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湘是排里的“理论家”、“小指导员”,在政治文化学习时有不懂的问题,他就竖起一根手指,斜着眼作思考状向人解答,学习讨论时也是由他第一个作辅导性发言;他可是真有学问,不仅能说出十大元帅的名字,还能说出十大将的名字,“粟裕、陈赓、徐海东、王树声……”他说一个掰下一根手指,但说到最后一个时手指掰不下去了,眼睛开始朝上歪斜。
储义民发出不确定的提示:“好像还有一个姓谭。”
“对,是谭震林。”刘洪湘说。
淮海问:“谭震林有军衔吗?”
“当然有,他是华东野战军政委,和粟裕平级。”刘洪湘说。
“副政委。”淮海有一本山西师范学校编印的《中共革命史人名录》,书中历届党、政、军领导人的名字、职务都有。
储义民说:“是谭政,当过总政主任。”
刘洪湘有一次在辅导性发言时,说林彪是“常胜将军”,陈再道是“常败将军”,淮海问:“你在哪儿知道陈再道是‘常败将军’的?‘常败将军’能授上将军衔、能当军区司令吗?”
刘洪湘又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恼羞成怒地斜着眼说:“我怎么一说话你就反对?我看你是立场有问题,净帮黑帮分子讲话!”
淮海说:“我帮哪个黑帮分子讲话?毛主席还说‘到武汉去保陈再道’,你是不是说毛主席立场也有问题?”
在讲到部队突出政治时,刘洪湘说:“突出政治是林副统帅的发明创造,政治第一,政治是灵魂,军事技术从属于政治,上了战场,只要政治过硬,一枪打不中可以打第二枪,而如果政治不过硬,军事技术再过……
“如果第二枪打不到,是不是还可以打第三枪。”淮海打断他的话。“难怪你枪打不准。还没容你开第二枪,你就被人毙了。”
刘洪湘红着脸说:“你反对林副主席的突出政治,就是为罗瑞卿翻案?”
1971年下半年,部队普遍开展了学马列著作的活动。大家对学习马列著作,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但马列著作时代较远,讲的又是外国的事,艰涩难懂,以前谁也没读过,刘洪湘也没读过。但家里给淮海寄来了很多马列原著,特别是还有许多辅导材料,淮海就取代了刘洪湘的“理论家”的位置,掌握了对马列著作的“解释权”。
连里成立了一个“马列著作学习辅导小组”,先学一步,指导员任组长,代理副指导员任副组长,还有4个成员:文书黄俊生、一排的崔建、二排的刘洪湘、三排的李东山。有一次,王安民对淮海说:“刘洪湘不行,辅导小组的几个人只有李东山还可以,别的也都不行,还不如我,更不如你,我和你搞个‘马列著作研究会’,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
淮海说:“这恐怕要请示,不要说我们成立地下组织。名称也要改,就叫‘自学小组’。”
王安民说:“请示成志刚肯定不行,直接请示胡大荣。”
胡大荣很支持,说:“这是好事,不过范围要扩大,就叫‘二排自学小组’。”
淮海说:“你看是不是再请示一下指导员?”
指导员同意了,人员增加到5人,储义民也参加了,但他随即又退出,说成志刚叫他不要参加。
在一次连里召开的学习汇报会上,成志刚说淮海以学习的名义搞地下组织活动,潘长寿随即说了一句“策划于密室”。
指导员说:“不要乱扣帽子,是我同意的。”
成志刚又说:“他还以讲马列主义为名宣扬黄色爱情。”
指导员问:“什么黄色爱情?”
成志刚对刘洪湘说:“你说说。”
刘洪湘翻开笔记本,递给指导员。
指导员说:“你念。”
刘洪湘念道:“我们应该赞美她们——妇女。没有阳光,花不茂盛。没有爱,就没有幸福。没有妇女,也就没有爱。”
指导员说:“这是高尔基的诗,不要神经过敏。”
刘洪湘又说:“他还有更反动的话。”
“什么话?”
