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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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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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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影》连载

第四章 五十块钱

陈家邦站在窑洞口,往幽暗的窑内望了一眼。箱笼、牛皮影人那股淡淡的桐油与陈年浆糊气味,隐隐从洞口飘出来。他顿了顿脚,才抬步跨进门槛。

门帘是蓝布拼缝的,补着好几块碎花补丁,里面棉絮压得板实,沉甸甸向下垂。一掀开,一股像窖底那样的凉气顺着脚面漫上来。窑里比外头凉快许多,也暗得多。

陈守义已经把两只皮影箱子全部打开,箱盖竖起来斜靠在炕墙上。一股混杂的气味先扑过来:老牛皮、陈年木头,还裹着潮透的老烟叶味道,从箱底缓缓漾开,如同撬开一口封存几十年的地窖。

箱里的物件摊了半地。成套的影人头茬、身子、四肢关节,挑影用的竹签子,油纸裹住的马尾髯口,还有几本旧戏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叫油灯熏得黑乎乎,仿佛叫火燎过一圈。窗纸漏进来昏黄的天光,一地影人静静卧在光里:红脸关公,白脸曹操,披甲的武将,罗裙曳地的小姐。牛皮薄得透光,有的颜色尚且鲜亮,有的已经褪成一层暗淡的肉色。

陈守义盘腿坐在炕上,油灯点在身侧,拿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个老生头茬。这老生刻工深峻,眉毛斜竖,胡须丝丝分明,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刚吐出一句不肯服软的话。窗缝钻进来的风撩得灯苗歪向一边,墙上投出他放大的影子,占去半面土墙,如同炕边坐着一个沉默不语的巨人。他擦得极轻,布角顺着胡须、眉骨、眼缝一点点摩挲,好似在给一个不肯闭眼的人擦洗脸面。

“把那些断线的归拢到一边。”陈守义头也不抬,“不要硬扯。线一断,就同人断了筋,再不能随便用。”

陈家邦蹲下身,逐个捡拾地上的影人。有的四肢齐全,有的只剩半截身子。牛皮经年干透,质地发脆,他不敢用力捏,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好似攥着一片干透的树叶。翻出一个青衣,脸庞圆润,眉线细长,唇上那一点红彩磨得只剩米粒大小。一条胳膊垂落,连接的丝线断了,皮面上露出细小的穿孔。陈家邦把断了的线头绕在指尖,丝线极细,勒进皮肉,一阵微麻,像叫蚊虫叮过。

“这些都是老物件。”陈守义擦完老生,拿起一具武生,背上的靠旗已经丢了两面,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杆架。“你看这个青衣,民国年间刻的。那时候讲究刀口齐,走线不断。如今都是机器压出来的,少了一股子活气。”

陈家邦指尖碰了碰青衣褪色的面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箱子里层层叠叠的影人身上,一代代人的手艺,终究还是锁在木箱当中。

“把她翻过来。”陈守义说,“看后颈。”

陈家邦小心将影人翻转。后颈上刻着三个字,长年叫手汗浸着,笔画已经漫漶模糊。他凑到油灯跟前,才辨认出来:张守仁。

“你师爷的手笔。”陈守义说,“他手上功夫比我精巧。我这辈子,也只学到他七成本事。”

陈家邦把青衣平放在自己膝头。那三个字对着油灯,恍惚像这影人隔着牛皮,在向外望。每一具影人,都经人持刀雕刻,穿线连缀,无数个夜晚,它们在白布幕布后面活过一回。他轻轻把青衣挪到断线那一堆,不肯让她脸面朝下贴着土地。

忙活大半个下午,断线需要重连的一共六七个。陈守义逐一审看,该换线的穿线,该补色的蘸颜料点染。陈家邦在一旁递物件,看得久了,慢慢摸出几分门道。影人的关节全靠细线维系,松紧都有讲究:线太紧,身子僵硬摆不开;线太松,一挑就软塌塌垂下来。

陈守义把丝线含在嘴里抿尖,对着光亮穿针。那针比缝被的针还要细小一圈。他眯起眼睛,接连两次都没有穿进针孔。

“伯,我来吧。”陈家邦开口。

陈守义抬眼看他,把针线递过去。陈家邦学着伯父的样子,舌尖抿软线头,屏住呼吸,对着油灯微光,试了三回,终于穿进针鼻。

陈守义回了一声:“还行。比你爹强。你爹拿粉笔顺手,捏针跟攥个棒槌一样。”

