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琅公的头像

琅公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8
分享
《黑土情长》连载

第二章 南下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王福贵把最后一个编织袋塞进拖拉机车厢,用麻绳捆了三道。袋子里是铺盖卷、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还有赵淑琴连夜烙的二十张油饼。

“够了够了。”赵淑琴又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头是咸菜,萝卜干和芥菜疙瘩。”

“带那么多干啥,工地管饭。”

“管饭也是大锅菜,没滋味。”赵淑琴把布包塞进编织袋缝隙,“你胃不好,吃不对就疼。”

王福贵没再推。他发动拖拉机,突突声在寂静的村里格外响。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我走了。”他跳上驾驶座。

赵淑琴站在车旁,手扶着车厢。两个孩子还在睡,没让起来送。

“到了就来电话。”她说,“别省那几毛钱。”

“知道。”

“干活悠着点,你腰不行。”

“知道。”

拖拉机开出院子,王福贵从后视镜里看见赵淑琴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村路坑坑洼洼,车灯晃着两道光柱。路过李建国家时,他看见屋里灯亮着——建国哥今天要去乡里报名单,也得早起。

到乡里是五点二十。班车停在小广场,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王福贵把拖拉机锁在亲戚家的院子里,扛着编织袋往车站跑。

工头老陈在车门口抽烟,看见他招招手:“王福贵!快点!”

“来了来了!”王福贵小跑过去。

车上几乎坐满了,都是去天津打工的。王福贵认得几个邻村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座位在最后排,靠窗。

“人都齐了没?”老陈上车点数,“一、二、三……十六个,齐了。司机,走吧!”

班车发动,驶出小广场。天边开始泛白,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王福贵把编织袋抱在怀里,脸贴在车窗上。

这是他第三次去天津。第一次是2002年,干了半年,挣了四千块钱,回来盖了三间瓦房。第二次是2005年,干了八个月,儿子王磊上高中的学费就是那时候攒的。

这次去,他想干久一点。儿子明年考大学,学费贵。家里的房子也该翻新了,屋顶漏雨,墙皮掉渣。

车到县城火车站是六点半。老陈去买票,其他人蹲在广场上等。王福贵从编织袋里掏出个玉米饼子,就着咸菜吃。

“福贵哥,这次去哪个工地?”旁边的小年轻问,是邻村李家的二小子,叫李强,第一次出门。

“不知道,得听老陈安排。”

“天津大不大?”

“大。”王福贵嚼着饼子,“楼可高了,一眼望不到顶。”

“比县里还大?”

“县里算个啥。”旁边有人接话,“天津那是直辖市,跟北京一样大!”

李强眼睛亮了。

老陈拿着票回来,一人发一张:“K字头快车,硬座。上车找座,找不到就站着。十二个小时,下午六点到。”

“站十二个钟头?”有人叫苦。

“嫌累别去!”老陈瞪眼,“工地一天八十,站十二个钟头就嫌累?”

没人吭声了。

火车站里人挤人。王福贵把编织袋扛在肩上,跟着队伍往里走。检票口挤得厉害,有人从栏杆下面钻,被工作人员训斥。

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满了。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王福贵挤到自己的座位号——是个三人座,已经坐了四个人。

“这我的座。”他拿出票。

靠窗的中年男人瞥他一眼:“挤挤呗,这么多人呢。”

王福贵看看周围,确实没地方。他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人挤着坐下来。一边一个,他夹在中间,胳膊都伸不开。

车开了。咣当咣当,慢悠悠的。

坐了一会儿,靠过道的年轻人开始抽烟。烟味呛人,王福贵咳嗽两声。

“忍忍吧。”年轻人说,“十二个钟头呢,不抽烟咋熬?”

王福贵没说话。他看向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想起自家的五亩地。昨天刚种上先玉335,不知道出苗率咋样。赵淑琴一个人,能伺候过来不?

“大哥,你去天津干啥活?”旁边的中年男人问。

“建筑工。”

“我也是。”男人递过来一根烟,“抽不?”

王福贵摆摆手:“不会。”

“建筑工辛苦啊。”男人自己点上,“我在天津干了五年了,搬砖、和灰、扎钢筋,啥都干过。累是累,钱实在。”

“一天八十?”

