国看着她,“万一不成……”
“万一不成,就当试错了。”赵秀梅说,“不试,永远不知道成不成。”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
“怕啥?”赵秀梅站起来收拾碗筷,“最穷的时候,咱家存折上就剩八毛钱,不也过来了?”
她说的是1995年。那年大涝,玉米绝收,家里真就剩八毛钱。李建国去煤矿打零工,赵秀梅带着春苗挖野菜,熬过来了。
“行。”李建国把烟头摁灭,“明天我去乡里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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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晚上十点。
王福贵下工回到宿舍,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倒在床上,护腰都没解,就这么躺着。
同屋的工友叫他:“老王,洗澡去,一身灰。”
“等会儿。”他闭着眼。
“再等水就凉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脱衣服。护腰解下来,腰上一圈红印子,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澡堂里水雾弥漫。他站在喷头下,热水冲在背上,舒服得想呻吟。但很快水就凉了——工地热水有限,每人五分钟。
他匆匆洗完,回到宿舍。从枕头下拿出存折,今天发工资,四千二已经到账了。
加上之前的,七千六。
够了。
他穿上衣服,出去去打电话。老板娘看见他,说:“老王,今天发工资了吧?”
“发了。”
“那得庆祝庆祝。”老板娘从柜台下拿出两瓶啤酒,“我请客。”
“不用不用……”
“拿着。”老板娘塞给他,“你儿子考上大学,大喜事。”
王福贵接过啤酒,喉咙哽住了:“谢谢。”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几声,是王磊接的。
“爸。”
“磊子,钱爸凑齐了。”王福贵说,“明天就去汇。”
电话那头沉默了。
“磊子?”
“爸……”王磊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么拼。”
“爸不拼谁拼?”王福贵笑了,“你好好念书,就是孝顺爸了。”
“爸,我……”
“啥也别说了。”王福贵打断他,“去了学校,该吃吃,该穿穿。钱不够就跟爸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打开一瓶啤酒。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喝了一口。
苦,但爽快。
另一瓶他没开,拎回宿舍。赵大河还没睡,看见他手里的酒:“哟,改善生活了?”
“老板娘送的。”王福贵把酒递给他,“一起喝。”
两人就着花生米,分了一瓶啤酒。赵大河说:“老王,你儿子有出息,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我不图享福。”王福贵说,“就图他过得好。”
“都一样。”赵大河跟他碰杯,“咱们这辈人,不都这样?”
喝完了酒,王福贵躺在床上。腰还是疼,但心里踏实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秧歌。儿子说:“爸,我长大了给你买小汽车。”
他说:“爸不要小汽车,爸要你考上大学。”
现在,儿子考上了。
值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儿子穿着学士服,戴方帽子,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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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大,夜里。
李春苗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宿舍的路上,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赵秀梅接的。
“妈,我爸呢?”
“睡了。”赵秀梅说,“今天累坏了,测产,算账。”
“产量咋样?”
“一千三百斤。”赵秀梅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十户人家,都增收了。”
“太好了。”
“苗儿。”赵秀梅顿了顿,“你爸说,让你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教他们。”
李春苗鼻子一酸:“嗯。”
“你爸那人,嘴硬。”赵秀梅说,“他心里其实……可高兴了。今天算完账,他抽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边抽边笑。”
李春苗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
“妈,我们学校实验田可大了……”
母女俩聊了很久。挂了电话,李春苗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九月的星空,清澈明亮。她找到了北斗七星,又找到了北极星。
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星,说庄稼人要会看天。
她现在在农大,学的是看地。
但道理是一样的。天要看,地要看,人也要看。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她想起了2003年,爷爷去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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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一岁,爷爷胃癌晚期。爷爷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爷爷精神突然好起来,让父亲扶他到院里。正是秋天,玉米收了,院子里堆着金黄的棒子。
爷爷看了很久,说:“建国,地别荒了。”
父亲说:“爹,你放心,荒不了。”
爷爷摇头:“不是让你一个人不荒。是让这红旗村的地,都别荒了。”
说完这话,爷爷就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父亲,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三天后爷爷走了。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坟地选在村北的高坡上,爷爷说那儿能看见全村的地。
爷爷的一半骨灰撒在了自家地里。父亲说,爷爷最后的心愿,就是回到土里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地在那儿,就得有人种。种法可以不一样,但地不能荒。
这是爷爷的嘱托,是父亲的坚守,也是她的选择。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好好学,学好了回去。
回去教他们新的种法,新的思路。让红旗村的地,不再只是种玉米。让黑土地,长出更多的可能。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无边的田野。田野里长着各种各样的作物,玉米、水稻、大豆、蓝莓……五颜六色,像彩虹。
父亲在地里走着,背挺得直直的。
爷爷站在田埂上,朝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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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了。
昼夜平分,寒暑均。
收获的季节到了,也是播种希望的季节。
红旗村的玉米收了,产量创新高。
天津工地的王福贵,凑够了儿子的学费。
农大的李春苗,开始了她的求学路。
赵秀梅的电脑班,快要结业了。
孙玉芬在杭州,还在攒钱。
陈兴旺老爷子,还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拉二胡。
日子一天天过,地一茬茬种。
黑土无言,但什么都记得。
记得每一滴汗,记得每一颗种子,记得每一个离开又回来的人。
秋分之后,就是寒露。
天要凉了。
但地还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