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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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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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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影》连载

第一章 报到

一九九〇年旧历五月,黄土高原北部的旱情还没有退。杏树洼的麦子矮趴趴伏在地里,叶子半黄半青,穗子总灌不满浆。风扫过田垄,到处是干裂的响动,像无数干哑的喉咙,沙沙地喊着渴。

陈家邦这年十六岁,太阳把他晒得黝黑。身上一件粗布短褂,洗得褪成淡蓝色,肩膀叫常年的农活磨得结实,手掌结了一层薄茧。地里的活刚歇下,指缝里还嵌着干土。不久前,他刚在环县一中考完中考。

中考分数六月中旬就下来了,比往年早。往年总要拖到月底,今年提前了十来天。村里人都说,县上急着划分数线,好叫落榜的娃早些寻一条出路。陈守孝动身去镇上看分数,出门时天色灰蒙蒙的,等往回走,日头已经向西斜。那日光一点也不柔和,像从天上抖落一匹黄布,蒙住杏树洼大大小小的沟岔。空气浮着一层细土,风一卷,土末直往人的嗓子眼里钻。遇上这样的年景,地里长不出像样的庄稼,人的精气神,也叫黄土一点点烤干。

陈家邦坐在院里那棵老杏树下,拿半块砖头磨镰刀。镰刀是伯父陈守义的,去年割麦崩了两个豁口,开春翻出来,磨锋利还能接着用。只是看地里麦子的光景,今年有没有麦子可割,尚且难说。

闲时放牛上山,他常在土崖底下低声哼伯父教的道情。四下没人听,只唱给满山黄土。

老杏树长了几十年,树干歪歪扭扭,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如同老人皲裂的手背。树上结的杏子又小又青,还等不到转黄,就一颗颗往下落。陈家邦坐在树荫底下,身影斜斜铺在地上,像半截晒蔫的荒草。

院门上的铁鼻儿在木槽里转动,钝钝咯噔一声,跟着传来陈守孝的脚步声。他走路脚后跟先落地,脚步却放得轻,就像平日里在教室讲台上来回走动,生怕惊扰底下伏案写字的学生。上衣口袋斜斜插着半截短铅笔,是常年备课落下的习惯。

陈守孝走到院门口,顿了顿,抬手摘下草帽。草帽布带在脖颈勒出一道细印,印子微微偏右 —— 平日里在讲台,他总侧头看学生,连草帽带子都习惯卡在这个角度。他把草帽反过来,在门框上轻轻磕两下。力道不重,尘土顺着斜斜照进来的阳光腾起一小团,转眼就散了。转身将草帽挂在墙头上的木橛,帽檐搭得稳稳的,一动不动。

一身灰布裤子,小腿落了薄薄一层白土。土末细碎,不怎么沾布面,人一站定,便缓缓往下落,像是从布缝里慢慢渗出来。眉毛蒙着尘土,鼻窝两道纹路积了一层薄灰。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把手背在裤腿上来回蹭。这双手没有厚重老茧,指节宽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缝嵌着干硬的粉笔灰,经汗水一浸,凝作发白的泥垢。

“没考上。” 陈守孝开口。

他走到院里倒扣的那只背篓旁坐下,解下腰上挂的一串钥匙,搁在膝盖。一共两把,一把归学校,一把是家门钥匙,都磨得锃亮。

陈家邦手里磨砖的动作没有停。半块红砖,断口坑坑洼洼,满是蜂窝孔洞。他把镰刀按在砖面上来回推拉。每拉一下,砖面扬起细细红沫;刀刃蹭过砖面,沙沙响。左手压在刀背上,隔着铁片,掌心触得到砖头粗糙的颗粒。酸麻的力道从大拇指根漫到手腕,手依旧不停。

