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王福贵把最后一个编织袋塞进拖拉机车厢,用麻绳捆了三道。袋子里是铺盖卷、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还有赵淑琴连夜烙的二十张油饼。
“够了够了。”赵淑琴又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头是咸菜,萝卜干和芥菜疙瘩。”
“带那么多干啥,工地管饭。”
“管饭也是大锅菜,没滋味。”赵淑琴把布包塞进编织袋缝隙,“你胃不好,吃不对就疼。”
王福贵没再推。他发动拖拉机,突突声在寂静的村里格外响。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我走了。”他跳上驾驶座。
赵淑琴站在车旁,手扶着车厢。两个孩子还在睡,没让起来送。
“到了就来电话。”她说,“别省那几毛钱。”
“知道。”
“干活悠着点,你腰不行。”
“知道。”
拖拉机开出院子,王福贵从后视镜里看见赵淑琴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村路坑坑洼洼,车灯晃着两道光柱。路过李建国家时,他看见屋里灯亮着——建国哥今天要去乡里报名单,也得早起。
到乡里是五点二十。班车停在小广场,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王福贵把拖拉机锁在亲戚家的院子里,扛着编织袋往车站跑。
工头老陈在车门口抽烟,看见他招招手:“王福贵!快点!”
“来了来了!”王福贵小跑过去。
车上几乎坐满了,都是去天津打工的。王福贵认得几个邻村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座位在最后排,靠窗。
“人都齐了没?”老陈上车点数,“一、二、三……十六个,齐了。司机,走吧!”
班车发动,驶出小广场。天边开始泛白,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王福贵把编织袋抱在怀里,脸贴在车窗上。
这是他第三次去天津。第一次是2002年,干了半年,挣了四千块钱,回来盖了三间瓦房。第二次是2005年,干了八个月,儿子王磊上高中的学费就是那时候攒的。
这次去,他想干久一点。儿子明年考大学,学费贵。家里的房子也该翻新了,屋顶漏雨,墙皮掉渣。
车到县城火车站是六点半。老陈去买票,其他人蹲在广场上等。王福贵从编织袋里掏出个玉米饼子,就着咸菜吃。
“福贵哥,这次去哪个工地?”旁边的小年轻问,是邻村李家的二小子,叫李强,第一次出门。
“不知道,得听老陈安排。”
“天津大不大?”
“大。”王福贵嚼着饼子,“楼可高了,一眼望不到顶。”
“比县里还大?”
“县里算个啥。”旁边有人接话,“天津那是直辖市,跟北京一样大!”
李强眼睛亮了。
老陈拿着票回来,一人发一张:“K字头快车,硬座。上车找座,找不到就站着。十二个小时,下午六点到。”
“站十二个钟头?”有人叫苦。
“嫌累别去!”老陈瞪眼,“工地一天八十,站十二个钟头就嫌累?”
没人吭声了。
火车站里人挤人。王福贵把编织袋扛在肩上,跟着队伍往里走。检票口挤得厉害,有人从栏杆下面钻,被工作人员训斥。
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满了。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王福贵挤到自己的座位号——是个三人座,已经坐了四个人。
“这我的座。”他拿出票。
靠窗的中年男人瞥他一眼:“挤挤呗,这么多人呢。”
王福贵看看周围,确实没地方。他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人挤着坐下来。一边一个,他夹在中间,胳膊都伸不开。
车开了。咣当咣当,慢悠悠的。
坐了一会儿,靠过道的年轻人开始抽烟。烟味呛人,王福贵咳嗽两声。
“忍忍吧。”年轻人说,“十二个钟头呢,不抽烟咋熬?”
王福贵没说话。他看向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想起自家的五亩地。昨天刚种上先玉335,不知道出苗率咋样。赵淑琴一个人,能伺候过来不?
“大哥,你去天津干啥活?”旁边的中年男人问。
“建筑工。”
“我也是。”男人递过来一根烟,“抽不?”
王福贵摆摆手:“不会。”
“建筑工辛苦啊。”男人自己点上,“我在天津干了五年了,搬砖、和灰、扎钢筋,啥都干过。累是累,钱实在。”
“一天八十?”