“那是新手价。干熟了,技术工能拿一百二。”

王福贵心里算了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去掉吃住,能落两千五。干半年,就是一万五。够儿子大学一年的学费了。

车过山海关时,中午了。王福贵从编织袋里掏出油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饼渣掉了一身。

对面座位的大妈看不过去,递过来一个鸡蛋:“小伙子,吃个蛋吧。”

“不用不用。”

“拿着。”大妈硬塞给他,“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王福贵接了,剥了壳吃。鸡蛋是茶鸡蛋,有咸味。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你去天津找活?”大妈问。

“嗯,工地。”

“我儿子也在天津。”大妈说,“在电子厂,一个月一千八。我想去看看他,他老说忙,不让去。”

“电子厂好,干净。”

“好啥。”大妈叹气,“一天站十二个钟头,脚都肿了。去年回来,瘦得跟猴似的。”

王福贵不知道说啥,低头吃饼。

车继续开。过道里站的人累了,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蹲着。有人泡方便面,味道飘得满车厢都是。

王福贵的腰开始疼。老毛病了,久坐就疼。他偷偷用手捶了捶,不敢有大动作——座位太挤,一动就碰到旁边的人。

下午三点,车到唐山。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车厢里稍微松快点,王福贵终于能把腿伸直了。

他靠着车窗打盹,迷迷糊糊梦见自家的地。梦见玉米苗出来了,绿油油的。赵淑琴在地里锄草,两个孩子在地头玩。

然后梦变了。梦见工地,高高的脚手架,他在上面走,一脚踩空……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旁边的大妈看着他:“做噩梦了?”

“嗯。”王福贵擦擦额头。

“第一次出门都这样。”大妈说,“我当年第一次去北京,也做噩梦,梦见找不到回家的路。”

王福贵看向窗外。已经看不见田野了,全是楼房,密密麻麻。天津快到了。

下午六点十分,车进天津西站。

老陈站起来喊:“都拿好行李!跟着我,别走散了!”

一群人扛着编织袋下车。站台上人山人海,王福贵紧紧跟着老陈,生怕走丢。出站口更是挤,各种口音的喊声。

“住宿吗?便宜!”

“吃饭吗?面条饺子!”

“用车吗?去哪都送!”

老陈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到路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等着,车身写着“宏发建筑”。

“上车!”老陈先上去。

中巴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一片工地旁边。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大灯,照出脚手架的影子。

“到了。”老陈跳下车,“这是宿舍,八人间。自己找铺位,放好东西来吃饭。”

宿舍是活动板房,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上,有股霉味。王福贵找了个下铺,把编织袋放上去。

李强跟他一个屋,选了上铺。

“福贵哥,这地方……能住人吗?”李强小声问。

“能。”王福贵说,“工地都这样。”

食堂也是板房,摆着几张长条桌。晚饭是白菜炖豆腐,里面有几片肥肉。馒头管够,但有点酸味。

王福贵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菜。腰疼得厉害,他吃得慢。

吃完饭,老陈开会。

“明天早上六点上工。”老陈站在前面,“我是这个工地的带班。咱们这活儿是盖商品楼,三十层。王福贵、李强,你们分到钢筋组。其他人,木工组、混凝土组,等会儿分组说。”

他拿出一张纸念名字。念到王福贵时,补充了一句:“你年纪大点,干点轻活,抬钢筋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了。”王福贵说。

散会后,王福贵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在铺床,他把编织袋里的铺盖拿出来——赵淑琴给带了褥子,厚实。

铺好床,他走出板房。工地边上有个小卖部,门口有公用电话。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电话机上贴着价格:长途每分钟六毛。

他拨了村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有人接。

“喂?”是赵淑琴的声音。

“我,福贵。到了。”

“到了?咋样?住的地方行不?吃饭了没?”

“都行。”王福贵说,“住板房,八人间。晚饭有肉。”

“那就好。”赵淑琴的声音松了点,“干活小心点,别逞强。”

“知道。孩子呢?”

“睡了。磊子作业多,写到十一点。”

“让他别熬太晚。”

“知道。”赵淑琴顿了顿,“今天建国哥来过了,说咱们那五亩地都种上了。他还帮忙浇了水。”

“替我谢谢建国哥。”

“嗯。”赵淑琴又顿了顿,“你腰……疼不?”

王福贵下意识地站直了点:“不疼,好着呢。”

“别骗我。”

“真不疼。”王福贵说,“挂了啊,电话费贵。”

“等等。”赵淑琴急忙说,“你……啥时候能回来?”

“年底吧。看活儿。”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王福贵看着计价器:三分四十五秒,两块三毛钱。他掏钱递给小卖部老板,一张五块的,找回两块七。

老板是个胖女人,天津口音:“新来的?”

“嗯。”

“哪个组的?”