“他说共产党总有一天要灭亡。”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骚动。
“他真说过这种话?”指导员脸色非常严肃地问。
潘长寿说:“狂犬吠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成志刚说:“说过,班里同志都听他说过,是在学习讨论时说的。”
散会后,指导员随即把淮海叫去,对他说:“听说你学习很认真,钻研得很深,有一定的理论水平,这很好。战士们普遍文化不高,你在这方面要发挥作用。”
淮海说:“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看过很多书,但我只是初中生,上初中时学校也不怎么上课,基础不扎实。”
指导员又说:“基础不扎实不要紧,还可以学。你都看过些什么书?”
“大多是小说,中国的、外国的我都爱看。”
“具体有哪些?说说看。”
“《红旗谱》、《红岩》、《红日》、《青春之歌》、《家》、《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红与黑》、《战争与和平》、《两姊妹》、《静静的顿河》……好多呢。”
指导员说:“这些书现在已不能看,现在主要是要学好马列著作和《毛选》。我听说你讲过‘共产党总有一天要灭亡’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这样讲的。”
“那你是怎样讲的?”
“我是说将来共产党也要消亡。”
“那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消亡是一个自然过程。按照唯物辩证法的观点,一切事物都有一个产生、发展、消亡的过程,政党也不例外。按照马列主义阶级斗争的学说,政党是阶级斗争的产物和工具,无产阶级最终将消灭一切阶级,进入一个无阶级的社会,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没有阶级差别,作为阶级斗争的产物和工具的政党,也就自然消亡。这不是我的发现,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一书中系统地阐述了这个理论,列宁的理论又是来源于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和《家庭、国家和私有制的起源》等著作。”
指导员说:“虽然是革命导师的观点,但现在还是不要这样讲,战士们普遍理论水平不高,容易把思想搞乱。”
淮海说:“我是这样讲的:现阶段必须要加强党的领导,只有通过加强党的领导,才能在世界范围内彻底消灭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最终实现无阶级、无政党的人类大同。这些理论一点也不难懂,是有人断章取义,篡改我的话,造成了思想混乱。刘洪湘和我争论,说‘无产阶级要消灭资产阶级我赞成,但你说无产阶级也要消灭无产阶级,这是什么意思?’他还号称‘理论家’呢,这点理论常识都不懂。”
指导员问:“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请你自己去看《共产党宣言》。’指导员,你是懂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历史上任何革命不同,是要最终消灭剥削制度,而不是以一种剥削制度代替另一种剥削制度。既然剥削制度已不复存在,无产阶级获得了社会财富,无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还存在吗?《共产党宣言》中说:‘无产阶级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枷锁,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连里的黑板报每期都有二排自学小组的长篇文章,有时占了整个版面;营部的广播里,每天都有他们的广播稿,教导员都知道了,说:“天天都听到十连二排自学小组的文章。”一次,在全营学习交流大会上,各连代表宣讲以后,教导员讲话,他问:“今天十连二排的自学小组有人发言了没有?”王安民站起来回答“没有”。教导员又说:“你们的理论水平不错,也可以讲讲嘛。”要求大家要多开展学习交流活动。于是,淮海搞了一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学习交流报告会”,赫然的讲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革命性和科学性。宇文指导员在营学习汇报会上提到了这事,教导员要求各连派人参加,叫营部书记“也去听听”。
报告会在十连饭堂里举行,坐满了一屋的人,各连学习辅导小组的成员也都来听讲座。报告会结束后,营部书记汪前进大大咧咧地走上台,和淮海握手,说:“小路呀,我们还是老乡呢。”
他个子很矮,二十四五岁,那作派却很像军区大首长。
淮海说:“是吗?但你是镇江口音。”
他说:“你真灵,我是扬中县人,我的对象是你们黄海城里人。”
淮海问:“城里什么地方?”
他说:“她父亲在农业局工作,她在地区文工团弹琵琶。”
淮海感到好奇,问:“你怎么搞到我们城里的对象的?”