“那是新手价。干熟了,技术工能拿一百二。”
王福贵心里算了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去掉吃住,能落两千五。干半年,就是一万五。够儿子大学一年的学费了。
车过山海关时,中午了。王福贵从编织袋里掏出油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饼渣掉了一身。
对面座位的大妈看不过去,递过来一个鸡蛋:“小伙子,吃个蛋吧。”
“不用不用。”
“拿着。”大妈硬塞给他,“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王福贵接了,剥了壳吃。鸡蛋是茶鸡蛋,有咸味。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你去天津找活?”大妈问。
“嗯,工地。”
“我儿子也在天津。”大妈说,“在电子厂,一个月一千八。我想去看看他,他老说忙,不让去。”
“电子厂好,干净。”
“好啥。”大妈叹气,“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脚都肿了。去年回来,瘦得跟猴似的。”
王福贵不知道说啥,低头吃饼。
车继续开。过道里站的人累了,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蹲着。有人泡方便面,味道飘得满车厢都是。
王福贵的腰开始疼。老毛病了,久坐就疼。他偷偷用手捶了捶,不敢有大动作——座位太挤,一动就碰到旁边的人。
下午三点,车到唐山。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车厢里稍微松快点,王福贵终于能把腿伸直了。
他靠着车窗打盹,迷迷糊糊梦见自家的地。梦见玉米苗出来了,绿油油的。赵淑琴在地里锄草,两个孩子在地头玩。
然后梦变了。梦见工地,高高的脚手架,他在上面走,一脚踩空……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旁边的大妈看着他:“做噩梦了?”
“嗯。”王福贵擦擦额头。
“第一次出门都这样。”大妈说,“我当年第一次去北京,也做噩梦,梦见找不到回家的路。”
王福贵看向窗外。已经看不见田野了,全是楼房,密密麻麻。天津快到了。
下午六点十分,车进天津西站。
老陈站起来喊:“都拿好行李!跟着我,别走散了!”
一群人扛着编织袋下车。站台上人山人海,王福贵紧紧跟着老陈,生怕走丢。出站口更是挤,各种口音的喊声。
“住宿吗?便宜!”
“吃饭吗?面条饺子!”
“用车吗?去哪都送!”
老陈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到路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等着,车身写着“宏发建筑”。
“上车!”老陈先上去。
中巴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一片工地旁边。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大灯,照出脚手架的影子。
“到了。”老陈跳下车,“这是宿舍,八人间。自己找铺位,放好东西来吃饭。”
宿舍是活动板房,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上,有股霉味。王福贵找了个下铺,把编织袋放上去。
李强跟他一个屋,选了上铺。
“福贵哥,这地方……能住人吗?”李强小声问。
“能。”王福贵说,“工地都这样。”
食堂也是板房,摆着几张长条桌。晚饭是白菜炖豆腐,里面有几片肥肉。馒头管够,但有点酸味。
王福贵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菜。腰疼得厉害,他吃得慢。
吃完饭,老陈开会。
“明天早上六点上工。”老陈站在前面,“我是这个工地的带班。咱们这活儿是盖商品楼,三十层。王福贵、李强,你们分到钢筋组。其他人,木工组、混凝土组,等会儿分组说。”
他拿出一张纸念名字。念到王福贵时,补充了一句:“你年纪大点,干点轻活,抬钢筋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了。”王福贵说。
散会后,王福贵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在铺床,他把编织袋里的铺盖拿出来——赵淑琴给带了褥子,厚实。
铺好床,他走出板房。工地边上有个小卖部,门口有公用电话。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电话机上贴着价格:长途每分钟六毛。
他拨了村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有人接。
“喂?”是赵淑琴的声音。
“我,福贵。到了。”
“到了?咋样?住的地方行不?吃饭了没?”
“都行。”王福贵说,“住板房,八人间。晚饭有肉。”
“那就好。”赵淑琴的声音松了点,“干活小心点,别逞强。”
“知道。孩子呢?”
“睡了。磊子作业多,写到十一点。”
“让他别熬太晚。”
“知道。”赵淑琴顿了顿,“今天建国哥来过了,说咱们那五亩地都种上了。他还帮忙浇了水。”
“替我谢谢建国哥。”
“嗯。”赵淑琴又顿了顿,“你腰……疼不?”
王福贵下意识地站直了点:“不疼,好着呢。”
“别骗我。”
“真不疼。”王福贵说,“挂了啊,电话费贵。”
“等等。”赵淑琴急忙说,“你……啥时候能回来?”
“年底吧。看活儿。”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王福贵看着计价器:三分四十五秒,两块三毛钱。他掏钱递给小卖部老板,一张五块的,找回两块七。
老板是个胖女人,天津口音:“新来的?”
“嗯。”
“哪个组的?”
“钢筋组。”
“哦,那活儿累。”老板递给他一支烟,“抽不?”