“钢筋组。”

“哦,那活儿累。”老板递给他一支烟,“抽不?”

“不会。”王福贵摆摆手,往回走。

腰疼得更厉害了。他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噜。他摸黑躺到床上,从编织袋里掏出个小药瓶——是赵淑琴塞进去的止痛片。

他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

板房不隔音,能听见外面工地的声音:搅拌机轰隆,有人喊号子,还有狗叫。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王福贵睡不着。他想家里的炕,想赵淑琴做的热汤面,想两个孩子睡觉时的呼吸声。

又想地里的玉米。这时候,种子该发芽了吧?

---

同一时间,红旗村。

李建国推着自行车从张老蔫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包,里面是合作医疗费。他挨家挨户收,一百二十块钱一个人。村里在册四百三十七人,能收上来三百多人的就不错。

张老蔫家四口人,四百八。他说拿不出,先欠着。

“秋后,秋后卖了玉米一定给。”张老蔫蹲在门槛上,不敢看李建国的眼睛。

“老蔫,这是给你自己买的保险。”李建国说,“万一有个病有个灾,能报销。”

“我知道。”张老蔫搓着手,“可眼下真没钱。开春买种子化肥,借了两千。猪还没出栏,鸡一天才下几个蛋……”

李建国叹口气。从包里掏出本子,在张老蔫名字后面画了个三角符号——代表欠费。

“秋后一定给。”张老蔫又说。

“行,我记着了。”

骑到村西头,是陈老四家。陈老四正在院里修农具,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建国,进屋坐。”

“不坐了。”李建国单脚支地,“合作医疗费,你家五口人,六百。”

陈老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么多?”

“一人一百二,年年都这个价。”

“我知道……”陈老四往屋里看了一眼,“可我家的情况……你嫂子开春住院,花了三千多。老二今年结婚,彩礼钱还没凑齐……”

“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住院费。”

“那是事后。”陈老四蹲下来,捡了根草棍在地上划,“建国,不瞒你说,我家存折上就剩八百块钱。这六百一交,剩下二百够干啥?”

李建国没说话。他知道陈老四说的是实情。去年陈老四媳妇子宫肌瘤手术,合作医疗报销了一千八,自己还是掏了两千多。

可这是政策,他得执行。

“这样吧。”李建国说,“你先交三个人的,三百六。剩下两个,秋后补上。”

陈老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等等。”

他进屋,半天才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钱。十块二十块的,还有毛票。数了两遍,递给李建国。

李建国数清楚,开收据。钢笔没水了,他甩了甩,在本子上写下:陈老四家,3人,360元,欠2人。

“建国,那新品种玉米……”陈老四凑过来小声问,“真能增收?”

“理论上能。”

“啥叫理论上?”

“就是按科学推算能。”李建国收起本子,“实际咋样,得看天。”

“我就怕……”陈老四搓着手,“万一不如老品种,这一年就白干了。”

“不会白干。”李建国跨上自行车,“再差,也能收个一千斤。”

“一千斤……刨去成本,一亩地挣不到三百。”陈老四叹气,“不如出去打工。”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陈老四五十岁了,腰弯背驼,去工地没人要。

“好好种地吧。”李建国说,“地不会亏待人。”

骑出陈老四家,天已经擦黑。李建国没回家,直接去了村部。办公室里亮着灯,会计老周在算账。

“收了多少?”老周问。

李建国把帆布包放桌上,掏出里面的钱。一摞一摞的,按户用皮筋捆着。

“一万四千八。”他数完说,“还有六十三人没交。”

“哪几家?”

“张老蔫、王寡妇、刘老歪……”李建国念名字,老周在账本上记。

念完了,老周拨拉算盘:“六十三人,七千五百六。加上交的,一共两万两千三百六。还差……我算算,全村该收五万两千四百四,差三万零八十。”

“差的不少。”

“年年都这样。”老周摘下老花镜,“有些是真穷,有些是舍不得。觉得一百二买个保险,不如买两袋化肥实在。”

李建国坐下,点根烟——他平时不抽,今天实在累。

“乡里催得紧。”老周说,“月底前必须交齐。”

“我知道。”

“要不……开个会?把没交的户叫来,说道说道?”

“说道啥?说你有病住院就能报销?人家说我没病,用不着。”

“那咋办?”

