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院子敞阔,红砖砌的院墙,门楼是照着城里式样修的。门楼两侧贴着瓷砖,上方红漆刻着“紫气东来”,刻痕深得很,凹下去的笔画缝隙,仿佛都能兜住半缕秋风。门檐挂着崭新的红绸,风一吹,绸角啪啦啪啦拍打墙面,时而又像有人站在门头,一下一下轻轻鼓掌。
院墙外面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车斗里扔着半袋炭,还有几把铁锨。锨刃糊着干黄泥,泥块已经开裂,如同贴着几片碎瓦。车轮碾过的泥土夜里冻硬,地皮坑坑洼洼,踩上去硌得脚后跟生疼,不少来客进院都要蹭蹭鞋底,把大块黄泥刮在门槛石上。院子里流水席已经张罗开来,好几张方桌拼成长长一溜,桌脚下垫着半截砖头找平,依旧高低错落,东头比西头高出一指。桌面上码满瓜子花生,带过滤嘴的纸烟盒齐齐排开,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队挨肩站好的人。桌上的粗瓷碗还沾着没擦净的油星,有的碗底落了瓜子皮。
来客熙熙攘攘,本村的、邻村的,还有大老远从盐池赶来的亲戚。清早霜气没散尽,人人都缩着脖子,男人双手抄进袖筒,时不时跺两下脚驱寒。女人们围在灶房外头洗菜切肉,木桶里的井水冰得刺骨,洗两下就把手拿到嘴边哈几口热气。有人提水桶走过,一路走一路洒,地上和出片片泥浆。烂菜叶、萝卜皮、葱须揉进泥里,叫众人踩得一塌糊涂,脚下稍不留神,鞋底便粘起厚厚一层泥。灶边堆着半筐冻萝卜,外皮冻得发暗,飘出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女人们袖子挽得老高,胳膊冻得通红,手上沾着油污,水盆里涮两下,转身又握起菜刀切肉。案板咚咚作响,碎肉沫子溅在石头台面上。
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抽烟喝茶,一缕缕青烟从指缝悠悠飘起,好似手里捏着数不清的细线。有人卷烟,纸碎了,吐一口唾沫重新卷;烟屁股随手丢在地上,脚尖来回碾灭。桌上闲言碎语飘得满院子都是,半截半截钻进耳朵。
“胡老五这下真风光。”
“听说彩礼给得不低。”
“女子嫁过去,日子不愁咯。”
半大孩童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瓜子,嘴角一圈油光。有的揣着糖,糖纸剥了一半,糖块冻得冰凉。有个孩子凑到肉案跟前,伸手就要抓生肉,叫大人揪住后领一把拽回去,孩子手脚乱蹬哇哇叫,大人连忙往他嘴里塞一颗糖哄住,糖纸碎屑粘在他嘴角。还有两个娃娃为一块干馍推搡,馍摔进泥地里,捡起来吹一吹还往嘴里塞。
院角拴着一头毛驴,时不时“昂昂”叫两声,蹄子刨着冻土,落下几团新鲜粪,一股淡淡的牲口腥气混在风里。
山梁上刮过来一阵风,灶房的肉香、煤烟、炸油饼的热气、旱烟的辣,还有驴粪淡淡的腥气搅作一团,漫遍整个院落。气味驳杂,说不清是香还是呛,只叫人胃里微微发紧,仿佛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陈家邦跟在伯父身后跨进院门,当即觉出自己和周遭的人隔着一层。身上这件蓝布衫虽说干净,可站在满院穿红戴绿的亲戚中间,倒像是赶了三十里土路过来的,浑身蒙着一层挥不去的灰。霜风刮在脸上,刺得脸颊发木。他攥紧箱子的背绳,粗麻绳深深勒进掌心,压出几道红印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匆匆从人缝里扫过一眼,随即垂下眼皮盯住自己鞋尖。鞋面上糊着一层湿泥,厚厚抹了一片,每走一步,鞋底就蹭下一点泥屑。
胡来宝五十上下,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额头留着梳子压出来的印子,看得出特意去镇上理过发。裤腿挽起半截,脚上一双半新黄胶鞋,鞋帮尚且白净,脚后跟已经踩得歪斜。他正对着灶房边上的人交代琐事,嗓子喊得沙哑,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衣襟。扭头看见陈守义一行人,随手把搭在肩头沾着面星的围裙扔在凳子上,快步迎上来。凳子面上早落了一层瓜子壳。
“陈师!”老远就伸出手,手掌厚实,指缝沾着星星点点的油迹,手上还带着灶房的热气,“一路颠簸辛苦了,先进屋喝口水,茶刚沏好。”
他摸出带嘴的纸烟递过来,烟盒还带着身上捂出来的温度。陈守义平日不抽纸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水先不喝,咱们抓紧搭台子。人一多,后面就腾不开手。”