他说:“我原先在六十军军部,军部有个黄海兵,是我现在对象的弟弟,就是他给我牵的线。”
他评价淮海今天讲得很好,向淮海要讲稿,回去给教导员看。淮海说没有讲稿,只有几条提纲。他说:“你最好再辛苦一下,把讲稿写出来,这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
汪前进回去向教导员汇报,说:“看来他们下了不少功夫,引用了很多马列著作中的原话,讲课时也不看书,张口就讲了出来。”
淮海将讲稿写好,有两万多字,署名“十连马列主义自学小组路淮海”。教导员看后亲自作了修改,说资料性很强,作为学习辅导材料印发到各连,又报团政治处,团政治处又以《学习简报》的形式,加了按语,发了一期专刊。
曙光来信对淮海说:“我们团部机关在政治学习时,都在谈论你,说就是李副团长也讲不出这些东西来,李副团长也夸奖你这篇材料写得好。我听了真高兴,没想到我的淮海还有这样高的理论水平,我真想去听你讲课。我要把《简报》寄给妈妈,让妈妈对你先有个印象。”
一天,营长拿着一本书来找淮海,对他说:“我最近在学习列宁的《唯批》,有许多地方看不明白,来和你探讨探讨。”
淮海说:“我也没学过《唯批》,《唯批》是什么书?”
“你也没学过呀?”营长把手中的白皮书递给淮海,书面上的红字书名是《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这本书你有吗?”
“我有,”淮海说。“列宁的书比马克思、恩格斯的书好懂一些,我已读过《国家与革命》和《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但这本书是哲学著作,不好懂,我还没有读。”
营长说:“那我建议你认真读一读,很有必要,过些日子我们再探讨。”
一次,连里由刘洪湘上辅导课,淮海坐在下面听讲,将刘洪湘讲错和没有讲清的地方都记了下来。他这次是要成心找刘洪湘的麻烦,王安民告诉他,刘洪湘说“他写的文章,全是从书上抄来的,他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水平”。王安民和刘洪湘不和,刘洪湘经常训斥王安民,大家都是新兵,你有什么资格训人,但淮海相信刘洪湘说他的话不是王安民编出来的,这把他气坏了。辅导结束后,主持人潘长寿,叫“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可提出来,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
淮海想,“好大的口气”,他站起来说:“我想请教刘洪湘同志几个问题。”
刘洪湘心中有些发怵,问:“什么问题?我们相互学习。”
“请问,你刚才说的‘费尔哈巴’是什么人?”
刘洪湘放下了心,说:“十九世纪德国唯物主义哲学家。”
“那么费尔巴哈又是什么人?”
刘洪湘斜起眼睛叽咕道:“费尔巴哈……巴哈?”然后翻着放在讲台上的书,看了看,尴尬起来。
淮海又说:“再请教一个问题:十月革命推翻的是什么政权?”
刘洪湘说:“这我刚才不是讲得很清楚吗,当然是俄国沙皇政权。”
“那么,俄国同年发生的‘二月革命’,推翻的又是谁的政权?”淮海又问。
刘洪湘被搞糊涂了,疑惑地看着淮海问:“什么政权,你说什么政权?”
