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红旗村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没过脚踝。李建国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鸡窝顶上堆着厚厚的雪帽。
他拿起铁锹铲雪,刚铲出一条小道,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开进来,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车停了,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拖着行李袋,脸冻得通红。
“建国哥!”有人喊。
李建国放下铁锹走过去。是邻村打工回来的,认识,不熟。
“就你们几个?”他问。
“可不。”一个年轻人跺着脚,“工地停工早,都回来了。你们村的……好像没几个。”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去年这时候,村口停满了车,打工的人一拨一拨回来,有说有笑。今年,冷清。
他回到院里,继续铲雪。但心思不在这了。
中午,他去村部。会计老周正在统计返乡人数。
“数出来没?”李建国问。
“二十一个。”老周摘下老花镜,“比去年少了七个。”
“都谁没回来?”
“王福贵还在天津,说要干到大年三十。孙玉芬在杭州,她雇主留她过年,给双倍工资。还有五个,在南方厂里,说春节加班费高,不回来了。”
李建国接过名单看。一个个名字,他都认识。王福贵,孙玉芬,陈志刚,刘老歪的儿子……
“家里知道吗?”他问。
“知道。”老周叹口气,“能咋办?都是为了钱。”
正说着,张老蔫推门进来,搓着手:“建国,听说要修路?”
“谁说的?”
“都传开了,说你要组织修村路,水泥的,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李建国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摆摆手:“我可没说。”
“是我有这个想法。”李建国说,“但还没定。”
“咋修?”张老蔫眼睛亮了,“政府出钱?”
“政府补一部分,咱们自己筹一部分。”
“自己筹多少?”
“按户摊,一户三百。”
张老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三百?”
“嗯。”
“三百……”张老蔫搓着手,“不少啊。去年收成是好了点,可也……”
“不急,开春再说。”李建国说,“你先回去,别往外传。”
张老蔫走了,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下午,陆续有人来村部打听。三百块钱,对红旗村大多数人家来说,不是小数。
李建国索性召集村民开会。腊月二十六,年关底下,人都闲着。
村部挤满了人,烟味、汗味、棉鞋味混在一起。李建国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说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今年返乡二十一人,比去年少七个。没回来的,家里有困难的,互相照应着。”
人群里嗡嗡议论。
“第二,先玉335收成大家都看见了,平均亩产一千三百斤。明年想继续种的,报名,种子钱先交一半。”
这个没人反对。十户种新品种的人家,今年都增收了,眼红的人多。
“第三。”李建国顿了顿,“修路。”
屋里安静下来。
“咱们村这土路,大家知道。下雨一身泥,刮风一脸土。乡里说了,要搞村村通,水泥路修到村口。但村口到各家门口这段,得咱们自己修。”
“多长?”有人问。
“三公里。”李建国说,“乡里补材料钱,人工咱们出。材料运到村口,剩下的,咱们自己干。”
“多少钱?”陈老四问。
“一户三百。”
屋里炸开了。
“三百?抢钱啊!”
“我家五口人,就我一个劳力,也三百?”
“修路是好事,可这也太多了……”
李建国等声音小了点,才说:“按户摊,是没办法的办法。按人头,老人孩子多的吃亏。按地亩,地少的吃亏。想来想去,按户最公平。”
“公平啥?”王寡妇站起来,眼睛红了,“我家就我一个,挣三百块钱容易吗?”
“王姐,你家情况特殊,可以少交。”李建国说,“但路修好了,你进出不也方便?”
“我一年出去几趟?”王寡妇说,“有那三百块钱,够我吃半年油盐。”
“路修好了,网店发货也方便。”赵秀梅在旁边接话,“我算过,现在去乡里寄快递,三轮车颠簸,货容易坏。路修好了,我一个月能省几十块钱运费。”
“那是你。”有人说,“我们又不开网店。”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李建国说:“这样,大家回去想想。同意的,开春交钱。不同意的,不强求。但话说前头,路修好了,没交钱的人家,门前那段不修。”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李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一根接一根。
赵秀梅进来:“回家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秀梅拉他起来,“路的事,急不来。”
“我知道。”李建国穿上棉袄,“就是心里堵得慌。明明是好事,咋就这么难?”
“穷怕了。”赵秀梅说,“三百块钱,对有些人家,真是命根子。”
两人往家走。雪停了,天阴着。村里炊烟袅袅,有炸丸子的香味飘出来。
年关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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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腊月二十八。
孙玉芬在雇主家的厨房里和面。雇主是杭州本地人,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国外。过年就老两口,冷清,就留她一起过。
“小孙,馅调好了没?”老太太在客厅问。
“好了好了。”孙玉芬擦擦手,“这就包。”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加了点虾仁。老太太说,过年得吃虾,吉利。
孙玉芬擀皮,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擀面杖下飞出来。她包得快,一捏一个,元宝似的,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
“小孙手艺真好。”老太太进来看看,“比我们杭州人包得好看。”
“我们东北过年,饺子是大事。”孙玉芬说,“得包得好看,寓意好。”
“你在家也这么包?”
