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洒在文星安的脸上。眼皮子发沉得很,他费了些劲才掀开一条缝,混沌的意识在黑暗里摸摸索索,好半天才抓住一丝清醒的线头。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扇刷着蓝漆的木门,而是雕花的木床栏,刻着缠枝莲的纹样,摸上去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与粗糙。
他猛地想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却像被拆过重装似的,疼得钻心,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这才惊觉自己伤得不轻,脑子里乱糟糟的,碎片般的记忆撞来撞去:蛮子洞湿滑的岩壁黏着苔藓,烂仔们发黄的牙齿和沾着烟味的拳头,还有那阵天旋地转的昏沉……每一个片段都裹着山里的寒气,寒得人心里发紧。他再试着撑床,双腿像灌了铅,刚抬起半寸,就重重跌回床上,木床发出一声轻叹,像是在怜惜他的狼狈。
“吱呀 ——”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姜月兰端着个黑陶药碗走进来,蒸汽顺着碗沿袅袅升起,带着草药的苦涩味。她瞥见文星安睁着眼睛,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像是久旱的田地遇上了雨,快步走到床边:“小伙子,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和欣茹都要往镇上送了,怕你是伤着脑子了。”
文星安张了张嘴,想问问这是哪儿,喉咙却干得像要冒烟,半点声音也挤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妇人,蓝布褂子已旧了,眼角的笑纹里却透着实在的关切,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姜月兰看出他的窘迫,转身从八仙桌上拿起粗瓷水杯,倒了半杯温水。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背,垫上粗布枕头,把水杯凑到他嘴边:“来,慢点儿喝,润润喉。”
温水滑过喉咙,像甘霖浇透了干裂的土地,文星安忍不住多咽了几口,眼眶竟有些发热。这一路孤身一人,遭了劫又落了难,此刻,这点微薄的温暖,竟比城里的山珍海味还让人动容。
“欣茹,欣茹!”姜月兰朝着院坝喊,声音脆生生的,“醒了!小伙子醒了!”
“晓得了!”院坝里传来林欣茹的应答,带着雀跃的尾音。
没一会儿,林欣茹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粗瓷碗里的稀饭熬得黏黏稠稠,飘着翠绿的青菜叶。她看到文星安醒着,脸上立刻绽开笑来,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带着未被尘世沾染的干净:“你可算醒啦!你昏迷了两晚一天,水都没喝几口,可把我们急坏了。”
文星安静静看着她,这姑娘和自己年纪相仿,白色衬衣洗得有些泛黄,灰色长裤裤脚卷着,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脚踝。麻花辫垂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身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山里随处可见的野蔷薇,泼辣又鲜活。
林欣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稀饭,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快吃点,垫垫肚子。这是我妈用柴火慢慢熬的,好消化。”
文星安有些不好意思,想伸手接勺子,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她的指尖带着凉意,力道却透着一股山里姑娘的执拗:“你身上有伤,刚醒过来没力气,听话,我喂你。”
他没法拒绝,轻声道了句:“多谢!”便乖乖张嘴。稀饭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米香混着青菜的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心底的委屈。一碗稀饭下肚,他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亮堂了些。
“我再去舀一碗。”林欣茹刚起身,就被文星安拦住了。
“不用了,”他摇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一下子吃太多,怕是顶不住。”
林欣茹转头看向姜月兰,像是在寻求支持。
姜月兰笑着摆摆手:“听他的吧,身子虚,猛吃反而不好。等晌午,我杀只鸡炖了,给你补补元气。”
林欣茹这才把碗放到桌上,又问:“要漱口吗?我去给你舀水。”
“先不忙。”文星安望着母女俩,眼底满是真诚,“谢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若是没人发现,他恐怕早就被野兽吃了,或是被御临河的河水卷走了。
姜月兰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小伙子,快别这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别把我们当外人,就当是在自己家。”
林欣茹悄悄给母亲使了个眼色,姜月兰立刻会意,笑着问道:“看你口音,不像是本地的?你是哪里人呀,咋会跑到我们这山旮旯来,还遭了这种罪?”