“你不懂马列主义,难道没看过电影《列宁在十月》吗?告诉你,十月革命推翻的是克伦斯基的资产阶级政权。”淮海从下面走上讲台,对大家说:“刚才刘洪湘同志有些地方讲得不对,这会让同志们产生错误理解,主要有下面三个问题……”于是他讲了《共产党宣言》产生的时代背景,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列宁同伯恩斯坦、考茨基第二国际的分歧与斗争……
成志刚没等淮海讲完就离开了会场。
潘长寿从淮海面前拿过话筒,对大家说:“时间关系,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向辅导小组的同志请教,黄文书、崔建、李东山都能给你们解答。”
胡大荣很高兴,二排出了两个“理论家”,这表明他抓学习是有成绩的,会后他对淮海说:“今后排里的学习活动,你要多出点力。”逢到连里组织学习交流活动,他也总是首先让淮海参加。
淮海在家里有很多书,大多是扫“四旧”时向一个红卫兵司令买来的小说,参军时他带了几本到部队里来,这些书他不敢公开地看,因为其中大部分是“毒草”,就有时熄灯以后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看后立即收起来。他用木板做了一个书箱,钉在下铺排长陈宝根的空床铺下面,用锁锁起来。有一次夜里看《复活》,早晨起床后忘了放回箱子,中午施工回来后不见了。他问那天值日的王安民,王安民说没有看见,可能是被“那人”拿去了,他说的“那人”就是刘洪湘,那天夜里刘洪湘失眠,上午说要在家准备辅导课材料,没有上山施工。淮海不敢声张。
下午,他被叫到连部,他一眼就看见那本书在指导员桌上。指导员指着书问淮海:“这是什么?”
淮海回答:“报告指导员,那是书。”
指导员皱皱眉头又问:“是你的书吗?”
“不是。”
指导员有些意外,问:“不是?那是谁的?”
“托尔斯泰的。”
指导员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高声调说:“严肃点——不是对你说过,不要看这些书吗?”
“报告指导员,不是我要看,是列宁叫我们看的。”
指导员把桌子一拍,生气地说:“胡说八道。”
“列宁同志说:‘托尔斯泰是俄国社会的一面镜子。’”淮海说。“列宁很喜爱看托尔斯泰的小说。”
指导员疑惑地看着淮海,他不知道列宁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
淮海又说:“就在这本书中的第613页第8行。列宁还喜爱看契诃夫的小说,特别爱看《第六病室》,他说……”
指导员翻开书看着,然后把书往桌上一拍,打断了淮海的话:“你别给我卖弄,伟大导师能看你不能看。你知道这部书宣扬的是什么吗?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你看了要中毒的。你学习积极性很高,刚表扬过你,但看来还是有问题的,学习马列主义,并不在于能背诵几句马列著作中的句子,而是要搞清马列主义的立场和观点,学习文化也一样;如果立场和观点不正确,知识多了反而是坏事。文书,把书拿去烧掉。”
“什么,还要烧掉?”
“烧掉是对你的爱护。”
“我以后不看就是了。”
“文书,执行。”
黄俊生拿过书,淮海也跟着他来到伙房,路上他向黄俊生要书,黄俊生说:“那不行,我得执行命令。”黄俊生把书撕开,投进伙房的火灶里。淮海咬着牙,两眼气冲冲地望着灶膛里的火焰瞬间将“托尔斯泰”吞没,转过身,一脚踢倒挡在他面前的水桶,水泼到正在做饭的炊事员周海涛腿上,周海涛大嚷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淮海没有理他,在心里发狠,谁再动我的书,就对他不客气。周海涛望着淮海的背影,摇了摇头,说:“发神经,一本破书也当个命——不好,糊了,饭糊了。”
淮海回到宿舍后,瞧着成志刚和刘洪湘不在的时候,把其它几本小说从箱子里取出,藏进了放在储藏室里的、装冬天衣服的旅行包里,上了锁,用绳子捆好。那几本书可是真正的“毒草”:《青春之歌》和《家》都是宣扬小资产阶级爱情的“黄色小说”,《晋阳秋》宣扬的是刘少奇的“活命哲学”,《保卫延安》是为彭德怀歌功颂德,《小城春秋》是为陶铸树碑立传……如果被发现,罪责可不轻啊!
果然,第二天代理副指导员潘长寿带着文书和通讯员来到二排宿舍,对淮海说:“你把反动书籍统统交出来!”
淮海正坐在排长的空床铺旁,往一个笔记本上抄写马列著作中的名言警句,没有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潘长寿,冷冷地回答:
“我没有反动书籍!”
潘长寿指着床铺下淮海的书箱问:“那里面是什么?”
“都是革命书籍。”
“你把它打开!”
淮海依然没有动身,问:“你是搜查吗?你有什么权力搜查?”
