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下午五点。
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从县一中教学楼里传出来,像烧开了的水,整栋楼嗡地炸开了。学生涌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包抛上天。
李春苗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右耳的三个耳洞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哭没笑,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像憋了三年终于能喘口气。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她穿过人群,找到父亲那辆二八大杠——李建国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考咋样?”李建国递过水。
“还行。”李春苗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题比模拟考简单。”
李建国点点头,没多问。父女俩推着车往出租屋走——高考这三天,李建国在县城租了个单间,一天二十块钱。
出租屋在一条窄巷里,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李春苗放下书包,整个人瘫在床上。
“晚上想吃啥?”李建国问。
“随便。”李春苗脸埋在枕头里,“就想睡觉。”
“那睡会儿,醒了再说。”
李建国带上门出去。巷子口有家小卖部,他买了包烟——平时不抽,今天破例。点上烟,蹲在马路牙子上。
手机响了,是赵秀梅。
“苗儿考完了?”
“嗯,刚回屋睡觉。”
“咋样?”
“说还行。”李建国吸口烟,“你那边呢?”
“网店今天接了五单。”赵秀梅声音里透着高兴,“都是卖榛蘑的。我得进山收,现在货不够了。”网店是赵秀梅在电脑班的老师帮助注册账号开办的,没有几天,她还不太会应用。
“注意安全。”
“知道。”赵秀梅顿了顿,“苗儿志愿……你跟她说了没?”
“没,等成绩出来再说。”
挂了电话,李建国继续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散了。
他想起了1998年,春苗八岁那年。也是六月,也是芒种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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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带春苗下地。春苗刚上小学二年级,扎两个羊角辫,跟在后面一蹦一跳。
地里种的是玉米,已经齐腰高了。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春苗突然问:“爸,为啥要种地?”
李建国一愣:“不种地吃啥?”
“买呀。”春苗说,“城里人都不种地,也吃饭。”
“城里人吃的粮,就是咱们种的。”
春苗似懂非懂。她蹲下来,拔了根草:“种地累不累?”
“累。”
“那为啥还种?”
李建国不知道咋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地在那儿,就得种。”
春苗歪着头:“就像我得上学?”
“对,就像你得上学。”
那天下午,春苗在地头玩土,他在地里锄草。太阳快落山时,春苗跑过来,小手捧着什么。
“爸,你看!”
是只蚯蚓,黑红色的,在她手心扭动。
“放回去吧。”李建国说,“蚯蚓松土,是好虫。”
春苗小心翼翼把蚯蚓放回土里,看着它钻进去。
“爸,土里有多少蚯蚓?”
“数不清。”
“那它们晚上睡觉吗?”
“睡吧。”
春苗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李建国也笑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候他想,等春苗长大了,考上大学,离开这片土地,去城里过好日子。
可现在,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了,他心里又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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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烧到手了,李建国才回过神。他把烟头摁灭,站起身。
回出租屋时,李春苗已经醒了,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写啥呢?”李建国问。
“估分。”李春苗头也不抬,“我觉得能过一本线。”
“想好报啥学校了?”
李春苗放下笔,转过身:“爸,我想报吉林农大。”
屋里静了几秒。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
“吉林农大。”李春苗重复,“学农学。”
“你……”李建国声音提高了,“你疯了?好不容易考出去,还学农?”
“农大怎么了?”李春苗站起来,“农大也是重点大学。”
“那毕了业干啥?回来种地?”
“可以搞农业科研,可以……”
“科研个屁!”李建国打断她,“你知道搞农业多苦吗?你看看你爸我,看看村里那些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挣几个钱?”
李春苗咬着嘴唇:“现在农业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李建国指着窗外,“不还是那几亩地,不还是靠天吃饭?苗儿,爸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种地的!”
“我不是要回来种地,我是要……”
“要啥?要搞新品种?要搞科学种田?”李建国冷笑,“我告诉你,地里的事没那么简单!今年我推广先玉335,你知道费多大劲?十户人,磨破嘴皮子才说通!”
李春苗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地面。
父女俩僵持着。出租屋太小,空气都凝固了。
最后李春苗说:“爸,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李建国转身往外走,“行,你选。我管不了。”
门砰地关上。
李春苗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继续估分。但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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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试验田。
六月十号,玉米苗已经一拃高了。
李建国蹲在地头,一垄一垄数苗。缺苗的地方要补种,太密的地方要间苗。他左手拿着红皮本,右手在地里指指点点。
“老李,出苗率咋样?”陈老四扛着锄头过来。
“九成。”李建国合上本子,“比预想的好。”
“九成!”陈老四眼睛亮了,“那亩产真能上一千三?”
“看后期管理。”李建国站起来,“这几天得追肥了。”
两人在地里走。玉米苗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阳光照下来,整片地像铺了层翡翠。
“春苗考完了吧?”陈老四问。
“嗯。”
“考咋样?”
“还行。”李建国不愿多谈。
“准备报哪?”
“不知道。”
陈老四看出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换了话题:“王福贵来电话没?”