陈家邦浅浅笑了笑。

“你小时候看我唱影,总问影人为什么会动。”陈守义说道,“我跟你说,后头有人扯着线呢,你还不信,非要钻到幕布后头瞧。看完还说,原来是人拿棍棍挑着的。”

陈家邦又笑。往事朦朦胧胧,那句话记不真切,可他记得幕布后面的幽暗。伯父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嘴里唱念,手上同时舞动四五具影人,脚还勾着铜锣的绳。那时候在他眼里,伯父不似凡人,倒像一截会出声、会动弹的老树根。

“人和影人原是一个道理。”陈守义手上没有停,缓缓说道,“看着路是你自己在走,可有些线,并不攥在你手上。”

话音落下,窑里静了片刻。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墙上投出的影人影子跟着轻轻一颤。

天擦黑,葛兰兰从外面回来。头发沾着干草碎末,衣襟落满碎草,身上裹挟一股猪草的青腥气。看见一地摊开的影人,当即开口:“天都黑透了,还铺得满处都是!赶紧收拾!锅里蒸上洋芋,吃完再摆弄。”

陈守义没有应声。他慢慢把补妥当的武生放平进木箱,把光秃秃的靠旗杆子摆放齐整。而后伸手,从贴身衣兜摸出一张纸币,塞到陈家邦手里。票子带着身子焐出来的温热,潮乎乎的。

葛兰兰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当面点破,转身往门外走,临跨门槛丢下一句:“要给就明着给,还偷偷摸摸。那是你亲侄子,又不是外人,我还能嫌你给少了。”

“这个婆娘,嘴快得像刀子。”陈守义低声嘟囔。

陈家邦低头看向手心,是一张五十块的票子。长这么大,他手里从未拿过这么大一笔钱。纸币软薄,边角磨得起毛,压着两道深深的折痕,想来已经在伯父衣兜里揣了许久。他手心慢慢沁出一层汗。

“伯,这我不能收。”

“拿着。”陈守义语气沉下来,“在外上学,吃食别太克扣。还在长身子。”

陈家邦紧紧攥住纸币,喉咙像噎住一块干硬的馍。他心里清楚,伯父跑乡唱皮影,有的村子一场只给三块五块,更多时候,只管一顿饭便了事。这五十块,是走了多少个山庄子、熬了多少个夜晚,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拿到手就花,别攥着。”陈守义叮嘱,“别学你爹,一分钱捏手里都能攥出水。他是穷怕了。你还年轻,日子要往宽处活。”

陈家邦把钱仔细叠齐,揣进贴身内兜。纸币贴着皮肉,像一块温热的膏药。他站起身:“伯,那我回了。”

陈守义依旧坐在炕上,只应了一声:“那两串干枣我收下了。叫你妈不用总惦记枣核煮水,她自己腿疼,先顾好自家。”

“知道。”

陈家邦掀开蓝布门帘走出来。外头晚风清凉,风从北梁漫过来,把满身的牛皮、灯烟气味一点点吹散。天色彻底沉下去,月亮尚未升起,满天星星密密麻麻铺开来,如同一把碎银子泼洒在夜幕上。脚下土路泛着灰白,弯弯曲曲伸向村子深处,好似一条摊开晾晒的旧布带子。

身后窑洞内,响起道情的哼唱。调子并不高昂,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像有一个人行走在暗夜之中,走几步,又回头望一望。

陈家邦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小会儿。手掌按向胸口的衣兜,那五十块钱安安稳稳贴在身上,已经被自己的体温暖得滚烫。

第二天晌午,陈守孝从学校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作业本,本子一路往下溜,快滑脱手,走到院门口,他胳膊往上颠了颠,把本子兜住。

陈守义已经到了,蹲在老杏树下,捏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来回划,画出来一团模模糊糊的痕迹,陈家邦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