李建国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我再去一趟。一家家说。”

“你都跑两趟了。”

“跑三趟也得跑。”李建国站起来,“这是国家政策,得落实。”

他推着自行车出门。天完全黑了,村里星星点点的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在播新闻联播。

第一站去王寡妇家。王寡妇五十多岁,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寄回两千块钱。她一个人种三亩地,养两头猪。

敲门,王寡妇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猪食。

“建国啊,进屋里坐。”

“不坐了。”李建国站在院里,“合作医疗费,你家两口人,二百四。”

王寡妇擦擦手:“建国,我真没钱。开春猪崽子死了两个,损失好几百。地里的化肥还没买……”

“你儿子没寄钱?”

“寄了,还债了。”王寡妇低头,“去年我住院,借了三千。”

李建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手。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样吧。”他说,“你先欠着。等秋后卖了粮,或者你儿子寄钱,再补上。”

“行,行。”王寡妇连忙点头,“秋后一定给。”

“我给你记上。”

从王寡妇家出来,李建国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王寡妇说的是实情,可政策就是政策,不能变通。

下一户是刘老歪。刘老歪六十多了,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儿子倒是在县城打工,但娶了个厉害媳妇,钱把得紧。

刘老歪正在院里吃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建国,吃了没?”他招呼。

“吃了。”李建国坐下,“老歪,合作医疗费……”

“我知道。”刘老歪放下碗,“一百二,是吧?”

“嗯,你一人。”

刘老歪起身进屋,半天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钱。最大面额是二十,还有不少一块的。

他数出一百二十块,递给李建国。

“你……”李建国接过钱,“这钱你留着买点肉吃吧。”

“该交的交。”刘老歪又端起粥碗,“我老了,万一有个病,不能拖累儿子。”

李建国开收据的手有点抖。钢笔在本子上划出重重的痕迹。

从刘老歪家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李建国没再往下走,他骑车回家。

赵秀梅在灯下织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吃饭了没?”

“没。”

“给你留着呢。”赵秀梅去灶台热饭,“收得咋样?”

“不咋样。”李建国坐下,揉着太阳穴,“还有六十多人没交。”

“都是困难户。”

“知道。”李建国说,“可乡里催得紧。”

饭热好了,是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李建国吃着,没滋没味。

“春苗来电话了。”赵秀梅说,“说手机同学帮着买了,二手的,四百块钱。”

“咋这么便宜?”

“同学家亲戚卖的,用了半年。”

李建国点点头:“那还好,省了四百。”

“钱我明天给她汇过去。”赵秀梅坐下来,“我哥借了五百,猪我联系好了,后天来收。”

“猪别卖了。”李建国说,“我跟福贵说好了,下个月去天津。”

赵秀梅看着他:“真去?”

“真去。”

“那村里的事咋办?试验田谁管?”

“白天干活,晚上我电话安排,半个月我回来一趟。”李建国说,“请一天假,来回坐夜班车,不耽误。”

赵秀梅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拿起毛衣继续织着。

吃完饭,李建国去院里冲凉。四月的水还凉,浇在身上一激灵。他想起年轻时候,冬天都敢用凉水洗。

老了。四十八岁,不算老,可身体不如从前了。

冲完凉回屋,赵秀梅已经铺好被褥。两人躺下,关了灯。

“建国。”黑暗里赵秀梅说。

“嗯?”

“我今天去乡里了,问电脑班的事。”

“咋样?”

“一个月学费三百,学三个月。”赵秀梅说,“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

“去学。”

“可我走了,家里谁做饭?”

“我自己做。”

赵秀梅翻了个身:“你会做啥?就会煮面条。”

“学呗。”李建国说,“你学电脑,我学做饭。”

赵秀梅笑了,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建国。”

“嗯?”

“我有点怕。”

“怕啥?”

“怕你出去干活,出事。”赵秀梅声音很低,“福贵那身子骨都累出毛病,你这手……”

李建国在黑暗中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赵秀梅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

“没事。”他说,“我干轻活。”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

---

天津工地。

凌晨五点,起床铃响了。

王福贵一夜没睡踏实。止痛片只管用了两个小时,后半夜腰疼得厉害。他咬着牙爬起来,穿好衣服。

工地的早饭是稀粥咸菜,馒头。王福贵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大碗粥。

六点整,上工。

钢筋组在工地最西头。地上堆着成捆的钢筋,手指粗的,胳膊粗的。工头是个矮胖男人,天津口音,说话快。

“新来的,过来!”工头招手。

王福贵和李强走过去。

“你,抬那边细的。”工头指着王福贵,“你,年轻的,抬粗的。”

王福贵走到细钢筋堆前。每根六米长,二十多斤。要两人抬,一头一个。

跟他搭档的是个河南人,姓赵,四十多岁。

“老哥,咋称呼?”河南人问。

“王福贵。”

“我赵大河。”河南人蹲下身,“来,一二三,起!”