文星安知道该说实话,既是报答救命之恩,也不想让她们心里存着疙瘩。他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慢:“阿姨,我是重庆江北的,叫文星安,你们叫我小文就行。高考结束后,想起历史老师讲的御临河传说,我从小在河边长大,却从没好好了解过这条河,就想着沿河岸走走,探探那些老故事。走到蛮子洞的时候,天快黑了,就想在洞里凑合一晚,没想到遇到一群烂仔……”
他没细说被打的细节,语气也尽量平静,可握着床单的手指却悄悄收紧。那些拳打脚踢的疼痛或许会慢慢消散,但被抢走背包时的屈辱,被弃之不顾时的绝望,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林欣茹听得攥紧了拳头,气鼓鼓地说:“这些二流子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还打人,下手这么狠,迟早要遭报应!”
姜月兰也气得脸色发青,拍了下桌子:“这些二杆子烂仔,真是有娘生无娘教!抢东西也就罢了,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要是真出了人命,他们也跑不了,迟早要被敲沙罐!我看呐,坏事做绝了,阎王爷都看不下去,迟早要收了他们!”
文星安不想再提那些糟心事,岔开话题问道:“阿姨,我看家里就你们母女俩,叔叔呢?”
姜月兰脸上的怒气淡了些,叹了口气:“欣茹她爹,前不久得急病去世了。这家里呀,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对不起阿姨,我不该问这个。”文星安心里一阵愧疚,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嗨,这有啥呢?”姜月兰很快又开朗起来,眼角的笑纹又舒展开,“我们农村人,没那些讲究,是啥就是啥。日子还得过,总不能一直揪着伤心事不放。”
文星安看着她乐观的模样,心里满是敬佩。他转向林欣茹,笑着问道:“欣茹,我听阿姨这样叫你,也不知你姓什么,你在哪里读书呢?”
“我姓林,我去年职高毕业啦,学的财会。”林欣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学到啥真本事,回到村里也派不上用场,就想着自己搞养殖,现在正学着养鸡呢,想靠自己的双手挣点钱,让我妈少受累。”
“你有想法还肯实干,又有文化底子,肯定能成!”文星安真心夸赞。他见过城里不少眼高手低的同龄人,像林欣茹这样肯扎根农村、踏实做事的,实在难得。
林欣茹被他夸得心里甜滋滋的,抿着嘴笑了:“借你吉言啦!”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肯定她的选择,之前村里不少人都说她读了书还回来养鸡,实在没出息,此刻文星安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进了她心里。
“你这小伙子,嘴巴真甜,像抹了蜂糖似的。”姜月兰笑着打趣,眼里满是喜爱。
文星安顺势问道:“那阿姨平时除了干农活,就是帮林妹妹打理养鸡场吗?” 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了。“林妹妹”这称呼太过亲昵,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实在不吻合,这么叫实在唐突,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连忙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老槐树。
林欣茹也听出了不对劲,脸颊唰地红到了耳根,像熟透的樱桃,连忙接过话茬:“文同学,你可别小瞧我妈!她呀,是附近有名的媒婆呢!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热心肠,促成了好多姻缘,村里好多小夫妻,都是我妈撮合成的。”
“这话倒是没掺假!”姜月兰带着几分自豪,挺直了腰板,“在这周围团转,我姜月兰的名字,说出来也算是个名人。不是我吹,只要是我盯上的姻缘,就没有不成的。”
林欣茹笑着调侃:“我妈呀,确实会说,有时候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呢!”
