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秋分,杏树洼的早晚就凉了。早晨起来,沟底的雾悬在半坡,像谁挂起一块洗旧的白布,总要等到半晌才肯散尽。地里糜子熟黄,穗子沉沉垂着,风一吹沙沙作响,是无数谷粒在互相摩擦。人一出家门,脖子不由得往衣领里缩,脚步也比夏天急。
陈家邦坐下午最后一趟班车从县城回来。班车停在甜水堡街口,他背着书包跳下车。街两旁铺子大多已经上了板,只有老马家杂货店敞着半扇门。门槛里卧着一条灰狗,吐着舌头,瞥他一眼,眼皮都懒得抬。太阳离西边山梁还有一竿子高,斜光铺遍镇街,把车辙里的浮土晒得发白。
书包不算沉,装着两件换洗衣物和几本学校发的乐理书。书里满是五线谱,密密麻麻黑豆芽似的,看着费眼睛。衣裳是母亲拿旧被里改的,穿在身上,手腕短出一截。车票三块五。其实大可不必来回折腾,只是带去的炒面、蒸馍已经吃光;县城食堂一碗素面要五毛钱,掰着指头算,还是回乡更划算。
出街口往北,土路直通杏树洼。路两边的糜子已经收割完毕,地里只留下短短的黄茬。北风从山梁上滚下来,扫过茬地,沙沙地响,如同大笤帚在地上来回划。
他步子赶得急,细土钻进布鞋,混着脚汗闷在鞋里,每走一步,脚底都发滑。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头,汗水把布衫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后背又凉又硬,像贴了一块湿布。肚子一阵阵咕噜作响,空得发慌。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陈有福赶着驴车从北边下来。车上搁着两只空塑料水桶,一路哐哐当当碰撞。陈有福坐在车辕上,鞭子卡在车帮缝隙里,嘴里叼一根野草。望见陈家邦,他喝一声“吁”,毛驴踏踏几步停住。
“家邦?打县上回来啦?”
“回来了,二伯。”
“学校那边,过得惯?”
“还行。”
陈有福把草棍吐在地上。“你爹这阵子熬得凶。白天要去学校上课,夜里回村还要守着打谷场。糜子刚收回来,秋夜里露水重,场上就他一个人,忙不开。”
陈家邦应了一声“嗯”,嘴唇抿紧,没有再接话。目光落在毛驴身上,驴耳朵叫山风吹得不住抖动,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一层细黄土,叫风卷着,轻飘飘向东散去。
“上来坐,捎你一截。”陈有福朝他抬了抬下巴。
陈家邦往后退了半步,手掌捏紧书包背带:“不了二伯,没多远,我走着就到。”他不愿平白欠下人情。
“行,那我先走。”
陈有福扬手拍了下驴屁股。毛驴迈开步子,木轱辘吱扭转动,水桶哐当哐当的响声慢慢远去,一点点融进山风,终于听不见了。
四下重归安静。山风掠过收割后的田地,一阵阵凉意扑上身。陈家邦站在土路上,望着驴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弯道,才又抬脚继续往塬上走。肚子依旧空空的,一想到场上忙着秋收的父亲,脚步不由得又加快几分。
进了村,日头已经沉下去,西边天际烧成一片旧铜色。杏树洼的炊烟一柱一柱往上冒,风一吹便散开,好似有人在半空抖开一件灰布衫。村巷空空荡荡,不知哪家院里的狗听见脚步,低低吠了两声,很快又静了。自家墙头探出老杏树的枝桠,黑黢黢横在残光里。这些枝子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爬树摘杏,哪根朝哪边斜,哪根踩得,哪根一碰就折,闭着眼都分得清。
院门虚掩。一推,院里静悄悄的。西墙根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缸沿落了一层细土,水面漂着两片泛黄的杏树叶。他放下书包,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里带着浓重的土腥气,他晃了晃,把浮叶倒掉,重新舀水洗脸。窖水透骨的凉扑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他仰起脖子把半瓢水喝尽,喉咙先是一阵冰凉,过后泛起淡淡的涩,如同咽下去一把细生土。
苗桂花端着一笸箩糜子壳从灶房走出来,正要送去鸡圈。猛一眼看见院里的儿子,脚步顿住,笸箩在手里轻轻一颤,几片糜子壳落下来,撒在她的鞋面上。
“家邦?你咋回来了?”