潘长寿对黄俊生大声说:“把他的箱子打开。”
淮海站起身,一把将朝书箱弯下身去的黄俊生推开,生气地说:“不许动我的东西!”
黄俊生为难地望着潘长寿,潘长寿满脸涨红,伸出手指指着床下说:“打开!我就不信了——‘真金不怕火炼’,‘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淮海说:“真的是鬼敲门了。”他站在床边,黄俊生想推开他,但推不动,黄俊生就弯下身体,从旁边伸手去拉书箱,淮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黄俊生“哎呀”叫了一声,歪着身体像抽筋一样被淮海拉着站了起来。淮海又一推,将他推倒在对面床铺上。潘长寿气得脸由红变紫,结结巴巴地说:
“好,你对抗组织检查,还敢打人。”带着文书和通讯员走了出去。
代理副指导员潘长寿,读过高小,又喜爱学习,因此自视很高,他有一个笔记本,搜集了很多成语、警句、谚语一类的词语,平时讲话常文不对题、牵强附会地使用。他最初也是很欣赏淮海的。在独山时,他请镇上的照相馆来给大家拍照,当淮海戴着棉军帽,穿着带毛领的军大衣站在照相机前时,他说了一声:“一表人才,天姿国色。”他对淮海会拉手风琴很是佩服,问:“这一手你是怎么学会的?你家能买得起手风琴,一定是干部吧?你父亲是哪年参加革命的?乖隆咚,正宗老八路。沈进,你父亲是哪年革命的?也是解放前?解放前哪一年呢?四九年,那算什么!已快解放了。”他对成志刚说:“每次开会都听你汇报路淮海的缺点,你不要戴着墨镜看人,把人看得漆黑一团,我看他很好,他是学生,又是干部子弟,不要‘求全责备’,要看到他的‘闪光点’。”但他的自傲是从自卑中产生的,最怕被人瞧不起,从那次淮海进演唱组的事以后,他就以为淮海眼里没有他,淮海平时又当面叫他代理副指导员,而别人则在背后称他代理副指导员或事务长,当面叫他副指导员,这更让他觉得淮海不尊重他……
宿舍里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用一副悲悯的目光朝淮海这边望着,只有成志刚在掰手指,刘洪湘在翻书,仿佛宿舍里什么事也没发生。淮海愤愤地坐在小凳上,等待着更大风暴的来临。胡大荣走过来对他说:“你怎么能对抗组织的检查,太过分了!”
淮海把头扭过一边,他已不愿再与他们说话。不一会儿,通信员又来了,把淮海叫到了连部。指导员说:“行啊!路淮海,你居然顶撞领导,对抗检查。”
淮海气愤地说:“什么领导,什么组织,全是打着红旗整人。”
“你说话可要注意,凭这种态度,就可以处分你。”在指导员说话的时候,潘长寿又带着黄俊生走了出去。
淮海激愤地说:“你处分好了,这是你们的权力,但我也有我的权力,我要去团政治处告你们。。”
淮海见没有让他坐的意思,就将旁边连长桌旁的椅子拉了过来。连长本坐在那里写字,起身去倒茶,回头椅子不见了,干咳了两声,又另去搬了一张椅子。
指导员说:“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检查?”
淮海说:“我问你,你们凭什么检查?”
指导员说:“组织难道没权检查吗?”
“组织有权检查,但有理由吗?如果查不出问题,你们该当何罪!”
指导员说:“早就知道你的嘴巴能说,全是强词夺理。”
淮海说:“真理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有理走遍天下’。你们当领导的,听人打小报告,也不调查,就强行搜查,这是侵犯人权。”
指导员说:“路淮海,你不要以为学过一些知识,就到处乱套,我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抽象的人权,革命队伍里只有革命的人权,你这种行为到哪儿都是错误的。听说你还动手打人,这难道也是你的人权吗?”
淮海说:“那不是打人,是保卫我的东西不受侵犯,文书也用手推我,那他是不是打人呢?”