“急啥,时辰还早。垫垫肚子,灶上刚炸出油饼。”胡来宝挽留道。空气里飘来油饼的焦香。
陈守义摆了摆手,已经转身招呼李满堂几个人。李满堂把怀里的二胡又抱紧几分,蓝布琴套在胸前勒出一道斜斜的印子,手指不停摸索琴杆。郭拴子卸下肩头的铜锣搁在地上,锣面朝上,映出淡淡的天光,像半块寒凉的月亮。马三有立在拖拉机旁,腋下夹着那只破拉链的黑皮包,鼻子抽了抽闻见油饼香,目光把院子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陈家邦弯腰往下搬皮影箱子。箱子沉,胳膊绷得发酸。箱角重重磕在冻硬的地皮上,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撞在一处空膛的物件上,箱缝里掉出一两截细小的影人签子,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胡来宝喊来两个本家后生搭手抬箱子、扛竹竿。两个后生嘴上应得利落,脚步却拖沓,手插裤兜,时不时扭头张望灶房那边说笑的女人,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陈守义也不催促,自己先扛起两根长竹竿往院子西头走。竹竿年代久了,竹皮磨得油亮包浆,太阳照上去,泛出一层温润的光,竿身上还留着几处旧的绳痕。
李满堂夹着二胡,一步一探跟在后头,脚先往前试探,仿佛每一步都要避开看不见的坑洼。地上有块砖头,差点绊倒他,他伸手虚抓一把,郭拴子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郭拴子扛着铜锣,身子一高一低往前挪。有小娃娃跟在后头学他走路,蜷起一条腿蹦跳,叫自家大人一把揪过去,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孩子哇的一声哭嚎,大人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塞进他手心,哭声才渐渐矮下去。
正忙活间,院门口又走进一拨亲戚。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红夹克,肚子鼓鼓向外腆着,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胸口布料绷得紧紧的。嘴上叼着烟,一口一口吐白雾,一眼看见支起来的戏台白布,当即高声大笑。
“胡老哥,办这么大喜事,就请个皮影戏?都什么年头了,包一场电影,放《八百罗汉》,再不济来部香港武打片,年轻人哪个不爱看,犯得着省这点钱?”
话音洪亮,满院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的人跟着干笑两声,不得罪谁,也不搭腔;有的人低头嗑瓜子,假装没听见,瓜子皮噗噗吐在地上;有几个后生交头接耳,低声叽叽喳喳。
胡来宝正端着搪瓷茶缸过来,缸子印着红双喜,缸沿磕掉好几块瓷,露出底下发黑的铁皮,缸底积着一圈厚厚的褐色茶垢。听见这话,他把茶缸往桌面一放,茶水溅出一小片,在木桌上洇开圆圆的湿痕。他没有立刻发作,手掌在桌沿按了按,像是要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你懂啥。”他声音不高,嘈杂院子里,偏偏传得很远,“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城里到处都有。我女儿一辈子就嫁这一回。老理上讲,嫁女要看影人。灯光一亮,神明看得见,盼我姑娘嫁过去少受磨难。”
红夹克依旧挂着笑,又叼上一支烟,划火柴,风刮得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着:“都什么年代,还讲神神道道。你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还信这套?”
胡来宝不去看他,视线扫向灶房方向,像是在寻自家媳妇。灶边女人们手上活计都慢了,菜刀停在案板上,纷纷朝这边张望。
“前几年你翻车遇险,是不是跑到庙里许过愿?”胡来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字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今腿脚好好的,就把当初许的事忘干净了?”