“昨天来一个,说那边热。”
“天津比咱这热?”
“热。”李建国说,“工地上没遮没挡的,晒死人。”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王福贵。
“建国哥。”王福贵声音蔫蔫的。
“咋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天热,有点中暑。”
“中暑了还干活?”
“歇了半天,好多了。”王福贵咳嗽两声,“你家春苗考完了吧?”
“嗯。”
“考得好吧?春苗聪明,准能考上好大学。”
李建国嗯了一声,问:“你那边活儿咋样?”
“还成。”王福贵说,“就是……工头骂人凶,听不懂他说话,老挨骂。”
“忍忍吧,挣点钱不容易。”
“知道。”王福贵顿了顿,“我家地……苗出齐没?”
“出齐了,挺好。”
“那就好。”王福贵声音松了点,“淑琴一个人在家,我怕她弄不好。”
“我常去看。”
挂了电话,李建国蹲回地头。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烟抽到一半,突然笑了。
陈老四奇怪:“笑啥?”
“你看这苗。”李建国指着地,“齐刷刷的,像不像列队的兵?”
陈老四看了看:“像。”
“种地三十年了。”李建国说,“每次看见苗出齐,心里就踏实。”
“是啊。”陈老四也蹲下来,“比看见儿子还亲。”
两人都笑了。
风吹过玉米地,哗啦啦,哗啦啦。像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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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工地。
六月的天津像个蒸笼。钢筋晒得烫手,摸上去能烫掉皮。
王福贵戴着安全帽,汗从帽檐往下滴,迷了眼睛。他抬起胳膊擦汗,胳膊上晒脱了皮,红红的一片。
“王福贵!磨蹭啥呢!”工头在那边喊。
“来了来了!”王福贵小跑过去。
今天任务是绑钢筋。蹲在楼板上,把一根根钢筋用铁丝捆扎固定。活儿不重,但得一直蹲着,腰受不了。
王福贵蹲了半小时,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他扶着钢筋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黑。
“老哥,咋了?”旁边的赵大河扶住他。
“没事……蹲久了。”
“脸咋这么白?”赵大河摸摸他额头,“烫手!你中暑了!”
“没事,喝点水就好。”王福贵想去拿水壶,腿一软,坐地上了。
工头过来,脸色难看:“又咋了?”
“中暑了。”赵大河说。
“中暑就歇着,别在这碍事!”工头踢了踢地上的钢筋,“去那边阴凉地儿,好了再干!”
王福贵被赵大河扶到工地边的树荫下。赵大河拿来水壶,王福贵接过来喝,水是温的,不解渴。
“得喝藿香正气水。”赵大河说,“小卖部有卖,五块钱一盒。”
“不用。”王福贵摇头,“歇会儿就好。”
“五块钱都不舍得?”
王福贵没说话。五块钱,在工地能吃顿有肉的盒饭。藿香正气水?忍忍就过去了。
他在树荫下坐了半小时,感觉好些了,又站起来往工地走。
“哎,你再歇会儿!”赵大河喊。
“没事了。”王福贵摆摆手。
下午的太阳更毒。楼板上热气蒸腾,看远处都晃悠。王福贵咬着牙绑钢筋,手抖得厉害,铁丝老扎不紧。
工头转过来检查,看见他绑的接头,一脚踢散了。
“这绑的啥玩意儿!重绑!”
王福贵没吭声,蹲下重新绑。汗滴在钢筋上,嗤一声就干了。
四点钟,送水车来了。绿豆汤,免费喝。王福贵灌了两大碗,才感觉活过来。
下班时,他数了数今天绑的接头:一百二十七个。按件计酬,一个一毛钱,十二块七。加上底薪八十,今天挣九十二块七。
扣掉中午吃饭五块,净落八十七块七。
值。
他这样想着,往宿舍走。路过小卖部时,胖老板娘叫住他。
“王福贵,你媳妇来电话了,说给你打电话,你电话关机了,让你回一个。”
“啥时候?”
“下午三点多。”
王福贵进了小卖部,把手机开机,拨通电话,响了三声,赵淑琴接了。
“喂?”
“我,福贵。你打电话了?”
“嗯。”赵淑琴声音有点急,“你咋样?中暑好了没?”
“好了,谁跟你说的?”
“建国哥说的。他说你中暑了,让我问问。”
“没事,早好了。”王福贵说,“家里咋样?”
“都好。”赵淑琴顿了顿,“就是……磊子要钱。”
“要多少?”