连长回过头来说:“他是执行任务,你是变相打人。”
这时,潘长寿和黄俊生走了进来,把两本书放在指导员桌上。淮海朝书瞧去,一本是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另一本是山西师范学校编印的《中国革命史人名录》黄皮书,放了心。
指导员问:“全检查了,就这两本?”
潘长寿说:“全检查了,就这两本。”
黄俊生也像放录音似地说:“……就这两本。”
指导员瞥了一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拿起那本黄皮书,问潘长寿:“这书有什么问题?”
潘长寿说:“上面有王明、博古、张国焘一大批黑帮分子的名字。”
黄俊生说:“还有陈独秀、瞿秋白。”
淮海说:“你们说话要小心,上面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名字!”
指导员把书翻了翻,扔到桌子一边。他对潘长寿很不满意,潘长寿向他汇报,说八班反映路淮海藏匿“毒草”,他叫潘长寿将情况先弄清楚,哪知他竟鲁莽地带着人去搜查,这事如果遇到别人,无论有没有藏匿‘毒草’,都会主动配合组织,偏偏遇到的是路淮海,让他感到有些被动,幸好还查出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淮海赶紧把黄皮书拿了过来,又伸手去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指导员说:“这本放下。”
淮海问:“为什么?”
指导员说:“这书有问题。”
淮海说:“原来你也不懂,我告诉你,这是革命书籍,是‘香花’,不是‘毒草’,影响了我们一代人呢。”
潘长寿说:“怪不得你那么多毛病,跟好人学好人,跟着大仙学跳神。”
指导员说:“我不懂?我看这本书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淮海说:“这么说你也看‘毒草’?”
指导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他马上又反驳道:“我看是为了批判,不看怎么知道什么是‘香花’、什么是‘毒草’?”
淮海说:“我看也是为了批判。现在学习马列,不知道俄国革命的历史,怎么更好理解马列著作。”
指导员的脖颈在敞开的白衬衣领子里烦躁地扭动了几下,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露出恼怒的神情。
淮海继续说:“请你告诉我,这样的书有什么错。我今天非要讨一个说法。!”
“什么错?我来告诉你。保尔是什么人?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可是他却爱上了冬妮娅。冬妮娅是什么人?资产阶级小姐。两个生死搏斗的阶级,怎么能相爱呢?在苏联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你死我活的革命风暴中,他们却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地谈情说爱,这难道不是错误?”
潘长寿说:“马列著作不看,《毛选》不看,看黄色下流书籍,思想意识就不健康。”
淮海说:“你懂什么,你看过吗,你看得懂吗?《识字课本》还没认全呢,三句话不离两句成语,狗屁不通。”
潘长寿气坏了,又胀红了脸,情急之下说了一句:“犯上作乱。”
指导员朝他摆摆手,继续对淮海说:“还不仅仅是爱情的问题,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居然能产生爱情,这是宣扬反动的‘阶级调和论’,就是否定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和暴力革命论,你要认清这一点。”
淮海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保尔和冬妮娅谈恋爱,是在他们的少年时代,那时保尔还没有参加革命,可是当他成长为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之后,虽然还爱着冬妮娅,却毅然和冬妮娅分手,这表明了他与资产阶级彻底决裂的立场。小说通过一个无产阶级钢铁战士在革命斗争中的成长过程,表现了马列主义真理终将改造人类、改造社会的伟大作用。你们不要以势压人,不懂就是不懂。”
指导员的态度缓和了,对淮海说:“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讨论,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等候组织处理。”
