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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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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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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临河传》连载

第六章 蛮子洞遇险记

文星安要找传说中的蛮子洞。

老人们说,这些藏在崖壁上的洞穴,是以前百姓躲土匪、避战乱的活路洞,有些深不见底,还连着山里的暗河,甚至有传言说洞里藏着古人留下的宝贝。他早就对这神秘洞穴心驰神往。

知了在树梢上拼了命地嘶鸣,聒噪的声响反倒让周遭显得越发幽深。白鹭从河边起飞,翅膀扇起的风带着御临河的水汽,勉强给燥热的空气添了丝凉意。路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时而像老人低语,时而像野兽潜行,文星安却半点不害怕,反倒被探险的兴奋冲得浑身发热。

看着夕阳余晖穿过枝叶落在地上,文星安有些着急。按地图标记,蛮子洞该就在附近了。他加快脚步,就在体力快要透支时,前方突然涌来一阵凉风,抬头望去,悬崖峭壁之上,赫然出现了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些洞口大小不一,分布在悬崖上段,像给陡峭的石壁开了几扇门,又像蛰伏的巨兽睁着深邃的眼睛,在等待着猎物出现。

文星安心中一喜,他终于找到了蛮子洞!

走进洞内,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山泉水汽的清凉。往里望去,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口,这蛮子洞是内外两层结构,里洞才是当年人们躲藏的核心区域。

“里面会不会有传说中的宝贝?或是百姓留下的东西?”文星安满心好奇,深吸一口气缓缓向洞内走去。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像在跳一场诡异的舞蹈。石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石头划下的记号,不知是记数用,还是标记路线。

“哪个?”

就在快要走到里洞口时,一声警惕的喝问打破了洞内的寂静。

文星安吓得一哆嗦,猛地停下脚步,借着微弱光线望去,里洞口的阴影处突然出现几个模糊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五个年轻人,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顶多十五六岁。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绿的、红的、黄的,像打翻了染料桶,还有一个留着爆炸头,用发胶抹得硬邦邦的。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和牛仔裤,有的套着不合身的军绿色旧外套,脖子挂着粗劣的金属链子,手指戴着夸张的戒指,一看就是游手好闲的烂仔。

几个人正围着三块石头搭成的简易桌子打牌,桌上散落着皱巴巴的角票、毛票,还有一堆烟蒂和一个豁口搪瓷缸,里面装着半缸浑浊的白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烟味、汗臭味,混着淡淡的劣质白酒味,刺鼻得让人难以呼吸。

文星安连忙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操着带重庆口音的川普解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听说这儿有蛮子洞,就过来看看,不晓得你们在里头,打扰你们打牌了哈。”

“看看?”染着绿头发的年轻人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身材粗壮,眉毛又黑又粗,眼神透着凶光。他把嘴里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碾,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一步步朝文星安逼近,身上的劣质香水味也飘了过来,“这老破洞有啥子好看的?你晓得这是哪个的地盘不?就敢随便闯进来?胆儿够肥哈!”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纷纷起身围过来,形成半圆形包围圈,把文星安困在中间。

红头发的年轻人身材瘦高,眼神阴鸷,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吐出一个泡泡;十五六岁的黄头发少年脸上还带稚气,眼神却透着刻意装出来的凶狠,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啪嗒”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合上,试图吓唬文星安;另外两个是黑头发,却弄得乱七八糟,像很久没洗一样,其中一个留着长刘海遮住半边眼睛,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文星安心里暗叫不好。他早听说有烂仔靠敲诈过往行人过活,没正当职业,在本地横行霸道没人敢惹。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在这偏僻的蛮子洞里遇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文星安连忙道歉,一边慢慢往后退,想趁机退出洞口,“我真不晓得你们在这里耍,早知道肯定不来。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耍牌了!”

“想跑?”红头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文星安的衣领。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缝里沾着泥垢,“你娃说得倒轻松!你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我们正在打牌?你这么一闯,触了我们的霉头,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想得倒安逸!”

文星安的衣领被紧紧攥住,呼吸顿时有些困难。他试图挣脱,却被红头发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绿头发走到文星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乖乖听话就不为难你。不然,今天就让你尝尝挨打的滋味,晓得我们的厉害!”

文星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黄头发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他紧紧护住背包,里面除了相机、笔记本、指南针,还有两百多块现金和身份证。笔记本里记着他从小到大的探险梦想,还有这次来之前查的资料,都是视若珍宝的东西,绝不能被抢走。

“我身上真没什么值钱的,”文星安的声音带着颤抖,更多的是愤怒与不甘,“就一个旧相机和些生活用品,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还要回家呢。”

“放过你?”绿头发嗤笑一声。

文星安点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听你娃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哪个地方的?”绿头发又问。

“江北的。”

“哟,还是个重庆崽儿哈。”绿头发讥笑道,“你不在家好好呆着,跑我们这儿干啥?”他弯腰揪住文星安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头拽起来,“你以为这是哪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到了我们这儿,就得听我们的!”

文星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强忍着疼痛怒视着绿头发:“我又没惹你们,为啥子要这样?”

“为啥子?”绿头发像是听到了笑话,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听听,这重庆崽儿还问为啥子?”

其他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又嚣张。红头发蹲下身,拍了拍文星安的脸颊,语气轻佻:“你是不是想偷我们蛮子洞的宝贝?”

