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槐树上,喜鹊在枝桠间叫个不停,那声音里藏着某种穿透力,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信号。
文星安劈着柴,斧头落下的声响闷在晨雾里,每一下都像敲在命运的鼓点上。木柴裂开的纹路,竟与他掌心里的生命线隐隐重合,这细微的巧合让他心头一动。
喜鹊歪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尾巴一翘,又是一声啼鸣,像在确认某种契约。他心里嘀咕,老辈人说喜鹊报喜,会有什么喜事呢?
姜月兰开门出来,手里攥着蓝布帕子,帕角绣着的缠枝莲,与文星安梦中见过的图案一模一样。
喜鹊不怕人,扑棱着翅膀换了枝条,叫声更欢,翅膀扇动的风里,似乎夹杂着细碎的光点,转瞬即逝。
“阿姨,这喜鹊叫半天了,我听人说,喜鹊叫有喜事,只是不知道是啥喜事呢!”
“哈,星安,还真让你说着了!”姜月兰眉眼笑开,“山那边王家成亲,我保的媒,得去喝两天喜酒。那男方和女方,当年也是被喜鹊引着撞了面,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欣茹跟你去吗?”文星安的目光落在院角的鸡棚上,小鸡们正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竟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她去干啥?家里离不开人,她走了,那些鸡谁喂?”姜月兰朝鸡棚瞥了一眼,“这些鸡呀,是她的心血,跟命根子似的。”
“也走不了多久,你们要是放心的话,我在家帮着照看就是。”文星安接话,语气笃定得不像自己,“我跟着欣茹学过,饲料的配比、换水的时辰,我都记着呢。再说,我总觉得,这些鸡跟我也有缘分,保证不会亏待它们的。”他说这话时,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灼热,似乎有某种能量在涌动。
“这……”姜月兰从没想过这事,犯了难。帕子在手里拧来拧去,帕子上的缠枝莲像是活了过来,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前几天夜里,她梦见御临河的河水涨得老高,水里浮着两个纠缠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宿命的拉扯。
文星安看出她的迟疑,打趣道:“阿姨放心,保证你们回来,鸡都好好的。难不成您还怕我把鸡给卖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呀!”
他说这话时,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串模糊的画面:月光下的小院,白衣的姑娘,还有一道横贯夜空的银色光带,像被时空裂开的缝隙。
姜月兰看看文星安,又转头望向屋里收拾家务的林欣茹,心里七上八下。按当地习俗,媒人必须到场,这一去就得两天。文星安伤还没好利索,这段时间住家里养伤,为人谦和知礼,她打心底喜欢。可让女儿跟一个年轻小伙子独处两天,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阿姨,要不你问问欣茹的意思?”
“行,我去跟她说说。”姜月兰快步走进屋。
文星安低下头,继续把劈好的柴捆成摞。槐树下的泥土里,不知何时冒出几株细碎的蓝花,花瓣轻颤,竟跟着他劈柴的节奏微微摆动,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他俯身轻触花瓣,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那触感顺着血脉往上走,直抵眉心,让他眼前又晃过御临河翻涌的暗浪,与小院里相依的身影重叠。
“妈,你跟文星安聊啥呢?”林欣茹见母亲进来,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我今天要去喝喜酒,星安说让你跟我一起去。”
“妈,这明明是你的意思吧?”林欣茹心里一惊,指尖的温度突然升高,像触到了滚烫的铁块。她最近总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御临河边,朝着她伸出手,那身影的轮廓,竟与文星安有几分相似。
“真是他说的!不过我也正犯愁呢。”
“你去坐席,吃得好也喝得好,还耍得好,愁啥呀?”林欣茹不以为意,“你自己去就行,我哪走得开哟?我走了,那些鸡咋办?”
“星安说他帮你喂。”
“那可不行!”林欣茹立刻摆手,“且不说他会不会喂,万一有个闪失,我这阵子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再说了,他伤还没好利索,哪能把他一个人丢家里呢?还有啊,我又不是几岁的小细娃二,哪有跟着媒人去喝喜酒的道理,岂不是让人笑话吗?”
姜月兰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欣茹啊,妈这一去就是两天,你一个姑娘家跟星安在家,我……我总有点不放心。”
林欣茹的脸唰地红了,眼里闪着光,看着姜月道:“妈,你说啥呢,他又不是贼,我们这样防人家,被他听见多不好。你呀,放心去当你的媒人喝喜酒,有啥好担心的?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姜月兰轻轻叹气:“妈知道他是好小伙,可你们都是年轻人,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孤男寡女的,万一…… 万一出点啥岔子,我咋跟你爸交代?”