淮海说:“我想什么?我没有错,怎么想也是没有错,应该你们向我道歉。”
晚上,连里4个领导研究对淮海的处理问题,连长和潘长寿态度坚决,“这次一定要给他处分”,潘长寿说:“我们绝不能再‘姑息养奸’,他也不能再‘逍遥法外’。”副连长杨秀坤不同意,他说:“就算他藏匿不健康的书籍,也是思想认识问题,没有违反纪律。”潘长寿说:“你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他刚到部队就给你起了个‘小胡子’的外号,怎么忘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杨秀坤说:“一事归一事。”潘长寿说:“他看那本‘炼钢’的书可是原则性问题,他还为那书辩护,我就不承认,苏联修正主义国家还能有好书。”
指导员说:“列宁、斯大林也是苏联的,不要一概而论。路淮海的错误是对抗组织检查。”
连长说:“还‘变相’打人。”
指导员说:“再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让他在班里作检查,我去参加他们的会。。”
指导员之所以亲自来八班参加会议,而不是叫连里其他领导、特别是潘长寿来,就是不想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但是在开会时,淮海又被成志刚的说话激怒了。成志刚说:
“路淮海同志的错误,不是偶然的,自参军以来,一直错误不断,经常打人,讲怪话,目无领导,以致发展到这样严重的程度,请同志们想一想,如果对这事再不严肃处理,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人民军队里绝不能允许……”
指导员说:“就事论事,不要扯得太远,让路淮海自己讲讲。”
但成志刚这时已收不住情绪,他要把这段时间心中郁积的怨气全发泄出来,越说越激愤。就在指导员准备再一次制止成志刚时,淮海“霍”地站起身,指着成志刚吼道:“你放屁,要不是在部队,我揍死你。”一脚踢翻凳子,走出门去。成志刚对指导员说:“看看,就这种态度。”指导员不说话,板着脸,拿着笔记本,也走了出去。
淮海向南沿着那条山道往大山里走去,爬上一座山岗,在一片五针松树林边坐了下来,心里很难受,从缠绕在松树上的牵牛花藤上扯下一朵花,放到眼前,可爱的粉红色小喇叭花轻纤、透明,几乎没有一点儿重量,散发着浓郁的、太阳晒过的气味。淮海看着这朵小花,以前他从未有闲情注意这种小花,他闻了闻花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被风吹干的松软的泥地上,突然涌出一种怜悯的情绪,流下了眼泪,觉得自己就像这朵柔弱的小花,被人践踏。他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清晰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下我是彻底完了,以后还能有什么前途呢?无论怎样表现,也不可能将身上的污点洗掉了。”他看着北边山下的营区,“只有离开这儿,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反正在这儿挖石头也没什么意思,说是解放军,其实就是矿工,这么繁重的工作,十块钱一天恐怕也没人干,还要受气,别人在这儿吃点苦,还能提干、入党,可我连个团都入不了,这次还要受处分,塞进档案就像鬼魂附身,跟到地方,跟着我一辈子。到哪儿去呢?最好能去野战部队,当侦察兵,那才有刺激呢。但那是不可能的。那就调到一营或者二营,去找宗干事。”他看了看四周,认出这里是上次和曙光来过的地方,他真希望此时曙光能在他身旁啊!“可是,离开这里不就离曙光更远了吗?”他又犹豫起来,将头转向营区的东边,看见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屋顶,那是营部,“那就调到本营别的连去,反正十连是不能再待了。”他把一只爬到腿上的花斑天牛轻轻地放到身边的草地上,天牛张开被两片硬壳包住的淡红色的翅膀,飞了起来,他目送着天牛飞进一丛灌木,起身往山下走去。
教导员接待了他,给他倒了一杯茶,很耐心地听完了他满含冤屈的诉述后,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我们解放军为什么能战无不胜?国民党、日本、美帝,武器都比我们好,但都被我们打败了,还有苏修入侵珍宝岛,也被我们打败,是什么原因?”