“嗯。”孙玉芬手顿了顿,“我儿子爱吃白菜馅的。”
老太太看着她:“想儿子了吧?”
孙玉芬点点头,没说话。
饺子包完,老太太拿出五百块钱:“小孙,这给你的。过年辛苦,多挣点。”
“太多了……”孙玉芬推辞。
“拿着。”老太太塞她手里,“你也不容易,儿子在老家上中学,花钱的地方多。”
孙玉芬接过钱,眼眶红了:“谢谢阿姨。”
“谢啥。”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明年还要继续干啊。”
“来,一定来。”
晚上,雇主家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鱼、肉、鸡、鸭。孙玉芬坐在下首,有些不自在。
“小孙,吃菜。”老爷子给她夹了块鱼,“年年有余。”
“谢谢叔叔。”
电视里播着春晚,热闹。孙玉芬吃着饭,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儿子,想老家,想那间漏风的土坯房。
吃完饭,她给儿子打电话。刘浩在家里,跟几名同学一起过年。
“妈,吃饺子了吗?”刘浩问。
“吃了,雇主家包的。”
“妈,我给你卡里打了五百块钱。”刘浩说,“我打工挣的,你买件新衣服。”
孙玉芬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你打工?打什么工?不好好学习……”
“就周末发传单,不累。”刘浩说,“妈,你别太省,该吃吃,该穿穿。”
“妈知道。”孙玉芬抹了把脸,“你在学校也吃好点。”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杭州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老家。这时候,村里该放鞭炮了吧?该有小孩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拜年了吧?
她掏出手机,给村里的姐妹发短信:“新年好。”
很快回过来了:“玉芬,你也好。啥时候回来?”
“明年吧。”她回复,“攒够钱就回。”
发完短信,她看着远处。城市很大,很亮,但没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想起了五年前离开村子的那天。也是冬天,也是年关底下。她拖着行李箱,儿子拉着她的衣角:“妈,你啥时候回来?”
她说:“妈挣够钱就回。”
五年了,钱还没攒够。
她深吸口气,回到屋里。春晚还在播,小品演员在台上逗乐,观众哈哈大笑。
她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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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腊月二十九。
王福贵在商场里转悠。商场人山人海,都在办年货。他挤到电脑专卖区,看着琳琅满目的电脑,眼花缭乱。
“大叔,买电脑?”售货员问。
“嗯,给儿子买。”王福贵说,“大学生用的。”
“学什么专业?”
“机械工程。”
“那得配置高点的。”售货员推荐了一款,“这款,四千二,性价比高。”
王福贵看了看标价,心里一紧。四千二,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
“有便宜点的吗?”
“这款,三千六。”售货员又指了一台,“但配置低,运行大型软件可能卡。”
王福贵犹豫了。儿子学机械,要画图,要编程,电脑不能差。但四千二……
他想起儿子那双磨破底的鞋。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不用这么拼。”
他一咬牙:“要四千二的。”
刷卡时,手有点抖。四千二百块钱,他得在工地干三十天,不休息。
电脑装好,他抱着纸箱走出商场。外面下着小雪,他赶紧把纸箱裹在棉袄里,怕雪打湿了。
回到工地宿舍,工友们都已经走了。就剩他和赵大河,明天早上的车。
“买好了?”赵大河问。
“嗯。”王福贵把电脑小心放在床上,“给磊子的。”
“老王,你对自己太狠了。”赵大河看着他身上的棉袄,“这棉袄,穿多少年了?”
王福贵低头看看。棉袄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赵淑琴说要给他买新的,他舍不得。
“还能穿。”他说。
“能穿啥。”赵大河从自己行李里掏出一件半新的羽绒服,“这件我不穿了,给你。”
“不用……”
“拿着!”赵大河塞他手里,“回家过年,穿体面点。你儿子现在是大学生了,你别给他丢人。”
王福贵接过羽绒服,眼眶发热:“大河,谢谢。”
“谢啥。”赵大河拍拍他肩膀,“明年还一块干。”
晚上,王福贵给儿子打电话,说买了电脑。王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哪来的钱?”