红夹克顿时哑住。烟叼在嘴边,烟灰积得老长,忘了掸落。烟灰一截截弯垂下来,碎落在他鞋面上。他神色窘迫,往后缩着想躲进人群。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茶,他伸手接住,却不喝,杯子抵到牙齿,发出一丝极轻的磕碰声。他脚在地上来回搓,把落在鞋面的烟灰蹭进泥里。
边上几个老汉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半块油饼,嚼得咯吱响,咽下才开口:“胡家办事懂规矩。这台戏,不单唱给活人看。”
天擦黑,台子总算搭妥当。
白布绷在竹竿之间,桌子两头各摆一盏改装过的老马灯。玻璃罩仔仔细细擦过,透着一层温润的黄。陈守义划亮一根火柴,先点左边那一盏。火苗嚯地窜起来,叫晚风扯得弯了个弧,又挣扎着挺直。他拧了拧灯芯,晃动的火光才稳住,再去点燃右边。两簇火苗隔着一层白布遥遥相对,好似两桩憋了整年的心事,此刻终于遇上。灯火亮起,白布上映开两个黄黄的圆斑,轮廓并不规整,边缘淡淡地晕开,中间沉下一团暗,如同两只模模糊糊的眼睛,从布的另一面静静望过来。
院子里的天光一寸寸沉下去。白日的喧闹并没有消歇,反倒换了一副模样。灶房柴火噼啪作响,油锅滋滋的爆响隔得老远也听得见。客人们纷纷往近前凑,板凳不够,不少人就蹲在地上,棉袄下摆拖在泥水里。
夜里霜气重,人人说话嘴边都冒一团白汽。板凳冰得刺骨,几个老人索性垫上一层麻袋片才肯落座。娃娃们挤在前排,鼻尖几乎贴上白布,鼻涕挂在嘴边,抬手拿袖子胡乱一抹,刚叫大人往后脑勺轻拍一巴掌,没过片刻又缩着脖子往前挪。旱烟的烟气一团一团浮在低空,混着炸油饼、炖肉的油气,还有马灯散出来淡淡的煤油味。霜夜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蹲在地上的人不停交替跺着脚,鞋底磕着冻硬的地皮,咚咚作响。地上落满瓜子花生壳,人脚碾上去沙沙作响。
到处都是人声,说笑的、劝酒的、呵斥孩童的,零零碎碎搅在夜色里。墙根下几个老汉蹲成一堆,旱烟锅一明一灭,闲下来就啃两口怀里揣的冻馍,馍渣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掉。
李满堂坐到台子最靠里侧,把二胡从灰蓝色布套中取出来。袖口粗糙的布面来回擦一遍琴筒,又对着蟒皮琴面哈了两口热气。琴皮纹理细密,上面洇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深色旧斑,是经年累月汗气熏出来的印记。
他把脸凑近琴弦,面孔几乎要贴上去,手指轻轻按下琴弦,又缓缓松开,仿佛指尖抚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脉搏。待到弓子搭上弦,整个人骤然变了。脊背稳稳挺直,脑袋微微侧偏,失明的双眼半阖,世间所有光亮,好似全收拢进两只耳朵里。拉不多时,手指便又有些发僵,他抬手把指尖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才重新落回弦上。
“李师这眼睛,视物只能分辨个模糊影子。”马三有压低声音跟陈家邦说道。
他蹲在皮影箱子旁,扯开那只拉链坏掉的黑皮包,取出一方叠得板正的红绸,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皮包边角磨得起毛,里面散出淡淡的旧纸张与汗味。他时不时扭头朝灶房瞟两眼,闻见油饼飘来的香气,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可弦声一响,心里比谁都透亮。你信不信,就连白布上的影人摆得歪不歪,他都能听得出来。”
陈家邦心里是信的。
夜里寒气浸脚,他也悄悄交替跺着鞋底取暖,攥过绳索的手心叫麻绳磨得发烫,时不时换一换手。昏暗中望着李满堂,他的脸几乎埋向二胡,嘴角微微翕动,像是在低声跟琴絮语。郭拴子早已支好锣架,侧身坐在长条凳上,铜锣搁在左手边,右手攥紧锣槌。槌身是细木棒,顶端裹的红布褪得发暗,浸满常年的汗渍。残腿久坐发酸,他身子不动,脚下却悄悄挪来挪去调整姿态。旁边有人搭话闲扯,他不大搭腔,目光死死锁着陈守义的双手。只要陈守义的手稍稍抬起,他手里的锣槌便跟着微微震颤,仿佛二人之间牵了一根旁人看不见的细丝线。
院角的毛驴偶尔吭哧叫上一声,蹄子刨着冻土,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马灯的火苗时不时晃一晃,白布上那两只昏黄圆眼,便跟着轻轻跳动。台下人声依旧嘈杂,酒碗碰撞叮当不绝,灶房那边还传来大师傅吆喝帮工的嗓门。可班子里这几个人,已经慢慢沉进属于戏台的那份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