淮海想了想,说:“原因很多,主要有两个,一是毛主席领导正确,二是解放军不怕牺牲。”
教导员说:“很好。我再问你,我们为什么不怕牺牲?我们也是人啊。”
淮海说:“因为我们是有理想、有信念的军队。”
教导员说:“对。但理想和信念又是从哪里来的?国民党的军队不能打仗,可当了我们的俘虏后,就变得能打了,是我们政治工作的结果。毛主席说,决定战争胜负不是靠一、两件新式武器,而是靠人。美帝、苏修有原子弹,而我们有精神原子弹,这个精神原子弹就是政治、思想工作,比它们的原子弹威力更大。现在世界各国只有我们解放军重视政治、思想工作,蒋介石的军队里也有政工人员,但他们行使的是特务的职能,而不是教育的职能,苏联和东欧国家军队的政治工作,现在也被大大削弱,实行‘一长制’,只在连里设一个政治副连长,我军也曾学苏联模式实行过‘一长制’,但很快就取消了。政治、思想工作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特色,这就是我们能够从小到大、由弱到强不断壮大的主要原因。你喜欢读书,这非常好,毛主席又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读书的作用主要就在于教育,你能想像书籍的威力有多大吗?马列主义的著作传到中国后,中国就产生了共产党,产生了无产阶级革命,二、三十年代千千万万的青年,正是在接触了进步的书籍后,才投入到中国革命的伟大洪流中来的,可以说是那些革命的书籍改变了中国。所以毛主席还说:“思想教育这个阵地,如果我们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必定去占领。”国际上的帝修反,一分钟也不会停止对我们思想的腐蚀,把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的企图,寄托在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身上,我们的思想也有一个不断自我改造进步的过程。明白了这个道理,我想你就会明白,连里对你看什么书的问题,并不是小题大做,更不是没事找事整你。”
教导员站起身拿起茶瓶,淮海见了,也赶忙起身接过茶瓶,给教导员的杯子里添了水。教导员武亦文有40多岁,在这个职位上已不算年轻,是全团营级干部中唯一的建国前参加革命的兵。当兵前是学生,到部队后当文化教员,建国初期到人民大学上学,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应该当团政委了,至少也应该是政治处主任,但知识分子的出生并不如工农干部,除非他也象团里的另一个知识分子——李副团长,有一个红色革命家庭的背景。
教导员继续说:“你现在虽然还不是共产党员,但我们每个革命战士都必须要以党性原则来要求自己,这个党性原则是什么?就是一切服从党的事业,一切献给党的事业,简单地说,就是为了党的事业做到任劳任怨。任劳是容易做到的,我相信你在这方面表现也不会差,能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坚持工作,这本身就已能说明问题。但要做到任怨就不是容易的事了,有许多革命老前辈,出生入死几十年,忽然说他们反对毛主席,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他们能想通吗?但想不通又怎么办?就自暴自弃、满腹牢骚、对党产生怨言吗?他们没有这样,他们将这当作党对他们的考验,坚信党不会错,只有自己有错,至死都表达了对党的事业的忠诚。这就是一种任怨精神。”
淮海说:“教导员,您的话我爱听,站的高度就是不一样。但如果他们是出于党性原则,我死而无怨,可他们是出于整人的目的,鸡蛋里挑骨头。”
教导员说:“我再给你讲一件事。九连也有一个新战士,从家里带来几本小说,被班长发现后,主动将书都上交了,还主动写了检查;今年”七.一”被发展入党。我讲这件事,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为什么同样的事,结果却完全不同,你要好好想想。最后我再给你提两点要求:一要放下思想包袱,大胆工作。二要认真学习,努力改正缺点错误。你刚才要求调动,我的意见是不要调动,革命军人,要有勇气,在哪犯的错,还在哪改正,逃避不是英雄,你看怎么样?”
淮海说:“可是连里还要给我处分。”
教导员说:“处分也是为了帮助你;不管结果会不会处分你,都要正确对待。”
淮海离开后,教导员给宇文秀打电话,了解淮海的情况,然后说:“他能吃苦耐劳,也能认真学习,大方向上没问题,我的意见,先不要处分他,一棍子打死是不利于同志改正错误的,甚至还能将他推到革命的对立面。培养一个革命战士不容易,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们着重要从思想认识上帮助他。”
淮海又顺便去看看营部书记汪前进,汪前进说:“把我从六十军调来,本是当电台台长的,但一直没有电台,等有了电台,你到我那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