“我就是来探险的,真没别的意思。”文星安咬着牙说,不想和这些人过多纠缠,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探险?”绿头发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老子最恨你们这些重庆崽儿,以为城里来的就了不起?跑到乡下撒野,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

文星安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口音招致如此大的敌意。他知道争辩没用,只能再次哀求:“今天算我倒霉,冲撞了你们,我给你们赔不是,望你们放我一马。”

“放你妈!”绿头发突然暴怒,一脚踹在文星安身上,“既然撞上门来,就怪你运气差!想让老子放过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文星安被踹得胸口发闷,一口粗气差点没喘上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趴在地上,感觉胸口像被巨石压着,疼得难以忍受。

“跟他废那么多话干嘛?”一直坐在桌边没动的长头发突然开口。他是几个人中最沉稳的,头发留到肩膀,染成深棕色,慢悠悠吸了口烟,吐出烟圈,语气冰冷:“既然他皮痒了,就给他松松筋骨。上!”

话音刚落,几个烂仔像饿狼扑食般冲上来。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文星安身上、头上、背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绿头发专打胸口和肚子,红头发踹胳膊和腿,黄头发少年一边踢一边骂,手里的弹簧刀时不时在他眼前晃悠。

“打死你个狗崽子!”

“让你敢闯我们的地盘!”

“叫你不老实交出东西!”

文星安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护住头部和胸口,尽量减少要害受击。他想反抗,却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拳打脚踢。耳边全是嚣张的谩骂声、自己压抑的痛哼声,还有拳头落在身上的沉闷声响,夹杂着洞外偶尔的鸟叫和风吹树叶声,显得格外刺耳。

文星安躺在地上,感觉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打断了。他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和鼻子流出血来,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撕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绿头发蹲下身,一把抢过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背包,粗暴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相机、笔记本、指南针、钱包、身份证散落一地。他拿起相机翻看几下,随手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什么破玩意儿,还当个宝贝似的,值不了几个钱。”

红头发捡起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百多块现金和几张粮票。他撇撇嘴,把现金和粮票揣进兜里,把钱包和身份证扔在一边:“就这点钱,还敢出来探险,真他妈晦气。”

黄头发少年拿起指南针好奇摆弄几下,又随手扔给旁边的黑头发。

长头发拿起笔记本翻了翻,里面大多是探险日记和手绘地图。他看了几眼就扔回地上,冷笑道:“还挺会装模作样,搞狗屁探险,我看就是来踩点的。”

文星安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肆意糟蹋自己的东西,心中充满屈辱和愤怒。相机是他的心血,笔记本里记着他的梦想,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毁掉了。他想站起来拼命,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绿头发踢了踢文星安的胳膊,见他没反应,转头问长头发:“于哥,这傻儿咋办?扔在这儿不管吗?”

被称作于哥的长头发弹了弹烟灰,不耐烦地说:“还能咋办?把他丢到洞外不就得了,哪来那么多事?”

“不行啊于哥。”红头发连忙说,“把他丢在洞外,要是出了事有人看到,肯定要报公安。这蛮子洞是我们常来的地方,公安一来查,肯定会找到我们头上。”

长头发皱了皱眉,觉得红头发说得有道理,想了想问道:“那你说咋办?”

红头发眼珠一转:“依我看,不如把他丢到河边。他伤成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嗯,这个主意不错。”长头发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不过于哥,”黄头发少年插话,“现在天还没完全黑透,从这儿到河边还有段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不如等天黑了,用麻袋把他装起来再抬过去。”

长头发同意了:“行,那就等天黑。把他放进里洞看着点,别让他跑了。”

两个黑头发年轻人上前,架起奄奄一息的文星安,拖着他往里洞走去。文星安浑身剧痛、意识模糊,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动弹不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口传来的剧痛。不知道躺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又饥又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洞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洞外偶尔的鸟叫和风吹树叶声。

终于,外面传来了几个烂仔的说话声。天已经黑透了。他们用一个破旧的麻袋将文星安从头到脚套起来,麻袋又脏又臭,满是灰尘和霉味,让他几乎窒息。

“快点,别磨蹭了。”于哥的声音传来。

两个烂仔架起麻袋往洞外走去,文星安在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伤口受到挤压,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山路崎岖,耳边能听到两个烂仔的抱怨声。一个喘着粗气说:“这龟儿子还挺沉,早知道刚才少揍他两下,省点力气抬人。”

另一个哼了一声:“谁让他不识相?等下扔到河边让他自生自灭,也算便宜他了。”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渐渐平缓,耳边传来清晰的流水声,哗啦啦的像是无数根琴弦在同时拨动。两个烂仔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喘着气说:“到了,就这儿吧,河边上草深,没人能发现。”

另一个应了一声,两人合力将麻袋往草丛里一扔。文星安重重摔在地上,伤口受到剧烈撞击,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妈的,累死老子了。”绿头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一脚踢在麻袋上的力道,“给老子老实待着,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再跑到这种鬼地方来送死。”

红头发也啐了一口:“走了走了,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绿头发突然觉得不妥:“算了,把他倒出来,别让他闷死了。真出了人命,我们也吃不完兜着走,搞不好要吃枪子。”

二人把文星安从麻袋里倒出来,随手将麻袋丢进了河里。

“走,不管他了,死不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御临河畔仿佛回到了亘古的静谧,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如丝如缕缠绕在耳畔,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像是大地的低语,还有文星安那粗糙得近乎撕裂喉咙的呼吸 ,这声音,印证着人与自然,既相互联结,又彼此隔绝,真的有了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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