“过秋假,回来看看。”
苗桂花把笸箩搁到窗台上:“还没吃吧,锅里剩着面,我给你热上。”不等陈家邦回话,转身就往灶房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你爹也快回了,今天学校放学拖得晚,你先歇会儿。”
陈家邦把书包搁上窗台。墙根还立着那把镰刀,正是离家前磨好的那一把。刃口沾过夜露,浮起一层薄薄的黄锈,像生了一层病。他上前拎起镰刀,抓过墙根一团干草,顺着刃口来回蹭。锈迹没有完全擦净,擦出细细一线银白,如同划开一道浅印。他把镰刀靠回原处,草团随手丢在墙下。
天彻底擦黑的时候,陈守孝回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摞作业本,用麻绳捆得结实,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年级算术”。一摞本子压得他胳膊发酸,来回换了两回手,才迈进院门。民办教师的活儿,上课、批改作业,桩桩件件耗人。
“回来了。”陈守孝开口,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目光朝灶房那边扫了一眼。
“刚到家。”
“吃过饭没有?”
“不饿。”
陈守孝走到水缸边,掀开缸盖,舀了半瓢水洗手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胸前的布衫。他甩了甩手,又在裤腿上蹭干净,抬脚走进灶房。
不多时,灶房传出拉风箱“啪嗒、啪嗒”的声响,慢腾腾的,像老人粗重的喘息。灶房门半敞,灶底的火光一明一灭透出来,把父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院墙上,忽高忽低地摇晃。柴火的烟火气混着酸汤味飘过来,还裹着一缕洋芋的焦香——母亲又在灶膛的热灰里埋了洋芋。
夜里他睡在偏窑。这是前年爹借钱箍出来的新窑,土坯外面抹着黄泥。这盘炕才盘了一年多,炕面就被人睡磨得发亮。窗纸叫夜风扑打得噗塌噗塌响,仿佛外头总有人轻轻推搡门扇,却不肯进来。窑身靠着灶房的那半边,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窑顶泥层裂出两道细缝,弯弯绕绕从窗边伸过去,像谁拿指甲浅浅划出来的。
窗外风势弱下去,月亮悄悄升上来。月光透过窗纸渗进窑内,灰蒙蒙铺在炕面上,好似撒了一层过筛的细土面。
陈家邦心里清楚,明天一早,母亲会早早起身,给他烙一张锅盔,好带回学校当口粮。爹也会把他叫到跟前,重复那几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到学校别跟旁人攀比,钱要花在正经地方,学好一门本事,比什么都要紧。
这些话他几乎能背下来。想到这里,鼻尖微微发酸。他往被窝里缩了缩,闻着被褥晒过太阳的干暖气息,渐渐沉入睡梦。
第二天一早,鸡叫过头遍,苗桂花就在灶房忙开了。陈家邦叫柴火烟气混着烙锅盔的香气熏醒。躺在炕上,听得院里陈守孝正在套驴,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响一声,又闷沉沉响一声,声音不清脆,好似铁片磕碰石头。
陈家邦爬起身穿好衣裳走出去。天色依旧灰蒙蒙,东边山梁才裂开一道细细的白缝。陈守孝已经把绳套给驴拴妥,正弯腰收紧绑绳。那是一头灰青驴,身子瘦,肋条根根看得分明,望见陈家邦,耳朵甩了甩,鼻孔喷出两股白白的哈气。
“走,种冬麦。”陈守孝说道。
上坡的田道狭窄,仅容一人一驴通行。驴蹄重重踩进干土,扑扑作响,土中碎石被蹄子蹬得向两边滚。犁架挂在驴身后,犁铧斜斜朝下,时不时磕到埋在土里的石块,“当”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下撞出来的动静。
到了地里,陈守孝又把驴的绳套勒紧几分,两腿分开站稳,双手攥住犁把。犁把常年被手掌汗水摩挲,磨得油亮,上面嵌着他年年月月留下来的掌痕。这是家里仅有的一块夜潮地,夜里地下潮气往上返,比别的旱地保墒,最宜种冬麦,侍弄好了麦子能长到半腰高,是全家一年口粮最重要的指望。来年麦子收下来,先要交公粮,余下的才够填家里的粮囤。陈守孝低喝一声“呔”,毛驴往前一使劲,犁铧扎进土层,泥土顺势翻卷过来,一层湿土翻到上头,干土压在下边,翻起的新土呈深黄色,被微光一照,隐隐发亮。