“差得不多。” 陈守孝又补了一句。他弯下腰,解开一只布鞋的鞋带。鞋是家里手工纳的黑布鞋,鞋带是两截布条,打了死结。解鞋带的动作不慌不忙,如同批改作业时,慢慢拆开捆作业本的绳线。

“差多少?” 陈家邦问。

陈守孝从上衣口袋摸出那张通知单。纸条折成四叠,边角磨得起毛,汗水倒还没有把它浸软。他把纸条展开,摊在膝盖上。油印的白纸,油墨泛着淡淡的蓝,抬头印着:环县一中新生录取情况通知单。他举起纸片对着天光细看,纸上一道折痕刚好斜斜擦过 “十六” 二字边上,像是指甲用力划出来的印记。

“十六分。” 他说。

陈家邦捏着刀柄的手指顿了一瞬。磨过的刀刃泛出发青的白,布着一丝丝细密发亮的磨纹。他把镰刀翻过来,重新按回砖面。

“你伯前阵子说,职中音乐系,还可以去考。” 陈守孝抬眼望向陈家邦。他眼神灰蒙蒙的,分不清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还是落在儿子身后那棵老杏树。

陈家邦朝砖面上啐了一口唾沫,继续磨刀。唾沫混着红砖粉末,变成铁锈色稀浆,在砖面抹开一道印子。刀刃滑过湿浆,声响轻软,好似擦过水。他磨得很慢,一下是一下,仿佛要把那十六分的差距,借着磨刀这个动作,一点点磨进砖里。

“别磨了。” 陈守孝出声制止,“再磨刀刃就磨薄了。这是你伯的刀,磨成薄片子,割麦子割不了半垄就废了。”

手上的动作停下。砖面上那滩红浆慢慢渗进砖缝,颜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守孝把通知单重新折回四叠,攥在手心。弯腰,重新系好散开的鞋带,布条绕过鞋帮,打结的手法,和他平日里给学生系红领巾一模一样。

灶房里,苗桂花正擀荞面。远远听见院门响动,她心里就晓得男人回来了。陈守孝脚步沉,脚后跟先落地,一步一步,像是拿鞋底慢慢丈量这方院子。擀杖在案板上来回滚,面皮越碾越薄,薄得能透出案板上一道道深浅木纹。面是头天夜里和好的,水从窖里打上来,浑黄,澄了一夜才敢用。院外飘进来 “没考上” 三个字,她手上稍稍一顿,擀杖依旧慢慢向前推。为凑职中的学费,家里已经盘算着卖掉圈里两只下蛋鸡。面皮叠起几层,刀刃贴上去,切出来的面条宽窄匀净,像拿尺子细细量过。灶上的水滚得正凶,掀开锅盖,一团白气直直往窑顶冲。

陈家邦心里早有预感。考完最后一门数学,他从卷子上抬起头,窗外白杨树叶子叫风掀得哗哗翻响,那一刻心里就透亮了。做题到后半截,脑子忽然空茫茫一片。那些数字、公式、辅助线,霎时间全都散了,像是一阵风,把它们从纸面上扫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清楚,读书考学这条路,走到头了。

“我想上职中。” 陈家邦说。

陈守孝从水缸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洇湿胸前一片布。他抬手抹一把嘴:“职中花钱少。”

“对着呢。”

“说毕业了包分配,能当小学老师。”

“就是的。”

“当老师好。” 陈守孝说,“旱涝保收,不靠天吃饭。”

苗桂花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汤是酸汤,面上浮几片干萝卜缨子,漂着一星油花。她把碗轻轻放到陈家邦面前:“先吃饭吧。”

面条拉得很长,陈家邦吸溜好几口才咬断。汤味发酸,落进肚里,身上漫开一阵热烘烘的暖意。

苗桂花立在一旁,看着儿子吃面。过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伯上回来说,职中音乐系,可以考。考上了好好学,甭管旁人说啥。”