苗桂花在灶房炒洋芋,铁锅与锅铲碰撞,刺啦刺啦作响。油烟混着柴火的焦气,顺着门缝一股股漫到院子里。陈家邦坐在偏窑窗下看书,是那本乐理课本。翻过几页,五线谱上的音符歪歪扭扭,像一地往外拱的黑豆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一缕日光斜斜落在书页上,正好压住“节奏”两个字。

院子外头,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拉开话头。

“南边那几个庄子来约,你还动身不去?”陈守孝坐到青石台阶上,把作业本搁在脚边,最上面那本的边角卷得翘起来。

“去。人家专门来请,要还愿的,不能推脱。”陈守义没有抬头,树枝依旧在地上划着。

“路远,又难走。”陈守孝说,“再说如今愿意看皮影的人也少了,跑一趟,落不下几个钱。”

“挣多挣少另说。主家心里存着念想,我不去,人家心里过不去。”

陈守孝应了一声。解开领口布扣,一阵风钻进去,把衣襟吹得鼓鼓荡荡。他拿起脚边的搪瓷缸,喝一口水。水是上午烧的,早已经凉透。他咽得很慢,水在嘴里略停一停才滑下去。

“我是担心你身子扛不住,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

“五十多怕啥,嗓子还在。”陈守义浅浅笑,笑声轻,从鼻腔里透出来,如同风扫过草叶。“光景好的时候,连着唱几晚,挣得比你一个月民办教师工资还要多。”

陈守孝端缸子的手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他不去看陈守义,目光落在墙头那一蓬碱草上。烈日把草晒得发白,风吹过来,草影在土墙上晃来晃去。他把缸口凑到嘴边,又喝一口凉水,一股凉意直坠肚腹,如同咽下一颗冰凉的小石子。缸底轻轻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嗓子倒是没坏。”陈守孝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黑板上抄写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可看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全都出外打工,村里剩下的尽是老弱。你唱给谁听?”

院子一下子静下来。陈家邦合上书本,听见风翻过院墙,卷下几片干枯的杏树叶。叶子落在地上,像小小的巴掌,轻轻一拍,便没了动静。灶房里苗桂花喊了一句话,声音隔着土墙,听不真切。

“唱给谁听?”陈守义终于开口。他把细树枝插进土里,再拔出来,两手一用力,折成三截丢在脚边。“唱给神。这本就是敬神还愿的戏。有人,就唱给人看;没人,还有神在看着。”

陈守孝叹一口气,气息很轻,从鼻间吐出来,仿佛泄出去大半辈子积攒下的疲乏。他摸出纸烟,递一根给陈守义,再给自己点上。

一个坐台阶,一个蹲杏树下。青烟从两人中间袅袅升起,叫风扯得细长,飘出院墙消散不见。

“家邦这娃,嗓子底子好,人也灵透。”陈守义吸一口烟,烟气从嘴角漫出,绕过鼻尖,缠进花白的头发里。“只可惜现下没人听道情了。他去学音乐,将来能当上公办老师,比啥都实在。”

“我也是这么想。”陈守孝说,“守着几亩地,终究靠不住,得往外闯。”

“往外走是正道。”陈守义顿了顿,弹落烟灰,烟灰还没落地,就叫风卷走,“我一辈子就围着附近这几处庄子打转,皮影箱子挑到哪里,哪里就是落脚地。家邦不能走我的老路,我这行当,眼看就要断了。”

陈守孝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鞋底外侧磨得薄了一大片,这双布鞋还是去年秋天苗桂花熬夜纳出来的,才一年,底子快要磨透。

日头不知不觉偏了西。院子里投下两道人影,一长一短,都朝东斜斜铺开。伯父的影子松松散散摊在地上;父亲的影子瘦削,直直戳在泥土上。

院子里,兄弟俩又絮絮说了些闲话。聊今年糜子的长势,聊谁家添了羊羔,聊秋分一过,地气一天比一天凉。语声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如同小石子投进深瓦罐,咚的一响,便沉沉落到底。

陈家邦放下书,从偏窑走出去。

陈守义看见他:“书读得顺不顺?”

“还行。”陈家邦答道。

陈守义把烟屁股按灭在土里:“行就好。晚上跟你妈说一声,我明天一早就动身,不必出来送。”

陈家邦低低应了一声,站在院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抬手碰了碰贴身衣兜,那五十块钱正好好揣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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