“不会。”王福贵摆摆手,往回走。
腰疼得更厉害了。他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噜。他摸黑躺到床上,从编织袋里掏出个小药瓶——是赵淑琴塞进去的止痛片。
他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
板房不隔音,能听见外面工地的声音:搅拌机轰隆,有人喊号子,还有狗叫。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王福贵睡不着。他想家里的炕,想赵淑琴做的热汤面,想两个孩子睡觉时的呼吸声。
又想地里的玉米。这时候,种子该发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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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红旗村。
李建国推着自行车从张老蔫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包,里面是合作医疗费。他挨家挨户收,一百二十块钱一个人。村里在册四百三十七人,能收上来三百多人的就不错。
张老蔫家四口人,四百八。他说拿不出,先欠着。
“秋后,秋后卖了玉米一定给。”张老蔫蹲在门槛上,不敢看李建国的眼睛。
“老蔫,这是给你自己买的保险。”李建国说,“万一有个病有个灾,能报销。”
“我知道。”张老蔫搓着手,“可眼下真没钱。开春买种子化肥,借了两千。猪还没出栏,鸡一天才下几个蛋……”
李建国叹口气。从包里掏出本子,在张老蔫名字后面画了个三角符号——代表欠费。
“秋后一定给。”张老蔫又说。
“行,我记着了。”
骑到村西头,是陈老四家。陈老四正在院里修农具,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建国,进屋坐。”
“不坐了。”李建国单脚支地,“合作医疗费,你家五口人,六百。”
陈老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么多?”
“一人一百二,年年都这个价。”
“我知道……”陈老四往屋里看了一眼,“可我家的情况……你嫂子开春住院,花了三千多。老二今年结婚,彩礼钱还没凑齐……”
“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住院费。”
“那是事后。”陈老四蹲下来,捡了根草棍在地上划,“建国,不瞒你说,我家存折上就剩八百块钱。这六百一交,剩下二百够干啥?”
李建国没说话。他知道陈老四说的是实情。去年陈老四媳妇子宫肌瘤手术,合作医疗报销了一千八,自己还是掏了两千多。
可这是政策,他得执行。
“这样吧。”李建国说,“你先交三个人的,三百六。剩下两个,秋后补上。”
陈老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等等。”
他进屋,半天才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钱。十块二十块的,还有毛票。数了两遍,递给李建国。
李建国数清楚,开收据。钢笔没水了,他甩了甩,在本子上写下:陈老四家,3人,360元,欠2人。
“建国,那新品种玉米……”陈老四凑过来小声问,“真能增收?”
“理论上能。”
“啥叫理论上?”
“就是按科学推算能。”李建国收起本子,“实际咋样,得看天。”
“我就怕……”陈老四搓着手,“万一不如老品种,这一年就白干了。”
“不会白干。”李建国跨上自行车,“再差,也能收个一千斤。”
“一千斤……刨去成本,一亩地挣不到三百。”陈老四叹气,“不如出去打工。”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陈老四五十岁了,腰弯背驼,去工地没人要。
“好好种地吧。”李建国说,“地不会亏待人。”
骑出陈老四家,天已经擦黑。李建国没回家,直接去了村部。办公室里亮着灯,会计老周在算账。
“收了多少?”老周问。
李建国把帆布包放桌上,掏出里面的钱。一摞一摞的,按户用皮筋捆着。
“一万四千八。”他数完说,“还有六十三人没交。”
“哪几家?”
“张老蔫、王寡妇、刘老歪……”李建国念名字,老周在账本上记。
念完了,老周拨拉算盘:“六十三人,七千五百六。加上交的,一共两万两千三百六。还差……我算算,全村该收五万两千四百四,差三万零八十。”
“差的不少。”
“年年都这样。”老周摘下老花镜,“有些是真穷,有些是舍不得。觉得一百二买个保险,不如买两袋化肥实在。”
李建国坐下,点根烟——他平时不抽,今天实在累。
“乡里催得紧。”老周说,“月底前必须交齐。”
“我知道。”
“要不……开个会?把没交的户叫来,说道说道?”
“说道啥?说你有病住院就能报销?人家说我没病,用不着。”
“那咋办?”