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鸟鸣,正是那只喜鹊,它像在呼应什么,叫声里带着急促的韵律。
林欣茹的心跳猛地加快。
母亲的话没明说,她却懂。这段时间跟文星安朝夕相处,她早已对这个英俊又有学识的青年动了心,只是这份情愫一直藏在心底,从没敢细想。如今被母亲点破,那些朦胧的心思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妈,你别瞎想了,我会注意的。他要是敢对我有非分之想,那就是恩将仇报,看我不收拾他!”林欣茹红着脸说,还举起了拳头。
姜月兰看着女儿,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我走后,你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
“我晓得。”林欣茹点头,忽然狡黠一笑:“妈,要是万一,我说是万一哈,我跟他真发生点啥,你就把他留下来当上门女婿,多好啊!”
姜月兰吓了一跳,瞪着女儿:“你真这么想的?也得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啊!”
“妈,我跟你开玩笑呢。”林欣茹低下头,语气黯淡了些,“我哪有本事留得住他呀?他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前途无量,哪里看得上我这个农二姐?我再傻,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
姜月兰听女儿这么一说,反倒放下心来。先前还怕女儿不懂事,看不清两人之间的差距,那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难跨越得很。
早饭是稀饭配腌萝卜,还有两个煮得恰到好处的土鸡蛋。鸡蛋的蛋壳上,竟有淡淡的纹路,像缩小版的御临河地图。
姜月兰特意把鸡蛋给文星安:“星安,我走后,你要把欣茹当亲妹妹。这里的夜晚凉,记得提醒她添衣裳,鸡棚的门,一定要在亥时关,那时候阴气重,怕有黄鼠狼,也怕……别的东西。”她的话里带着隐晦的警告,也带着默许。
“阿姨放心。”文星安抬起头,撞见林欣茹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星光,“欣茹就是我亲妹妹。我会照看好她,照看好鸡,也照看好这个家。”他说这话时,脑子里的模糊画面越来越清晰:月光下的小院,白衣的姑娘,银色的光带,还有御临河里涌动的神秘能量。
林欣茹故意拖长音叫道:“哥——星安哥——”
那声“哥”,勾得文星安心里一颤,像是有电流穿过,他低头,粥里的倒影竟映出两个重叠的身影,是他和林欣茹。
姜月兰走后,小院静得只剩风过树叶的声音,像某种低语,诉说着古老的秘密。林欣茹总忍不住瞟向文星安,目光撞上就慌忙低头,脸颊发烫,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文星安只当她不适应,主动揽了劈柴、挑水、喂鸡的活。他劈柴时,斧头落下的角度,竟与太阳的轨迹重合;挑水时,水桶里的水面映着天空的云,那些云的形状,像是某种预言;喂鸡时,小鸡们围着他转,叽叽喳喳的叫声,竟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他学得快,饲料的配比分毫不差,好像早就做过了千百遍。
“跟着你学,肯定快。”文星安笑道。
林欣茹的脸红得更甚,心里的小鹿乱撞,胸口的灼热感与文星安的越来越近,像两颗靠近的星辰,即将产生共振。她忽然觉得,自己养的这些鸡,眼神里都带着某种灵性,像在见证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夜幕落下来,把整个小山村都笼罩了起来。繁星缀满夜空,密密麻麻的,亮得耀眼。更奇特的是,今晚的星星排列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像一个巨大的罗盘,指针正对着林家小院。
月光如流水漫进院子,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溪流,竟与御临河的流向一致。院角的槐树叶簌簌作响,落下的叶片在青石板上旋出圆纹,恰好拼成一枚古朴的卦象,无风自转,透着非人间的玄奥。
晚饭是稀饭和炒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腊肉。腊肉的香气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不属于人间的清香,像某种仙草的味道。饭后,林欣茹收拾碗筷,文星安搬了两张竹椅放在槐树下,竹椅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竟与槐树的影子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藤蔓。
夏日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御临河河水的湿润,徐徐吹来,拂去了白日的燥热,让人浑身舒畅。风里似乎有细碎的光点在跳跃,像萤火虫,又像是某种能量粒子。
林欣茹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坐在文星安身旁,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手指绞来绞去,心里的小鹿快要跳出胸膛。
院坝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虫鸣。更远处,御临河的河水哗哗流淌,在吟唱一首永恒的歌谣,歌词里藏着命运的密码。沉默像一张网,罩着两人,有些尴尬,又有些暧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星安哥,你伤好后,有啥打算?”林欣茹先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空气中的能量粒子。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