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 —— 嚓嚓 ——”
御临街牌坊下的小广场,天刚亮,就被这锣鼓声拽醒,活脱脱像街道主任扯着嗓子广播通知。一群老太太出场了,手里捏着道钱,踩着鼓点扭腰摆胯,动作歪歪扭扭,一点也不齐整。这玩意儿邪性得很,早年间,本是姑娘家挑情郎的招数,道钱打得顺不顺,脚步踩得稳不稳,小伙子的机灵劲儿一看便知。如今倒好,成了老太太们的专属娱乐,说它是广场舞吧,却又比城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舞步多了几分野路子的鲜活。路过的挑夫,赶集的媳妇都忍不住站着瞧,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飞着,都是乐呵。
八点一过,老太太们揣着道钱散了场,石凳上立马又被老头们占满,间或混着几个中年人、妇女。烟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纸牌摔在石桌上,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你这牌打得真臭!”“我愿意!”又是另一番热热闹闹。
牌坊往南走几步,一扇黑沉沉的木门立在那儿,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御临茶馆”四个字,是镇上书法名家题的。门楣上的大红灯笼蒙着层薄灰,却常年亮着,风一吹,红绸穗子晃悠悠的,倒也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庆,像是谁家办喜事,忘了撤下灯笼似的。茶馆里的茶香是浸到骨头缝里的,刚走到街口就能闻见 老鹰茶的醇厚混着茉莉花的甜香,连街上人说话的腔调,都像是泡过这茶似的,带着一股子软乎乎的绵劲儿。
最近啊,这茶馆,热闹得很。不为别的,就为来了个说书的,叫章德显,镇上的人都喊他章老师。
章德显退休前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谁也想不到,这个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心里头藏着的不是勾股定理、二元一次方程,而是三国的烽烟,是金戈铁马。打从年轻时起,他就迷上了三国,刘备的仁、关羽的义、诸葛亮的智,在他嘴里嚼来嚼去,竟嚼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以前,在学校的班会上,别的老师大都板着个脸,讲纪律、讲学习,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偏不,往讲台上一站,清嗓子的功夫,就把学生们的魂儿勾住了。从桃园三结义的豪情,讲到赤壁火烧连营的惊心,讲到动情处,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惹得学生们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久而久之,镇上就流传开一句话:“你的历史是数学老师教的。” 这话带着打趣,却也藏着实打实的佩服。
退休那天,章德显把教案本往抽屉里一塞,“啪”地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往后的日子,就该是遛遛鸟、喝喝茶,混着日头慢慢过,悠哉游哉。
有一天晚饭后,他沿着御临街散步,晚风裹着御临河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坦得很。走到茶馆门口,就撞见了老板娘夏仁慧。夏仁慧是个麻利女人,挽着袖子,手里还拎着个刚洗好的茶碗,碗沿的水珠儿还在往下滴,见了他就笑着喊道:“章老师,散步呀!”
章德显点点头:“吃了饭没事,出来走走。”
“章老师,您还在教书吗?瞧您这精神头,哪像到了退休年纪的人。” 夏仁慧嗓门亮,茶馆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章德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道:“不教了,也教够了,到了退休年龄了,刚退没几天。”
“真的?”夏仁慧眼睛一亮,她几步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又忍不住往茶馆里瞟了一眼,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没等章德显回话,她就急急地问:“那章老师,您退休后有啥打算呢?”
“还能有啥打算?教了几十年书,退休了,就该享清福了。”章德显说得云淡风轻,不像有的人,退休了跟丢了魂似的,蔫蔫的失魂落魄。
“享清福好啊!” 夏仁慧嘴里应着,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眼珠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章老师,我有个想法,也是刚才脑壳发热想出来的,您听听,看有没有兴趣?”
章德显来了兴致,停下脚步,文明棍往地上一点:“你有啥子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夏仁慧这才放了心,脸上的笑更真切了:“章老师,是这样的,您不是会讲故事吗?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您讲的三国好听,比收音机里的还带劲。您现在退休了,也没啥事,不如到我这茶馆来说书?一来能发挥您的特长,二来也能给我这茶馆添点人气。您看啊,现在街上的茶馆这么多,可全是打麻将的。要是您能来,我这御临茶馆呀,就跟别家不一样了哟!”
章德显愣住了,迟疑地说:“这个……这行吗?我只会讲故事,可没说过书啊。”
“咋不行呢!”夏仁慧渴望地看着他,嗓门又高了八度,“您讲故事的本事,比那些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强多了!这样吧,我先问问茶馆里的老茶客,要是大家都乐意听的话,您可就别推脱了,就算帮帮我这个学生,行不?”