李建国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我再去一趟。一家家说。”
“你都跑两趟了。”
“跑三趟也得跑。”李建国站起来,“这是国家政策,得落实。”
他推着自行车出门。天完全黑了,村里星星点点的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在播新闻联播。
第一站去王寡妇家。王寡妇五十多岁,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寄回两千块钱。她一个人种三亩地,养两头猪。
敲门,王寡妇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猪食。
“建国啊,进屋里坐。”
“不坐了。”李建国站在院里,“合作医疗费,你家两口人,二百四。”
王寡妇擦擦手:“建国,我真没钱。开春猪崽子死了两个,损失好几百。地里的化肥还没买……”
“你儿子没寄钱?”
“寄了,还债了。”王寡妇低头,“去年我住院,借了三千。”
李建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手。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样吧。”他说,“你先欠着。等秋后卖了粮,或者你儿子寄钱,再补上。”
“行,行。”王寡妇连忙点头,“秋后一定给。”
“我给你记上。”
从王寡妇家出来,李建国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王寡妇说的是实情,可政策就是政策,不能变通。
下一户是刘老歪。刘老歪六十多了,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儿子倒是在县城打工,但娶了个厉害媳妇,钱把得紧。
刘老歪正在院里吃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建国,吃了没?”他招呼。
“吃了。”李建国坐下,“老歪,合作医疗费……”
“我知道。”刘老歪放下碗,“一百二,是吧?”
“嗯,你一人。”
刘老歪起身进屋,半天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钱。最大面额是二十,还有不少一块的。
他数出一百二十块,递给李建国。
“你……”李建国接过钱,“这钱你留着买点肉吃吧。”
“该交的交。”刘老歪又端起粥碗,“我老了,万一有个病,不能拖累儿子。”
李建国开收据的手有点抖。钢笔在本子上划出重重的痕迹。
从刘老歪家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李建国没再往下走,他骑车回家。
赵秀梅在灯下织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吃饭了没?”
“没。”
“给你留着呢。”赵秀梅去灶台热饭,“收得咋样?”
“不咋样。”李建国坐下,揉着太阳穴,“还有六十多人没交。”
“都是困难户。”
“知道。”李建国说,“可乡里催得紧。”
饭热好了,是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李建国吃着,没滋没味。
“春苗来电话了。”赵秀梅说,“说手机同学帮着买了,二手的,四百块钱。”
“咋这么便宜?”
“同学家亲戚卖的,用了半年。”
李建国点点头:“那还好,省了四百。”
“钱我明天给她汇过去。”赵秀梅坐下来,“我哥借了五百,猪我联系好了,后天来收。”
“猪别卖了。”李建国说,“我跟福贵说好了,下个月去天津。”
赵秀梅看着他:“真去?”
“真去。”
“那村里的事咋办?试验田谁管?”
“白天干活,晚上我电话安排,半个月我回来一趟。”李建国说,“请一天假,来回坐夜班车,不耽误。”
赵秀梅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拿起毛衣继续织着。
吃完饭,李建国去院里冲凉。四月的水还凉,浇在身上一激灵。他想起年轻时候,冬天都敢用凉水洗。
老了。四十八岁,不算老,可身体不如从前了。
冲完凉回屋,赵秀梅已经铺好被褥。两人躺下,关了灯。
“建国。”黑暗里赵秀梅说。
“嗯?”
“我今天去乡里了,问电脑班的事。”
“咋样?”
“一个月学费三百,学三个月。”赵秀梅说,“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
“去学。”
“可我走了,家里谁做饭?”
“我自己做。”
赵秀梅翻了个身:“你会做啥?就会煮面条。”
“学呗。”李建国说,“你学电脑,我学做饭。”
赵秀梅笑了,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建国。”
“嗯?”
“我有点怕。”
“怕啥?”
“怕你出去干活,出事。”赵秀梅声音很低,“福贵那身子骨都累出毛病,你这手……”
李建国在黑暗中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赵秀梅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
“没事。”他说,“我干轻活。”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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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工地。
凌晨五点,起床铃响了。
王福贵一夜没睡踏实。止痛片只管用了两个小时,后半夜腰疼得厉害。他咬着牙爬起来,穿好衣服。
工地的早饭是稀粥咸菜,馒头。王福贵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大碗粥。
六点整,上工。
钢筋组在工地最西头。地上堆着成捆的钢筋,手指粗的,胳膊粗的。工头是个矮胖男人,天津口音,说话快。
“新来的,过来!”工头招手。
王福贵和李强走过去。
“你,抬那边细的。”工头指着王福贵,“你,年轻的,抬粗的。”
王福贵走到细钢筋堆前。每根六米长,二十多斤。要两人抬,一头一个。
跟他搭档的是个河南人,姓赵,四十多岁。
“老哥,咋称呼?”河南人问。
“王福贵。”
“我赵大河。”河南人蹲下身,“来,一二三,起!”