陈家邦拎过肥料袋子,袋口拿麻绳死死扎住。他蹲下身,指甲去抠绳结,绳扣缠得死紧,如同长在了一处。抠得指肚发疼,最后只能咬住绳头使劲一拽,袋口才松开。袋里是厩肥混着炕洞的陈灰,一股牲口粪与潮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偏过脑袋。这块地金贵,要多上肥,来年才稳当。他抓一把肥料,学着父亲的样子扬手撒出去。恰有东风刮过来,细碎肥末反倒扑回脸上,钻进鼻孔,又细又呛。他连连“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嘴里依旧留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他跟在犁的身后,顺着犁沟往前走。肥料簌簌落进翻开的湿土,肥末打在新翻的泥土上沙沙作响,如同落下一层极细的雨。陈守孝不回头,仅凭犁沟深浅、毛驴脚步快慢,便能知道儿子跟得是好是坏。陈家邦脚步慌乱,时而踩到犁梁,时而踏碎土块,肥料撒得忽稠忽稀。陈守孝逢到地头拐弯,便把犁铧往下深摁,犁刃斜着划开新土,正好把肥料埋进土层。
太阳一冒头,地里立刻燥热起来。土质干硬,脚一踩,便扬起一团白蒙蒙的浮土,仿佛踩在一堆晒焦的炭灰上。不多时,陈家邦鞋窠里灌满尘土,沙土顺着鞋口钻进去,混上脚汗,脚步越来越沉,好似鞋底粘了两块湿泥。走几步就得抬脚在地上磕一磕,后来索性不再管,任由沙土在鞋里打磨皮肉。先是脚后跟火辣辣发烫,像热沙不断往皮肉上碾,再往后,那一片便渐渐发麻。
太阳升到一竿子高,陈守孝开口:“歇回气。”
陈家邦挪到地头,一屁股坐倒。他脱下鞋子倒过来,沙土顺着鞋壳淌出来,在地上堆起小小的尖堆,好似筛子筛落下来一般。褪下袜子,脚后跟已经磨破,皮肉向外翻起,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清亮的黄水渗出来,混上尘土,糊成黑乎乎一片。指尖轻轻一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树下,陈守孝坐着抽烟。一口烟深深吸进去,许久才从鼻孔缓缓吐出来,仿佛把一身种地的乏累一并吐散。他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塬,没有看儿子脚上的伤。
“甭娇气。”陈守孝说,“土能养人,也能磨人。”
陈家邦把袜子里外翻过来,在膝盖上拍打掉沙土,重新套回脚上。鞋窠里的土倒不干净,他也懒得折腾,蹬上鞋子,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一搓,重新拎起肥料袋子。
陈守孝递过来半块锅盔,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内里暄软,还留着灶膛的温热。陈家邦接过来,就着瓦罐里的凉水啃食。凉水滑过喉咙,像有泉水在嗓子眼里漾开。父子俩并排坐在地头,都不说话。刚刚犁开的土地摊在日光下,静静铺展。远处塬上,收割之后的糜子茬连成大片的土黄,风掠过,沙沙响动,好似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对面一道道山梁沟壑纵横,如同老人脸上密布的褶子。太阳越爬越高,沟壑里的阴影一点点收拢,整面山梁愈发显得干瘦枯瘠。天上悬着一只鹞子,双翼张开,一动不动,像是被风钉在了半空。
“学校里,乐理学得懂不?”陈守孝忽然开口发问。
“能懂一点。”陈家邦答道。
陈守孝应了一声,摸出第二根烟点上。
“学进去就慢慢懂了。啥事都是个熟。”
陈家邦脑子里闪过琴房那台蒙着薄灰的脚踏风琴,闪过黑板上那些像黑豆芽一样爬动的五线谱。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缝塞满泥土与厩肥,黑乎乎的,和雪白琴键完全是两样。一边是学堂里的乐理乐谱,一边是脚下黄土,两样日子,都压在他这一双手上。
陈守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翻耕过的夜潮地上。
“你们那职中,拢共几个班?”
“五个。”陈家邦说,“学校才办三年,班不多。”
“都啥专业?”