章德显教过夏仁慧,听她这么一说,倒也不好意思推辞了,只得点了点头:“那……那你先问问吧。”
“章老师,你先等等,我马上去问。”夏仁慧欢天喜地地跑进茶馆,把这事跟茶客们一说,底下立马炸开了锅。老茶客们都听过章德显讲故事,纷纷拍着桌子叫好:“要得!要得!夏老板,你要是把章老师请来,我们天天来捧场,让你茶馆红红火火!”
星期天下午,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
夏仁慧早早地在茶馆中央摆好了桌子,一把太师椅,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还绣着几朵蔫了的牡丹花。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原本闹哄哄的茶馆,瞬间就安静了。茶客们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不知道老板娘这是要唱哪出。
夏仁慧朗声道:“各位乡亲,静一静!”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惊奇地望着台上。
“今天,我给大家请了位贵客——章德显章老师!从今天起,章老师就是我们御临茶馆的说书人!”夏仁慧话音刚落,就朝台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章老师,您上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章德显在掌声中走上台,心里头有点慌,又有点莫名的激动。他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好,很高兴在这里跟大家相聚。”
夏仁慧接过话头:“章老师,大家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只要是他教过的学生,哪个没听过他讲的故事?那叫一个精彩啊,没得说!现在章老师退休了,专门来给大家说书。不过,这回可不是以前班会课上那样随便讲,是说评书!大家听过刘兰芳说《杨家将》吧,以前收音机里天天放她的段子,听得人热血沸腾。我们章老师呢,从今天起,也跟大伙说评书!”
众人一听“评书”二字,更来劲了,叫好声此起彼伏。
就这样,章德显成了御临茶馆的说书人。
每天午后,章德显就准时出现在高台上。他换上一袭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往太师椅上一坐,眼神一扫,茶馆里就鸦雀无声。折扇轻轻一挥,“啪”的一声脆响,他就开口了。从桃园三结义的豪情,到赤壁之战的惊心;从诸葛亮草船借箭的神机,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忠义,那些埋在纸页里的人物,经他一讲,就活了过来,一个个站在听众眼前,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茶客们听得入了迷,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叹息。
这天,章德显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台下突然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章老师!您这三国故事,我们都听了好些日子了!今天能不能换个新鲜的?讲讲《西游记》咋样?”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静了,静得吓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说:这小子,诚心捣乱不是?好好的三国不听,偏要听什么西游记!
年轻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章德显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缓缓收起折扇,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地敲了敲,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好哇,既然你想听新故事,那今天,我就不给大家讲三国了,我来讲讲我们身边这条御临河的故事。”
这话像一颗炸雷,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茶馆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茶客们交头接耳,满脸都是好奇。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高声问道:“章老师,这御临河能有啥故事?我们天天见,天天走,无非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那点事,能有啥听头?”
章德显神秘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这御临河的故事呀,那可就长了去哟。你们知道建文帝吗?”
茶客们都一脸茫然。
“就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孙子朱允炆。相传靖难之役后,他丢了皇位,流落民间,一路逃到了我们这里,就在这里停了下来。你们猜,他想干啥?他呀,是想把这里当成根据地,东山再起呢!”
茶客们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谁也没想到,这条日日相伴的河流,竟还藏着这样的往事,这样的大秘密。
章德显顿了顿,又接着说:“你们知道吗?这条河原来不叫御临河,叫太洪江。就是因为朱允炆来过这里,人们为了纪念他,才改名叫御临河的。这只是其中一段传说,御临河的故事,可远不止这些哟。”
“真的假的?”有人忍不住追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在这条河边住了一辈子,摸鱼捞虾,洗衣淘米,只知道河的名字,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来历。
章德显笑而不语,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等众人的好奇心被勾到了嗓子眼,才缓缓开口:“不过,我要给大家讲的,不仅仅是建文帝的传说。我要讲的,是《御临河传》。这是我们邻水籍作家林童,根据他的一首诗改编的长篇乡土小说。在这里面,有历史的影子,有民间的传说,更有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说不定啊,在座的各位,都能在这部书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呢。”
众人都愣住了,半信半疑地看着台上的章德显。有人挠着头,有人摸着下巴,心里头又疑惑又期待。这《御临河传》,到底写了些什么?能有三国好听吗?
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章老师,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被写进书里了呢?”
章德显挺起胸膛,露出自豪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当然!我当了一辈子老师,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被写进书里呢!”
“那书里咋个写你的呢?快讲讲!”众人都急了,往前探着身子,恨不得凑到台上去听。
章德显却把折扇一合,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脸上的笑容又添了几分神秘:“你们真想知道?”
众人齐声喊:“想!”
章德显看着台下一张张急切的脸,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那你们啊,且听下回分解——”
这御临河的故事,到底从哪里说起?这书里的人,又藏着怎样的悲欢离合?
御临河上的点点白帆,河畔辛勤劳作的身影,历史的沧桑变迁,似乎在御临茶馆里弥漫开来,形成点点滴滴的茶雾,笼罩在御临河的上空,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怀,浓得化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