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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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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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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影》连载

第二章 断桥

中午,陈家邦在学校外头的面馆吃了一碗面。面不贵,但滋味远比不上家里窑里擀出来的酸汤面。他吃了一半,剩下的面汤也没有动,走出面馆,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八月底的县城依旧燥热,柏油路被日头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鞋底沾着一层淡淡的黏。他伸手摸向贴身布兜,把家里凑来的一叠零碎纸币抽出来,指尖抚过磨得起毛的边角,数了一遍,又小心塞回兜里。

街上人声吵吵嚷嚷,耳边时不时飘过录音机播放的流行曲调。伯父那句 “那就唱道情。丢不了人”,总在脑子里打转,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不出声地默念几句道情的调子,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的文艺测试,安排在二楼最东头的一间教室。墙面上贴着几张蒙了薄灰的奖状,边上挂一块绿漆黑板,粉笔写着 “音乐系欢迎你”。旧字迹没有擦净,底下还叠着上一届留下的浅浅字影。

门外走廊挤着三十多个参加测试的学生。有几个人小声开嗓练声,“咪 —— 嘛 —— 咪 ——”,声音一点点往高处吊。一个穿蓝裙子的女生,手里捏着印着碎花的塑料水杯,小口小口抿水。还有个男生刚打完篮球,短袖衣裳被汗水浸透,站在廊下大口喘气。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简谱纸片,指尖反复捻着纸边。走廊墙皮剥落,窗台积着一层薄土,地上散落几张揉成团的草稿纸。一位中年老师守在门口,拿着名单,隔一会儿便喊下一个人的名字。

陈家邦靠着窗台坐下,西晒的太阳直扑过来,烤在后背上,烫得如同背了一袋滚烫的沙子。他手指无意识抠着窗台剥落的墙皮,碎土簌簌往下落。

前面的考生进去,又出来。一个接着一个。陈家邦坐在窗台边,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人。只听见房门一开一合,教室里面的声响漏出来,随即又被门板关住。有的歌声拔得很高,近乎喊叫,唱词模糊听不真切;有的声调柔缓,顺着门缝漫出来,飘在走廊上,转眼就散干净。

一个城里学生站起身往前走去。白衬衫下摆整整齐齐束进裤腰,皮带扣锃亮晃眼。陈家邦最先落在他的鞋上,一双崭新的白球鞋,鞋帮雪白,鞋底抬起来,纹路里半星尘土都不见。那人走到教室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走廊,像是打量身后排队的众人。陈家邦悄悄把自己的脚往窗台底下的阴影里收了收,攥紧身上洗得发旧的短褂衣角。

“我唱《真的爱你》。” 他开口说道。

廊下响起一阵细碎的 “哦”,声音不大,从几个女生那边漾开,好似一窝麻雀被惊起,转瞬又安静下来。陈家邦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靠墙站着的几颗后脑勺微微晃动,有根女生的辫子甩了一下,复又静止不动。

男生清一清嗓子,张口唱起来。陈家邦听不明白。那些歌词抓不住,如同一斗荞麦从高处倾倒而下,哗啦啦往下漏,他双手去捧,漏走的总比接住的多。只听得出男声厚重,扑面而来,跟街上录音机播放出来的声响一模一样。甜水堡集市上,他听过摊贩的录音机,就是这样的动静。唱到中段,男生身体跟着节奏晃动,一只脚轻轻打着拍子。廊下有人零星拍手,先是一人,接着两三个人,零零散散,像往墙上丢了几颗小石子。一曲唱罢,男生鞠个躬转身走出来。陈家邦看见他额头泛着亮光,那不是日晒的汗,是从身子内里烘出来的热。

又轮到一个女生。她脚步轻快,落地几乎没有声响。陈家邦没看清她身上的衣裳,只看见后腰飘起一根蓝底白花的裙带,一荡一荡。她走进教室,门关上,外头静下来。陈家邦等着,本以为会听见歌声,门板太厚,里面半点声响也透不出来。他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右胳膊肘撑在膝盖,脖子朝教室方向伸过去,仿佛这样便能听得真切一点。

忽然,女生的歌声从门缝渗出来。声调纤细。陈家邦从未听过这样的唱法。像从窗缝溜进来的风,一晃就要消散。他屏住呼吸想要捉住那缕声音,可它太轻,稍一用力便散了。歌声向上盘旋,越拔越高,细得像一根绷紧的棉线,仿佛风一吹就要崩断。却没有断,微微一颤,又缓缓沉落,贴着空气往远处滑,最后轻轻消弭在地面。