“农机、财会、幼师,林业园艺,还有就是音乐班。”
陈守孝手里的烟顿了顿,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哪个毕业管分配?”
“就音乐班。”陈家邦说,“听说缺小学音乐老师,毕业直接往各乡镇小学分。别的专业自己找活路。”
陈守孝“噢”了一声,把烟屁股摁在土里,拿脚碾了碾。他在村小当了十几年民办教师,到现在还是个半公半农的身份,工资月月拖着。儿子读的这个音乐班,是全家唯一能摸到“正式工”门槛的路。
“好好学。”他说,“别管旁人说啥。”
这句话和苗桂花出门前说的一模一样。陈家邦没应声,把袜子往脚上套了套。
陈守孝站起身,拍干净屁股上的尘土:“再撒两回就完了。”陈家邦也跟着站起。日头直落落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他攥紧肥料袋子,跟在父亲身后重新回到地里。犁铧再度破开土层,毛驴埋下脑袋向前迈步。他扬手,肥料落进深深的犁沟,如同把一把细碎的希望,撒进厚重漫长的日子,撒进属于他的这片故土。
第三天晌午,日头晒得院中的老杏树蔫下叶子,地上浮土烤得发烫,蝉在树顶叫得没完没了。陈家邦正蹲在院里,拿干草团子擦犁铧上干结的泥壳。院墙外土路上飘来人说话的声响,先是女声,遥遥的,像风从山梁那头卷过来:
“你走慢些能折了腿?那破箱子又不长脚,还怕它飞了!”
静了片刻,又响起男声,压得很低,含含糊糊听不真切。紧跟着扁担换肩,木头吱呀一声,仿佛一根老树杈被重物压弯。
陈守义从坡下走上来。肩上挑着两只皮影箱子,一前一后,扁担压得深深下弯,如同担着两桶满满的水。箱子表面红漆磕掉一大片,裸出底下白木,新磕破的口子颜色浅,在日光照耀下白得刺眼。他步子挪得慢,每一脚踩下去,土路上腾起一小股黄尘。脖子微微往前探,肩胛骨隔着布衫高高耸起,像是一辈子总在伸手去够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葛兰兰跟在后头。生得粗胖,腿短胳膊壮,一身碎花布衫紧紧绷在身上,腋下针脚都被撑得裂开。脸晒得黑红,鼻尖浮着一层细密汗珠。一只手拎着蛇皮袋子,袋底拖到脚脖子,走一步就在地上蹭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泥痕。人还没跨进院门,嗓门先撞进来。
“那破箱子还要留!我说扔了算了,你倒越老越当宝贝。上个月赶南梁庙会遇雨,箱子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我拿身子替你挡雨,你一心只顾着给你那些影人擦面皮。那会儿怎么不见你把箱子当宝贝?”
陈守义不搭腔。走到院门口,慢慢把扁担卸下来,两只木箱先后磕落在地上。他手扶住箱角,一点点挺直腰板。陈家邦看见他后颈被扁担勒出一道深红压痕,从耳根一直埋进布衫领子里,像烙铁浅浅烫出来的印记。
“家邦,”陈守义开口,“给伯端碗凉水。”
陈家邦转身进灶房,舀出一碗水。陈守义蹲到老杏树底下,捧着碗,先吹开水面漂浮的草屑,才凑到唇边。喝得极慢,喉结一上一下滚动。有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干土上,砸出小小的土窝。
葛兰兰踏进院子,把蛇皮袋子重重墩在地上。袋口散开,几个洋芋滚出来,外皮沾着潮润的泥土,有的已经冒出白白的嫩芽,细细尖尖,好似小指头从土里探出来。
“拿着。”葛兰兰朝向陈家邦,“自家地里刨的。你伯总惦记你在外上学吃食堂缺油水,非要给你捎。我本不情愿,这点洋芋够干什么?可他昨夜蹲在窑里,一个一个挑拣,大个完好的尽数装进袋子,装完还用手在袋里轻轻搅,生怕磕碰烂了。”
陈守义抹一把嘴角:“你不肯送,我本打算托马三有捎过来,你还追到人家门口硬生生夺回来。”
葛兰兰眼睛一瞪,甩了甩空蛇皮袋:“我是心疼自家口粮!上回那一袋洋芋本留着自家吃,你半路全送给了那个拉二胡的瞎子。那人是你什么至亲?一年跑乡挣下那点零碎钱,全都拿来做人情!”