两人抬起钢筋,往加工区走。距离一百多米,来回一趟。刚开始还行,抬了十几趟,王福贵的腰开始抗议。
疼,针扎似的疼。他咬着牙,步子越来越慢。
“老哥,歇会儿?”赵大河看出他不对劲。
“没事。”王福贵摇头。
抬到第二十趟时,工头过来了。
“快点!磨蹭啥呢!那边等着用!”
王福贵加快脚步,腰上一阵剧痛。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哎!”赵大河赶紧扶住,“咋了?”
“没事……扭了一下。”王福贵站稳,脸色发白。
工头盯着他:“能干不?不能干换人!”
“能干。”王福贵说。
工头哼了一声走了。赵大河小声说:“老哥,你腰不好?”
“老毛病。”
“那可得小心。”赵大河说,“工地这活,腰坏了就是废了。”
王福贵点点头。他深吸口气,继续抬。
上午十点,中间休息十五分钟。王福贵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钢筋堆。从怀里掏出止痛片,干咽两片。
“吃药呢?”李强凑过来,“福贵哥,你咋了?”
“没事,维生素。”王福贵把药瓶塞回去。
“这活儿真累。”李强揉着肩膀,“比我爸让我干农活还累。”
“挣钱哪有容易的。”
“一天八十……我觉得亏。”李强说,“我在县里饭店端盘子,一个月还一千呢。”
“包吃住吗?”
“不包。”
“那就对了。”王福贵说,“工地包吃住,八十是净落。”
李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这回是抬加工好的钢筋笼子,更重。王福贵和赵大河一组,抬一个两米长的笼子。
走到一半,王福贵脚下一滑。工地地面不平,到处是钢筋头、水泥块。他一个趔趄,笼子从肩上滑下来。
“小心!”赵大河赶紧稳住。
笼子还是砸到了王福贵的脚背。不重,但生疼。
“咋回事!”工头跑过来,“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滚蛋!”
“对不起对不起。”王福贵连忙道歉。
“今天工钱扣二十!”工头指着他的鼻子,“再出错,明天别来了!”
王福贵低着头,不敢说话。
中午吃饭,他没什么胃口。脚背肿了,腰疼得坐不住。他端着饭盒,蹲在角落里吃。
赵大河坐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抽一根,解乏。”
“不会。”
“学呗。”赵大河自己点上,“老哥,你不是第一次出来吧?”
“第三次。”
“那咋还……”赵大河没说下去。
“年纪大了。”王福贵苦笑,“身子骨不行了。”
“工地就是这样。”赵大河吐口烟,“吃青春饭。过了四十,就干不动了。”
王福贵看着饭盒里的白菜豆腐。他想,再干两年,攒够钱,就不出来了。
下午的活更累。要往楼上运钢筋,走脚手架。王福贵有恐高症,走到三层腿就软了。
“快点!磨蹭啥!”上面的工友喊。
王福贵咬咬牙,往上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紧紧抓着钢管。风吹过来,脚手架微微晃动,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到六层,他把钢筋放下,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冷汗。
“老哥,不行啊。”一个年轻工友说,“这才六层,上面还有二十四层呢。”
“我……慢慢适应。”王福贵喘着气。
“适应啥。”年轻人摇头,“恐高就是恐高,适应不了。我劝你跟工头说说,换到地面作业。”
王福贵没说话。他知道,地面作业工资低,一天只有七十。
下班时是下午六点。王福贵拖着腿回到宿舍,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
“福贵哥,吃饭去。”李强叫他。
“不吃了,你们去吧。”
宿舍里安静下来。王福贵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板房的缝隙里透进城市的灯光。
他想家了。想得很。
手机响了——是赵淑琴给他寄的钱,让他买的二手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掏出来看,是赵淑琴的短信:吃饭了吗?干活累不?
他回:吃了,不累。
想了想,又加一句:工地很好,别担心。
短信发出去,他闭上眼。腰疼,脚疼,浑身都疼。
可一天八十块钱,到手了。扣掉二十,还有六十。一个月一千八,干半年,一万零八。
够儿子一年学费了。
值。
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儿子王磊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得很开心。
然后梦变了。他看见自己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脚踩空,往下掉……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工地上,夜班的人还在干活,搅拌机轰隆作响。
这就是天津。这就是他挣钱的地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上有赵淑琴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想,再坚持坚持。
为了儿子,为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