门开了。女生走出来,往走廊另一端的窗边走去。陈家邦瞥见她的侧脸,面色平静,和进去之前没有两样,方才好似只是进屋背了一段课文。经过他身旁时,飘过来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熟悉的雪花膏味道,他叫不上名目。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腹还留着磨镰刀沾上的铁锈与红砖粉末,已经干透,黑黑地嵌进皮肤纹路里。耳边还萦绕着刚刚那些歌声,可心底,伯父窑洞里道情苍凉婉转的调子,也隐隐在响,两股声音在脑子里交织,太阳穴一阵阵微微发胀。下一个,便快要轮到他。

一个老师从门里探出头,手里捏着张纸,朝外头喊:“下一个,陈家邦。”

陈家邦站起身。腿坐得发麻,像无数根细针从脚心里往上扎。手心浸出一层冷汗,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红砖粉末与锈迹。他迈了一步,又停下。身后的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正落在他后背上,像谁忽然把一块烧热的石板贴在脊梁上。远处操场上,几个学生跑来跑去,喊叫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落不到他耳朵里。

教室里面很空,靠墙摆着四张课桌,桌后坐着三个老师。桌面上摊一摞登记表,放着钢笔与搪瓷水杯,墙角立一架旧风琴,琴身蒙着薄薄一层灰尘。中间那位五十来岁,身形瘦,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左边的女老师,就是上午发报名表的那个。右边是年轻男老师,手里捏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划着什么。

“陈家邦?” 中间那个老师抬眼看他。

“是。”

“准备的什么唱段?”

陈家邦顿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美声不会,流行不会,能拿出来的,只有伯父教过的东西。

“道情。” 他说。

“环县道情。” 陈家邦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门缝外头,挤着几个凑过来听的考生,底下飘来一声细碎的嘀咕:“什么呀。”

中间那个老师放下笔,身子微微朝前倾:“那你唱。”

陈家邦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涨起来。身子略向左斜了斜,像是在等一阵不在场的锣鼓点。他开口了。

西湖岸边一把伞,

借了姻缘还了难。

不是许仙偏遇雨,

是前世的约,

约到断桥边。

这一段,他唱得稳,声音从嗓子里透出来,像是从很深的黄土底下慢慢往上抽。教室里静了一瞬。窗外操场上的篮球声,忽然就远了。

人有人路妖有妖途,

偏在断桥相遇。

进也不能进,退也无处退,

只落得两行泪,

湿了青衫,湿了奴的衣袖。

底下有个女生低下头,手指头在裙子上轻轻捻着。

唱到 “进也不能进,退也无处退” 时,戴黑框眼镜的老师慢慢靠回椅背上。他合了合眼,又睁开,手指在桌沿轻轻拍了一下。

都说那西湖水比天软,

怎知这尘世路比刀尖。

一把伞撑不起风和雨,

一折戏唱不完,

人妖两难全。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下去,像把一件重物轻轻放到地上。教室里静了几秒。

“行了。” 中年老师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家邦身上,缓缓开口:“嗓子好。你唱的这个,有根。”

陈家邦听见了 “有根” 两个字,却没懂。这调子他只在伯父的皮影戏台上学来,不明白什么叫作根。只觉得脸上发烫,不知是方才用气太狠,还是日头残留的热气烘的。

他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一刻,身后年轻男老师的闲谈飘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身旁女老师听:“这年头还有唱这个的。”

门外早围了几个等候测试的学生,大半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一个瘦高个斜着眼,上前一步拦住他:“哎,你刚才唱的啥?跟哭丧似的。”

旁边两三个人低低笑了。

“是道情。” 陈家邦说。

“道情是啥玩意儿?”

“就是皮影戏里的调子。”

“皮影戏?” 瘦高个笑出声,“现在还唱皮影啊?那咋不去戏班子,来音乐系干啥?”

又有几声哄笑炸开。

陈家邦一下子涨红了脸。他避开众人目光,用力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子跟前。楼下操场上日头还烈,几个学生光着膀子跑来跑去。他伸手攥住冰冷的窗框,指尖蹭上窗沿积下的尘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后背上,把方才背上那层热汗吹凉,凉得后脖子猛地一缩。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坠得不快,却很沉,像沉到半下午的日头底下,连影子都变短了。

他没有再回排队的地方,就立在窗边,望向县城外头连绵的群山。空气浮着一层淡淡的黄土飞尘。那些山和杏树洼的山本是一脉,一道接着一道铺向天边。可此刻望过去,山也显得遥远、渺小,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他和故土隔开来。