陈守义浅浅笑起来,不再争辩。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处,像老杏树皲裂的表皮。
陈家邦上前,把滚散的洋芋往灶房门口拖,袋里洋芋骨碌碌来回碰撞。苗桂花从灶房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他伯母,进窑坐会儿。”
“哪有空坐。”葛兰兰说,“地里还有一捆草没有背回家,我就送点洋芋,顺带看看家邦。”她往前两步,伸手在陈家邦肩膀上捏了一把,又重重拍了拍,“怎么又瘦了?学音乐还能把人熬瘦?莫不是学校饭食不济?”
“学校吃食不差,只是娃念书费心神。”苗桂花说道。
“费什么神。”葛兰兰大嗓门震得院墙头上麻雀扑棱棱惊飞一片,“依我说,实在熬不住,就跟着你伯唱皮影。人虽瘦,嗓子底子摆在那,总好过坐着白吃饭。”
陈守义在杏树下嗤了一声:“你懂什么。人家学的是音乐,将来要去学校当公办老师。我这跑乡的行当,哪里能托付后人。”
“怎么就不能传?”葛兰兰转过身,手指点向陈守义,“你唱不动,就让家邦接过来,理所应当。我看比那职中靠谱。职中又能学出什么名堂,不过唱唱跳跳,还能折腾出花来?”
陈守义不去接她的话,抬眼望向陈家邦:“我那几只影人皮子裂了,有些地方也脱胶。下午有空,过来帮我拾掇拾掇。”
陈家邦低低应下。一想到那两只斑驳的木箱,箱里一把把刀刻牛皮影人,耳边就隐隐响起职中测试那天的哄笑。那些细碎的笑声粘在脑子里,挥赶不开。可伯父教过他识弦、唱道情,回乡之后,全村也只有伯父愿意问起他县城读书的境况,他推脱不开。
葛兰兰弯腰收拢蛇皮袋,对折几下夹在胳膊底下,又把滚到墙根的洋芋踢到他脚边。“我得回了,晌午饭还没下锅。你伯也是,在地头跟人唱了半宿,还硬撑着到处跑。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守义拍净裤腿尘土,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一眼陈家邦:“下午早点过去。箱子底下压着你奶奶留下来的那把刻刀,我翻出来了,你来我拿给你瞧。”
说完,他重新挑起皮影箱子,扁担再一次吱呀作响压上肩头。葛兰兰已经走远,壮实的身影在土路上慢慢晃动,像一座移动的草垛。陈守义跟在后头,脊背被扁担压得愈发佝偻。两只红漆剥落的木箱在身后悠悠晃荡,如同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光,一点点消失在黄土路的远处。
“把洋芋收进来,我挑几个煮了当晌午饭。”苗桂花站在灶房门口,递过来两串干枣,“等下你去伯家,把这个捎上。上回听伯母念叨腿疼,枣核熬水,多少能缓和些。”
陈家邦应了一声,弯腰抱起洋芋。怀里的洋芋带着地下的凉,湿泥土蹭脏布衫前襟,印下一道道黑痕。大大小小的洋芋,有的表皮留着虫子啃噬之后愈合的硬疤。地里长出来,经伯父亲手挑拣,再扛过几里土路,递到自己怀里。人情往来,便是这般一物一物,递过来,再传出去。
日头稍稍西斜,地气依旧灼人。伯父家的窑洞坐落在村子北头,背靠早年生产队夯筑的老土墙。经年风雨侵蚀,土墙坑坑洼洼,墙头长着一丛丛碱草,风过来,草叶齐齐倒向一边,好似给老墙梳了个背头。窑门口堆着一堆干柴,随手一碰,干树枝“格拉格拉”脆响,像一簸箕细碎骨头在筛动。
窑门口,葛兰兰正蹲着剁猪草。身子团团蜷起,旧菜刀起落,梆梆作响。菜刀木柄缠着白布条,早已被油污浸成暗黄。见陈家邦走来,她手上不曾停歇,只偏过头,拿袖子抹一把额角的汗,半截袖子湿淋淋贴在胳膊上。
“你伯在窑里头。”她说,“我把这堆草剁完。有事你尽管喊我。”菜刀再度重重落下,碎草四下飞溅,落得满头满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