“你个妹娃子,咋这么说你妈呢?”姜月兰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说媒嘛,不把双方的好处说透,人家咋会动心?我这也是积德行善,做好事呢。”
文星安看着母女俩打打闹闹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贫瘠的山村里,她们相依为命,却活得这般通透乐观,这份生命力,比城里的霓虹灯还要耀眼。“以后有啥能帮上忙的,你们尽管开口。”他真诚地说,“这份救命之恩,我一定报答。”
姜月兰摆摆手,语气诚恳:“你别这么见外,把这儿当自己家,安心养伤就是最好的报答。”
从那以后,文星安便在林家住了下来。
林欣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早上是米粥配两个土鸡蛋,蛋白嫩得能掐出水;中午要么是炖得软烂的鸡汤,要么是米饭配炒青菜,每一口都透着农家的实在。
姜月兰则负责给他换药,伤口愈合时痒得钻心,她就用干净的棉签轻轻挠着,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嘴里还会轻声安慰:“忍忍,过几天就好了,痒说明在长新肉呢。”
在母女俩的照料下,文星安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欣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回来时,她总会带回一篮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或是几颗刚摘的野果。若是摘了梨子,她会洗净切成小块,装在粗瓷碗里端过来:“吃点水果补补维生素,我听镇上的医生说,多吃水果伤口好得快。”
文星安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粗布褂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伸手帮她擦汗,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姜月兰闲暇时,就坐在院坝的老槐树下纳鞋底。她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采用的是山里人特有的“千层纳”针法,密密麻麻的针脚,透着实在的心意。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和文星安聊天,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母猪下了八只崽,谁家的姑娘嫁了个勤快的人,还有自己说媒时遇到的奇葩事,有男方嫌女方嫁妆少的,有女方嫌男方家太远的,最后都被她三言两语说通了。
文星安也给她们讲外面的世界:重庆城里的高楼大厦,比村里的老槐树还高;解放碑的人潮涌动,比赶场天还热闹;还有那些历史遗迹里的传说,探险时遇到的奇景。林欣茹和姜月兰听得入了迷,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看到了远方的风景。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院坝的青石板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文星安坐在竹制躺椅上,享受着树荫下的清凉。林欣茹有时会坐在一旁缝补衣物,她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偶尔她抬头,与文星安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都会像受惊的小鹿似的,赶紧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羞涩。
傍晚,昏黄的灯照亮了小屋,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晚饭。桌上的青菜带着刚从地里割回来的清冽气,稀饭熬得黏稠,冒着淡淡的甜香。姜月兰会给文星安夹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林欣茹则会给他添一碗稀饭,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好得快。”
大家有说有笑,分享着一天的点滴:姜月兰说今天纳完了一双鞋底,林欣茹说养鸡场的小鸡又长大了些,文星安说自己今天能多走几十步路了。
这一刻,文星安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的一员。那种久违的温暖和归属感,像御临河的河水,轻轻包裹着他。自小父母忙于工作,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烟火气十足的温暖,心里踏实得很。
随着伤势渐渐好转,文星安开始主动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他帮姜月兰劈柴,斧头抡起来,木屑纷飞,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柴火;他跟着林欣茹去养鸡场喂食、清理鸡粪,学着用竹编的撮箕舀玉米,手腕渐渐有了力道,喂起鸡来又快又匀。小鸡们围着他的脚边“咯咯”直叫,争抢着地上的玉米粒,他看着这些鲜活的小生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相处的日子久了,文星安发现自己对林欣茹的感情悄然发生了变化。她的善良、勤劳,还有偶尔露出的羞涩,都像磁石般吸引着他。看到她扛着锄头下地的身影,他会心疼;看到她给小鸡喂食时的温柔,他会心动;听到她爽朗的笑声,他的心里就像灌满了蜜糖。
而林欣茹呢,似乎也对这个有学识、懂礼貌的城里青年动了心。她会特意把最好的鸡肉夹给他,会在他看书时悄悄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和他目光相遇时,脸颊绯红,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天午后,喂完鸡,两人坐在养鸡场的竹棚下歇凉。阳光透过竹条的缝隙洒下来,给人异样的感觉。林欣茹看着围栏里蹦跳的小鸡,突然轻轻唱了起来,是当时流行的《明明白白我的心》: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段真感情……”
她的声音清澈动听,像山涧的泉水,流淌在午后的阳光里。文星安听着歌,心跳莫名加快,脸上热得发烫。他转头看向林欣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可一丝忧虑也悄然爬上心头。他不能一直留在这个小山村,他还有大学要读,还有自己的人生规划要去实现。重庆城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梦想,他终究是要离开的。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林欣茹和姜月兰,离开这份温暖,他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难受。
文星安望向不远处的御临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藏着无数心事。微风拂过,河水泛起涟漪,就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在这个宁静的小山村,他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与幸福,却也被强烈的渴望包裹着:渴望伤势快点痊愈,渴望能为母女俩多做些什么,更渴望能留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
他和林欣茹的内心,就像这波动的河水,在岁月的风里,燃起了强烈的渴望,却又在现实的岸边,徘徊不定。
未来是什么样子?他和林欣茹之间,隔着城乡的距离,隔着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份悄然萌生的情愫,又能走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