“爸有。”
“爸……”
“啥也别说了。”王福贵说,“爸就盼着你好。”
挂了电话,他把电脑又检查了一遍。开机,运行,一切正常。屏幕亮起来时,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想象着儿子收到电脑的样子。一定很开心,一定很惊讶。
值了。
他躺在床上,摸着新羽绒服。软软的,暖暖的。
明天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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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大年三十。
李建国一早就去村口等。雪停了,但路滑,车不好走。等到中午,才看见一辆中巴车晃晃悠悠开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王福贵最后一个下来,抱着个大纸箱。
“福贵!”李建国迎上去。
“建国哥。”王福贵笑了,脸冻得发紫。
李建国帮他拿行李:“咋穿这么少?”
“不冷。”王福贵把纸箱抱得更紧,“给磊子买的电脑。”
李建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今年回来的人少。”李建国说。
“嗯,工地停工早,能回来的都回来了。”王福贵说,“还有些在南方厂里,加班费高,不回了。”
“挣钱不容易。”
“是啊。”王福贵顿了顿,“建国哥,修路的事,我听说了。”
“你也觉得贵?”
“三百……是不少。”王福贵说,“但路修好了,长远看是好事。我同意。”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你家磊子的学费……”
“凑够了。”王福贵说,“电脑也买了。三百块钱,挤挤还是有的。”
到家了。赵淑琴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王福贵,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孩子扑上来:“爸!”
王福贵放下纸箱,一手抱一个。孩子沉了,他抱不动了。
“磊子呢?”他问。
“在屋里看书呢。”
王磊出来,看见父亲,愣住了。父亲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
“爸。”
“磊子。”王福贵把纸箱推过去,“给你的。”
王磊打开,是电脑。崭新的,屏幕还贴着膜。
“爸……”他声音哽住了,“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王福贵摆摆手,“你用得着就行。”
赵淑琴在旁边抹眼泪。她看见丈夫身上的新羽绒服,又看看那台电脑,心里明白了。
这个年,丈夫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年夜饭很丰盛。鸡、鱼、肉,赵淑琴忙活了一整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播着春晚。
王福贵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工地那些事……”他说,“那些高楼,真高。站在上面,腿都软。”
“爸,你恐高还上去?”王磊问。
“挣钱嘛。”王福贵笑,“一天八十,恐高也得干。”
“爸,等我毕业了,你就别出去了。”
“好,不出去。”王福贵说,“爸等着享你的福。”
吃完饭,王福贵掏出三百块钱:“修路的钱,咱家交。”
赵淑琴接过钱,没说话。
“应该的。”王福贵说,“路修好了,以后磊子带女朋友回来,也体面。”
王磊脸红了:“爸,你说啥呢。”
一家人都笑了。
笑声飘出窗外,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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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建国家。
李春苗也回来了。她带回来几本农学书,还有学校发的实验报告。
“爸,你看。”她把报告给李建国看,“我们做的土壤分析实验。”
李建国接过来,看不懂那些图表数据,但看得很认真。
“老师说,黑土地有机质含量高,但这些年化肥用多了,板结严重。”李春苗说,“得轮作,得休耕,得增施有机肥。”
“有机肥哪来?”
“秸秆还田,养殖粪便,都可以。”
李建国点点头:“有道理。”
赵秀梅在厨房忙活,喊:“苗儿,来包饺子!”
李春苗过去帮忙。母女俩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
“妈,电脑学咋样了?”
“会用了。”赵秀梅说,“现在网店接单、发货、跟客户联系,都在网上。方便多了。”
“厉害。”
“厉害啥。”赵秀梅笑,“就是多问,多学。你爸说,年后要装滴灌,让我学着用电脑控制。”
“滴灌?”
“嗯,省水。”赵秀梅说,“你爸这次下了血本,把咱家全部家底都投进去了。”
李春苗手顿了顿:“爸压力大吧?”
“大。”赵秀梅压低声音,“修路的事,吵翻天了。三百块钱,对有些人家,真是掏不出来。”
“那咋办?”
“不知道。”赵秀梅叹口气,“你爸那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饺子包完,下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李建国举起酒杯:“来,过年好。”
“过年好!”
“六、五、四、三、二、一!”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李春苗跑到院里看。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朵炸开,又消散。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她放鞭炮。她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现在她长大了,父亲老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片土地,比如这个村子,比如这家人。
她回到屋里,父亲和母亲还在看电视。父亲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快睡着了。
她轻轻给他盖上毯子。
父亲醒了,看她一眼,笑了:“苗儿,又长一岁了。”
“嗯,爸也长一岁了。”
“爸老了。”
“不老。”李春苗说,“爸还能干很多年。”
李建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窗外,鞭炮声还在继续。
年关过了,就是新春。
路要修,地要种,日子要过。
难也好,易也好,都得往前走。
这就是生活。
黑土地上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