“一千。说报考研辅导班。”
王福贵心里一沉。一千块,他得干十二天,不休息。
“给不给?”赵淑琴问。
“给。”王福贵说,“明天我去银行汇。”
“你还有钱吗?上次汇的两千,都交学费了。”
“有,你放心。”王福贵撒谎,“工地预支了工资。”
挂了电话。老板娘递过来一盒藿香正气水。
“拿着吧,看你那脸色。”老板娘说,“记账上,发工资再给。”
王福贵想推,老板娘已经把药塞他手里了。
“出门在外,身子要紧。”老板娘说完,转身招呼别的客人了。
王福贵拿着药走出小卖部。夕阳把工地染成金黄色,脚手架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打开药盒,取出一支,咬掉瓶盖,仰头喝下去。苦,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些。
回到宿舍,他把剩下的药小心收好。下铺的枕头下,压着个存折——来天津两个月,攒了三千四百块钱。
明天汇一千,还剩两千四。离儿子大学学费还差得远。
他躺下,闭上眼睛。腰疼,头疼,浑身都疼。
可想起儿子,想起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样子,他又觉得,疼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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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夜里。
李建国从赵秀梅娘家回来。他今天去帮赵秀梅的哥哥村里养猪场修猪圈,干了一天,换了五百块钱——春苗的学费。
到家时,赵秀梅正在灯下算账。网店这个月流水两千一,利润四百多。不多,但细水长流。
“苗儿来电话了。”赵秀梅说。
“说啥?”
“说估分出来了,五百六十二。”赵秀梅抬头看他,“一本线去年是五百五,今年可能差不多。”
李建国嗯了一声,脱鞋上炕。
“志愿的事……”赵秀梅试探着问。
“她想报农大。”
“农大也行啊,省内的,花钱少。”
“你知道她为啥报农大吗?”李建国转过身,“她说要学农学,毕了业回来搞农业!”
赵秀梅手里的笔停了:“回来?”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也不是不行。”赵秀梅慢慢说,“现在政策好,大学生回乡创业有补贴。”
“补贴能补一辈子?”李建国坐起来,“你看看村里那些年轻人,但凡有点出息的,谁不往外跑?她倒好,拼了命考出去,又要回来!”
“也许苗儿有自己的想法。”
“啥想法?小孩子不懂事!”李建国下了炕,在屋里转圈,“我供她读书,不是让她走回头路的!”
赵秀梅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窗外传来蛙鸣,一片连着一片。六月了,稻田里的青蛙开始叫了。
“建国。”赵秀梅开口,“你还记得苗儿八岁那年,跟你下地问的话吗?”
李建国停住脚。
“她问你为啥种地。”赵秀梅说,“你回来跟我说,你不知道咋回答。”
“记得。”
“后来苗儿上初中,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写的是:我想让爸爸种地不那么累。”赵秀梅声音很轻,“老师把作文给我看,我哭了。”
李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苗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赵秀梅继续说,“她喜欢地里跑,喜欢问这问那。你知道她为啥打三个耳洞吗?”
“为啥?”
“她说,一个代表红旗村,一个代表黑土地,一个代表她自己。”赵秀梅笑了,“这孩子,心思重。”
李建国慢慢坐回炕沿。烟瘾上来了,他摸出烟,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缭绕。
“农大……就农大吧。”他终于说,“但她得答应我,毕业不能回来。”
“她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李建国吸口烟,“不答应也得答应。”
赵秀梅叹口气,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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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
李春苗考了五百六十五分,超一本线十五分。
“多少?”李建国在村部接到电话,手有点抖。
“五百六十五!”赵秀梅抢过话筒,“苗儿,真的?真的五百六十五?”
电话那头的李春苗笑了:“妈,真的。我查了三遍。”
“太好了,太好了……”赵秀梅眼泪下来了,“我闺女有出息了……”
李建国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赵秀梅挂了电话,他才问:“她还是要报农大?”
“嗯。”
“志愿表交了吗?”
“明天交。”
李建国转身往外走。赵秀梅追出去:“你去哪?”
“地里看看。”
试验田的玉米已经半人高了。李建国走进地里,玉米叶子划在脸上,痒痒的。
他走到地中间,蹲下。扒开一株玉米的根,须根发达,扎得深。又看看茎秆,粗壮,叶片肥厚。
长势真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春苗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
“想好报农大了?”
“……想好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玉米地,哗啦啦响。
“苗儿。”
“嗯?”
“爸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为啥想学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春苗说:“爸,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跟你下地问的话吗?”
“记得。”
“你当时说,因为地在那儿,就得种。”李春苗声音很稳,“我现在懂了。地在那儿,就得有人种。但种法可以不一样。”
“咋不一样?”
“用科学种,用脑子种。”李春苗说,“爸,你推广先玉335,不也是想种得更好吗?”
李建国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我回来吃苦。”李春苗继续说,“但我不怕。爸,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让咱们的地,长出更多更好的东西。”
李建国抬起头。玉米在风里摇晃,像在点头。
“行。”他说,“你报吧。”
挂了电话,他还蹲在地里。夕阳西下,整个田野镀了层金。
他想起1998年那个下午,春苗捧着蚯蚓给他看的样子。缺了门牙的笑脸,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那时候她八岁,问为啥种地。
现在她十八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李建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回家吃饭了。
走出玉米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齐刷刷的玉米,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像在唱歌。
唱给这片土地,唱给种地的人,唱给那些走了又回来,或者还没回来的人。
芒种芒种,连收带种。
今年的种子已经种下,明年的收获,谁知道呢?
但地在那儿,就得有人种。
一直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