宿舍在校园北边一排平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来得早,占到靠窗的下铺。屋外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上虫鸣聒噪,吵得人耳朵发胀。地面是斑驳的水泥地,墙角挂着细碎蛛网,白灰墙面上,留着往届学生随手涂写的字迹。

推开木门,一股汗味、肥皂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迎面扑来。屋内摆四张铁架子上下铺,已经先到两个人。靠窗的上铺,瘦高的杜晓东斜靠着墙,额前垂下一绺长发,说话时总习惯抬手向后甩开。墙根靠着一把二手木吉他,最细那根琴弦生了暗红锈迹。他枕头边角翘着,底下压一本卷了封皮、书页翻得起毛的《射雕英雄传》。

下铺的周建军睡得沉,大半床被蹬落在地上,只有半个身子裹在薄褥子里,一阵阵磨牙声从被窝透出来。

杜晓东垂眼打量陈家邦那卷沾着黄土的行李,嘴角带几分戏谑,身子没动:“新来的?音乐班的?”

“嗯,陈家邦。” 陈家邦把行李轻轻搁在空床位的床沿,拍掉袖管上的尘土。

“我叫杜晓东。” 瘦高少年甩了甩额前的头发,“县城来的。看你这身打扮,乡下过来的?”

陈家邦指尖攥了攥袖口磨薄的布料,没有搭腔。

杜晓东也不是存心挖苦,笑一笑:“没事,到这儿都是来学东西。就是音乐班花销大,乐器、磁带,样样都得花钱。”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宿舍,落在吉他那根生锈琴弦上,泛出一层暗淡的光。陈家邦望着那把吉他,脑子里又闪过报到处那只锃亮的红皮箱。

他解开行李卷,先把外层塑料布揭下来,叠成方块塞到枕头底下。手掌摊开褥子,四个角用力拽平。褥子很薄,是母亲用家里旧棉絮絮的,身子往下一坐,就能摸到床板一道道凸起的木纹。被子叠成长条,靠在褥子靠墙那一头。随后他把家里带来的半布袋炒面、两个蒸馍、一罐头瓶油泼辣子,挨个摆在床头墙根,摆得齐整。又拿塑料布把床板外露的边角一圈圈包好。他做得很慢,手伸到床板底下摸索,塑料布沙沙作响,听着就像远处有人抖动空化肥袋子,连气味都相像,淡淡的,微微发酸,带一丝呛人的味道。宿舍里各样气味搅在一起,肥皂、汗味、槐树花粉,漫在屋子各处。

其余室友陆续扛着行李走进来。

杜晓东随手拨两下吉他弦,目光落回陈家邦身上,半真半假:“你今天可给咱们音乐系长脸了,唱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听不出是夸还是打趣。

陈家邦低声回道:“唱得不好。”

杜晓东往上铺挪了挪,两条长腿垂下来,脚尖刚好悬在陈家邦头顶上方。白袜子后跟磨破一个洞,露出一小块发黑的皮肤。“不好?那几个老师都听愣了。”

陈家邦不再接话,翻个身,面朝墙壁躺下。墙面刷的白灰年头久了,泛着暗黄,好些地方墙皮卷着边。他指尖轻轻蹭上去,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灰剥落,掉在枕头边。再划一道,墙皮没有碎,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被窝里凉丝丝的,他蜷起腿,把被子往身上裹紧。屋外天还没有完全黑透,窗玻璃蒙着一层橘黄色的暮光。

县城起风了,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闭上眼睛,那支道情调子还在耳朵里绕来绕去,飘出去,又转回来,就像黑沉沉的黄土梁上,一个皮影人儿,孤零零朝前赶路。上铺杜晓东翻了个身,铁床架子吱呀一声。对面周建军的磨牙声又响起来,像老鼠躲在暗处啃木头。

恍惚间,眼前浮起家里窑洞的模样。

这个时辰,爹该坐在炕沿抽纸烟,一块钱一包的金丝猴。平日里舍不得抽,只有乡邻上门说事,才摸出来点上。烟燃得慢,吸一口,隔很久才缓缓吐出来,好像把满心的心事,先咽下去,再一点点散到空气里。娘在灶房洗碗,水缸立在门后,缸里的水已经浅了。铁马勺往下一探,勺底磕到缸壁,当的一声,清亮又轻。那是从窖里担回来的水,带着土腥。娘总会撒一把明矾,缸底的泥沙慢慢沉下去,如同人慢慢合上眼睛。

他再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出门前娘塞进包袱的枕巾,白布印着褪色的红牡丹,洗得发旧。鼻尖贴上去,还能嗅到太阳晒过的淡气息,仿佛是从黄土塬上带来的一小片故土,安放在这个县城陌生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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