陈守孝抬眼望了女人一眼,没有出声。

苗桂花接着说:“你自小嗓子就亮。我坐月子那阵听你啼哭,跟别的娃娃不一样,像是自带调子。村里人都说,这娃长大了能唱。”

陈家邦听得出来,母亲这话是宽慰他。

陈守孝又开口:“你伯父打问过了。音乐系今年招生,里头有几个县上领导家的亲戚,也有城里娃娃,家里拿得出钱。可人家讲,这个专业缺会唱的。你嗓子好,说不定能占个便宜。”

陈家邦沉默下来。音乐系。他心底并不情愿,眼下却没有别的专业可选。

在杏树洼,能读上职中已经不算差。中考落榜的年轻人,有的跟着建筑队往兰州做工,有的跟着贩子跑羊绒买卖,也有的守在家里,等着秋后再寻出路。倘若陈家邦能读职中,将来谋一个小学教员,在这村里就算站稳脚跟。至于是不是音乐系,已经顾不上计较。

陈守义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去南边几个庄子唱了四天皮影,肩上挑着两只木头箱子。箱面红漆磕得斑斑驳驳,处处露着底下发白的木胎。窑壁上钉着几片残破的皮影碎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驴皮与桐油气味。这天夜里陈家邦走过去,伯父正坐在窑里修整一个皮影人儿。常年刻皮子,他指尖布满细密刀痕。油灯搁在炕沿,火苗一跳一跳,皮影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像一个静静立在墙上的人。

“职中音乐系?” 陈守义手里的小刀没有停下,顺着皮料边缘一下一下地刮,“那要专业呢。”

“我知道。”

“你唱啥?你会唱个啥?”

陈家邦蹲在窑门口,一声不响。

“你五音倒是全的。” 陈守义说,“你小时候听我唱道情,跟在后头哼,调子准得很。但是……” 他抬起脸,油灯把他半张脸映得通红,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外头人不听这个。”

“考试总得唱个啥。”

“唱流行歌曲那类玩意?”

“不会。”

陈守义放下手里的皮影,望了侄儿一眼:“那就唱道情。丢不了人。那是最见功夫的东西。”

八月底,陈家邦动身去环县职中报到。

贴身布兜里面,是家里凑出来的一叠零碎纸币,边角磨得发软。

天还没有大亮,杏树洼的山梁上浮着薄薄几缕晨雾。

陈家邦在土窑洞里收拾行李。窑壁常年叫烟火熏得发暗,墙上贴着一张卷了边角的画像,炕上铺着芦苇编的炕席,经年摩挲,席面黑得发亮。炕角摞两床被子,印花被面洗得褪了色,叠得方方正正。窑角立一只荆条编的粮囤,内壁糊着掺麦草的黄泥。今年天旱,囤里的糜子只铺到大半,浅浅一层。

陈守孝蹲在炕边,帮他卷被褥,外层裹上塑料布,拿绳索扎扎实实扎了三道。行李卷分量不重,却鼓得粗壮,斜挎在肩上,像扛着半截木头。

陈守孝从贴身衣兜摸出那叠钱,指尖一张张把纸币捋平。做了十几年民办教师,乡里常常拖发工资,家里开销大半靠着地里收成。这笔学费,是东拼西凑才攒下来的。他把零碎纸币叠整齐,塞进陈家邦贴身的布兜,伸手按了按。

“钱在贴身兜里。” 陈守孝说,“到地方先交学费。余下的,存到班主任那里。”

“嗯。”

“不要跟人争执,别惹是非。”

“嗯。”

“学下一门手艺,比什么都要紧。”

“知道了。”

陈家邦迈出院门。

小院圈着一圈矮土墙,院中间那棵老杏树枝叶稀疏。墙头上摊着几串晾晒的红辣椒,还有半干的玉米棒子。墙角安着石头凿的碾子,碾盘落一层薄土;一旁土窝是鸡窝,几只鸡还缩在里面没出来。陈守孝立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不再说话。那只手肤色黝黑,指节粗大,活像老杏树盘结的根。苗桂花站在他身后,半个身子隐在门洞的阴影里,两手不住在围裙上来回搓。她没有往前送,也没有出声唤他。围裙上还沾着点点面粉,白扑扑一片。

