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课已经开始半小时了。
王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了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无声地寻找食物。他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锃亮的额头,袖口总是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此刻,他握着半截白粉笔,在“靖难之役”四个大字下方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同学们都低着头,偷偷拿眼角瞟着黑板上那道突兀的横线,心里头满是迷惑。有人在草稿本上画小人儿,还有人盯着窗外的桉树发呆,这老掉牙的明史,跟我们这些困在复读班里的倒霉蛋,能有什么关系?
王老师的目光像老鹰似的,扫过一张张埋着的年轻的脸,直到教室里连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低了下去,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敲响鼓,虽然说响鼓不用重锤:“你们知道吗?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说得土点,就是这老皇帝咽气了,去世了,死了,由他的乖孙子朱允炆继位,改年号建文。”王老师顿了一下,手指在黑板上敲了敲,粉笔灰又簌簌往下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个朱允炆啊,本就是个心肠软得像棉花的书生,用我们这里的话说,叫耙耳朵,可他一坐上龙椅,就想学人家削藩!啥叫削藩?我跟你们掰扯掰扯。当年朱元璋打下天下,把自己的儿子们全封了藩王,一个个手握重兵,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压根就不把这个黄毛小子皇帝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惊得前排的同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一个个瞬间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当削藩的刀子架到他四叔,就是燕王朱棣的脖子上时,朱棣不干了!就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老子头上动土?以朱棣那豺狼性子,他哪能伸着脖子等朱允炆砍死呢!” 王老师的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书人的劲道,“朱棣在北平起兵造反,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一路杀向南京!这一仗,打了整整四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史称靖难之役!结果呢?结果就是叔叔抢了侄儿的江山!朱允炆呢,连龙椅都没坐热乎,就把祖宗的基业给丢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的风还在吹,桉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王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懵懂的脸,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的蛊惑:“南京城破那天,皇宫里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金銮殿都烧成了焦炭。等火灭了,满院子都是焦黑的尸体,唯独找不到建文帝朱允炆的尸骨!有人说他被烧死了,烧成了灰,混在瓦砾里分不出来;有人说他早就跑了,从皇宫的地道里逃之夭夭。这事儿吧,成了明朝第一大谜案,几百年来,没人能说得清!”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们晓不晓得,这位失踪的皇帝,最后可能跑到哪里去了?”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难道跑到国外去了?漂洋过海,下了南洋?”
有人接话:“说不定隐居深山了,当了和尚,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后排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王老师,他总不会跑到我家来了吧!我家猪圈里还缺个喂猪的呢!”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沉闷的空气一下子活络起来。
王老师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跑没跑到你家,还真不好说。但根据我们江北、邻水一带的老辈人代代相传的说法——”他又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才一字一句地说,“说朱允炆兵败后,剃了头发,乔装成和尚,带着几个忠心的老臣,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最后,就躲到了我们身边的御临河!”
“御临河?”有同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满是茫然,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王老师脸上的神色更凝重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娃娃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晓得不?从大竹邻水发源,弯弯曲曲流经过我们江北,再浩浩荡荡汇入长江的这条河,就叫御临河!你们当中好些人,从小在这条河里摸鱼捉虾、洗衣洗菜,夏天在河里洗澡,结果连河的名字叫啥都不知道,对得起这条养你们的河吗?对得起埋在河里的那些故事吗?”
文星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心跳陡然加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膛,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就是在御临河边长大的,是喝着御临河的水,踩着河边的鹅卵石长大的。春天,他跟着爷爷去河边挖节二根,白嫩的根须嚼在嘴里,甜丝丝的;夏天,和伙伴们在浅滩里追着小鱼跑,溅起一身水花,晒得皮肤黝黑发亮;秋天,捡河边掉落的野枣,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吃得停不下来;冬天,裹着厚厚的棉袄,看河水结起薄薄的冰碴,像一层透明的琉璃。他能说出河面上哪处水流最缓,哪处有最深的水潭,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螃蟹,却从未想过,这条普普通通的、流淌了千百年的河,竟有如此响亮的名字,竟还藏着一个关于帝王失踪的惊天秘密。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桉树的枝叶,仿佛能看到几里外的御临河。此刻的河面,一定波光粼粼。河风卷起一圈圈涟漪,会不会是那位落魄帝王的叹息?
文星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身着灰色僧衣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亡国的悲凉,他站在河边,望着滔滔南流的河水,风吹起他的僧袍,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那一刻,文星安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几百年的光阴,与他撞了个满怀。
文星安正处在高考复读的煎熬中,像是困在一口不见天日的深井里。
教室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倒计时”的标语,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一天比一天少。课桌上堆着比人还高的试卷和辅导书,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味道,混杂着粉笔灰、汗水和旧书本的霉味,让人头晕目眩。
他去年高考失利,父母的叹息,亲戚的眼神,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复读这一年,父母的期盼、老师的叮嘱、同学间的竞争,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的身上。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让他头疼欲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逻辑,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理越乱。他常常在深夜里惊醒,看着窗外的月光,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王老师的这番话,却像一束光,猛地照进了他这沉闷的、暗无天日的生活。他想起电视里看过的黄河探险节目,探险家们驾着皮筏艇,穿越急流险滩,追寻着河流的秘密,那种勇敢无畏的精神,让他心生向往。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悄然萌生:高考结束后,他要亲自去御临河,去探寻建文帝的传说!去看看那条河,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在他的心里疯狂地蔓延开来。
下课铃一响,他就一把拉住同桌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听说过御临河藏着建文帝的传说吗?太神奇了!高考后,我们一起去探险吧!去天子湾,去古寺,说不定能找到建文帝留下的东西!”
同桌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文星安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文星安,你是不是复读压力太大,脑子糊涂了?御临河啊,我们从小看到大,除了鱼和石头,还有啥?建文帝的传说,就是老一辈人编来哄小孩的!你还真信啊?”
“可王老师也这么说,而且我爷爷以前好像也提过类似的话!”文星安不甘心地辩解,脸涨得通红,“我爷爷说,以前河边的老人们,都见过穿僧衣的人在河边打坐!”
“王老师是教历史的,肯定喜欢这些老掉牙的传说。”同桌耸耸肩,一脸不以为然,“再说了,高考后我还要帮家里搬包谷割谷子,哪有时间陪你瞎折腾?要去你自己去吧。”
文星安没有气馁,又去问了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有人觉得新鲜,挠了挠头,说“可以考虑考虑”;有人直接泼冷水,翻了个白眼:“文星安,你这是何苦呢?这御临河我们从小看到大,能有啥好探寻的?难不成还能挖出金元宝?”
“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文星安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我看你呀,就是想出风头。”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脸鄙夷,“人家去探寻黄河,那是因为黄河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有探寻的价值,也值得探寻。而这条小小的御临河,窄得像条水沟,有啥子值得探寻的?”
“反正高考后在家等通知有一段时间,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去走走,就当玩一趟吧!”文星安不死心,继续劝说。
“你说得倒轻松,要玩的地方很多,干吗非得去御临河玩?”那男生撇撇嘴,转身去刷题了,留下文星安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孤零零的雕像。
还有人围过来说风凉话:“就算朱允炆的传说是真的,那能说明啥呢?一个连江山都守不住的亡国之君,有啥值得稀奇的!就算他真在御临河待过,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挖出金银财宝,让你一夜暴富?”
“我不是为了挖财宝,就是想弄清楚传说是不是真的!”文星安认真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坚定,“我总觉得,这条河,不简单。”
“文星安,不是我说你,我看啦,你可真是闲得没事干想去掏麻雀窝!”一个同学笑着打趣道,拍了拍他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