两人抬起钢筋,往加工区走。距离一百多米,来回一趟。刚开始还行,抬了十几趟,王福贵的腰开始抗议。

疼,针扎似的疼。他咬着牙,步子越来越慢。

“老哥,歇会儿?”赵大河看出他不对劲。

“没事。”王福贵摇头。

抬到第二十趟时,工头过来了。

“快点!磨蹭啥呢!那边等着用!”

王福贵加快脚步,腰上一阵剧痛。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哎!”赵大河赶紧扶住,“咋了?”

“没事……扭了一下。”王福贵站稳,脸色发白。

工头盯着他:“能干不?不能干换人!”

“能干。”王福贵说。

工头哼了一声走了。赵大河小声说:“老哥,你腰不好?”

“老毛病。”

“那可得小心。”赵大河说,“工地这活,腰坏了就是废了。”

王福贵点点头。他深吸口气,继续抬。

上午十点,中间休息十五分钟。王福贵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钢筋堆。从怀里掏出止痛片,干咽两片。

“吃药呢?”李强凑过来,“福贵哥,你咋了?”

“没事,维生素。”王福贵把药瓶塞回去。

“这活儿真累。”李强揉着肩膀,“比我爸让我干农活还累。”

“挣钱哪有容易的。”

“一天八十……我觉得亏。”李强说,“我在县里饭店端盘子,一个月还一千呢。”

“包吃住吗?”

“不包。”

“那就对了。”王福贵说,“工地包吃住,八十是净落。”

李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这回是抬加工好的钢筋笼子,更重。王福贵和赵大河一组,抬一个两米长的笼子。

走到一半,王福贵脚下一滑。工地地面不平,到处是钢筋头、水泥块。他一个趔趄,笼子从肩上滑下来。

“小心!”赵大河赶紧稳住。

笼子还是砸到了王福贵的脚背。不重,但生疼。

“咋回事!”工头跑过来,“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滚蛋!”

“对不起对不起。”王福贵连忙道歉。

“今天工钱扣二十!”工头指着他的鼻子,“再出错,明天别来了!”

王福贵低着头,不敢说话。

中午吃饭,他没什么胃口。脚背肿了,腰疼得坐不住。他端着饭盒,蹲在角落里吃。

赵大河坐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抽一根,解乏。”

“不会。”

“学呗。”赵大河自己点上,“老哥,你不是第一次出来吧?”

“第三次。”

“那咋还……”赵大河没说下去。

“年纪大了。”王福贵苦笑,“身子骨不行了。”

“工地就是这样。”赵大河吐口烟,“吃青春饭。过了四十,就干不动了。”

王福贵看着饭盒里的白菜豆腐。他想,再干两年,攒够钱,就不出来了。

下午的活更累。要往楼上运钢筋,走脚手架。王福贵有恐高症,走到三层腿就软了。

“快点!磨蹭啥!”上面的工友喊。

王福贵咬咬牙,往上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紧紧抓着钢管。风吹过来,脚手架微微晃动,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到六层,他把钢筋放下,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冷汗。

“老哥,不行啊。”一个年轻工友说,“这才六层,上面还有二十四层呢。”

“我……慢慢适应。”王福贵喘着气。

“适应啥。”年轻人摇头,“恐高就是恐高,适应不了。我劝你跟工头说说,换到地面作业。”

王福贵没说话。他知道,地面作业工资低,一天只有七十。

下班时是下午六点。王福贵拖着腿回到宿舍,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

“福贵哥,吃饭去。”李强叫他。

“不吃了,你们去吧。”

宿舍里安静下来。王福贵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板房的缝隙里透进城市的灯光。

他想家了。想得很。

手机响了——是赵淑琴给他寄的钱,让他买的二手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掏出来看,是赵淑琴的短信:吃饭了吗?干活累不?

他回:吃了,不累。

想了想,又加一句:工地很好,别担心。

短信发出去,他闭上眼。腰疼,脚疼,浑身都疼。

可一天八十块钱,到手了。扣掉二十,还有六十。一个月一千八,干半年,一万零八。

够儿子一年学费了。

值。

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儿子王磊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得很开心。

然后梦变了。他看见自己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脚踩空,往下掉……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工地上,夜班的人还在干活,搅拌机轰隆作响。

这就是天津。这就是他挣钱的地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上有赵淑琴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想,再坚持坚持。

为了儿子,为了家。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