走出很远,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是苗桂花追上来。她塞过来两个煮鸡蛋,鸡蛋还带着热气,用一方灰手帕包着。

“路上吃。” 她说。

陈家邦应了一声。嗓子眼堵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苗桂花转身往回走。脊背微微佝偻,脚步却并不迟缓,风撩起几缕泛白的发丝。

从杏树洼到镇上是七里土路,再转班车往县城。车厢挤得满满当当,木板座椅边角破损,车窗关不严实。有人怀里抱着鸡,肩头摞着化肥袋子,旱烟、粪土和化肥的气味混在一处。陈家邦把行李卷塞在脚边,脑袋抵住车窗。车子一路颠簸,窗外一重一重黄土山往后退,沿途地里到处是旱焦的庄稼。

一个多钟头之后,班车终于停在县城街口。

他扛着沉甸甸的行李卷跳下车,立在街边。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来回穿行,喇叭声、叫卖声一股脑涌过来。这是他难得几回进县城。抬眼望去,一排排房屋立在眼前,和黄土塬上星星点点的窑洞全然不同。日头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把母亲给的煮鸡蛋揣进衣兜,拍掉裤腿上沾的尘土,才朝着职中走去。

职中的校门不大,两扇铁栅栏刷着绿漆,多处锈出暗红的斑痕。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 “欢迎新同学”,经太阳晒得发白,边角向上卷翘。县城的空气里,依旧飘着黄土细尘。

报到处设在教导处门外的走廊底下。几张旧课桌拼成长条,后头坐着三位老师,桌前围了一大群报到的学生。不远处,旧砖校舍之间的操场黄土裸露,二楼隐隐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陈家邦把行李卷靠墙放下,站到队伍末尾。

校门外的土路上,一辆绿色帆布篷吉普车慢慢倒进树荫。车身溅满黄泥斑点,车头却擦得锃亮,绿漆在日光底下泛着油光。

车门打开,一个女生从后座下来,她父亲跟在后头,提一只红色皮箱。皮箱红得鲜亮,在太阳底下格外惹眼。女生穿一身浅色连衣裙,脚上一双白凉鞋,脚背白净。她父亲锁好车,一手拎皮箱,一手护着她往报到处走,周遭的人不自觉往旁边让开一点。

陈家邦垂下眼,看向脚边的行李。外层塑料布还沾着杏树洼的黄土,绳索捆得紧实,勒出三道深深的凹痕,像三道旧疤。脚上家做的黑布鞋,鞋帮蒙着浮土,被日头晒得泛白。他悄悄把脚往行李卷后面收了收,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短褂磨薄的袖口。

前头一个男生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父母陪在一旁,正打听宿舍食堂,一口地道的县城口音。陈家邦侧耳听,晓得他也是音乐系的。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身上飘来雪花膏的香气,风一吹漫过来,熏得人鼻子发紧。

轮到陈家邦。戴眼镜的女老师递过登记表。他提笔填写,指尖微微发僵,字迹还算工整。女老师扫一眼表格:“你叫陈家邦?家是哪儿的?”

“甜水堡杏树洼。”

“哦,北边来的。” 女老师说道,“音乐系,下午两点二楼琴房进行文艺测试,别迟到。”

陈家邦应了一声,重新扛起行李卷。转身的时候,那只红色皮箱恰好从身侧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碾过水泥地,声响滑过来,又飘向远处。

他立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二楼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还在往下飘。伯父窑洞里摇曳的油灯,道情婉转的调子,忽然在脑子里浮起。下午的测试,他就要把黄土塬上的腔调,唱给这些陌生的城里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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