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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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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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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影》连载

第五章 赶场

两年后的秋天,陈家邦已经在县职中读到第三年。

还是那道绿漆铁门,门角的锈迹又向下漫开一大片,像红褐色的水顺着门缝慢慢淌下来。操场边的白杨树又窜高不少,叶子黄得早,秋风一过,满校园都是干树叶翻卷摩擦的沙沙声响。

学校里的气氛悄悄变了。头一年开大会,校长还拍着讲台高声讲,他们这一届是包分配的,国家培养,只管安心读书。到二年级,这番话便说得含糊,像隔了一层厚布,听不真切。待到这一学期,连班主任都绝口不再提“分配”两个字。开班会,他捏着一截粉笔站在讲台上,只说先把书念好,其余事情到时再说。说完便把粉笔轻轻放回粉笔盒,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外面的光景,远比学生的前途更加要紧。

悬在头顶的那层指望,不知何时松了。陈家邦说不出哪里不对,心里总落不下踏实。班上有关系的人已经早早开始走动。李文革的父亲隔三差五就往学校跑,找班主任,找教导主任。一回陈家邦去教导处上交表格,在走廊撞见他,手里提着两瓶酒,瓶身用旧报纸裹得严实,只露出两个通红的瓶盖。李文革父亲看见陈家邦,微微点头,没有开口。陈家邦也点一点头,侧过身子,贴着墙根走了过去。

没有门路的学生,便一天天熬着,如同等候一场不知会不会落下来的雨。男生挤在宿舍打牌,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女生凑成堆织毛衣,五颜六色的线团滚得满床都是。夜里熄灯之后,黑暗里传来低声交谈。

“我舅听人说,分配怕是要黄,往后全都得自己找工作。”

沉寂片刻,又有一个声音闷闷响起:“自己找?去哪里找,家里连开铺子的亲戚都没有。”

话音落下,宿舍再无声响。陈家邦睁着眼睛,望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叫路灯浸成一片灰蒙蒙。

每逢周末从县城回杏树洼,他总能察觉家里的日子比前两年愈发窘迫。地里依旧是那几亩地,麦子收回来,晒干扬净,倒进粮囤。苗桂花做饭,油瓶拿到锅沿,只轻轻点一下便立刻挪开,仿佛瓶里的油,是从身上一点点挤出来的。陈守孝那点民办教师的工资,一拖便是四个月。好不容易领到一回,到手的是三十块现金,外加两摞作业本。他把作业本拎回家,搁在窗台上,随口说了一句,这也能顶一部分。那两摞本子就在窗台放了三天,无人翻动。陈家邦返校的时候,从中抽了两本塞进书包。纸张微微发潮,封面上印着的“环县教委”红字,叫日晒得浅淡发白。

陈家邦从不在家里诉苦,可心里清楚,自己每学期带走的钱,都是父亲、伯父从牙缝里省抠出来的。在学校食堂,他从来不去打肉菜。早饭一个蒸馍,一碗小米稀粥;午饭一碗素面,就着家里带来的油泼辣子。辣子腌得咸,拌开一碗面,吃得满头冒汗。他私下算过账,一天伙食要花四毛五,一个月便是十三块五,再算上来回回乡的车票、纸笔、洗澡,每月二十块都打不住。在杏树洼,二十块钱,能粜四五十斤糜子。

所以当陈守义找上门,跟他说起甜水堡那边有村子请皮影班子,是万元户嫁女儿撑场面,人手不够,叫他过去搭把手的时候,陈家邦本想推辞,出口问的却是一句:“给钱不?”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五,午后刚落过一阵小雨,地面到处潮润润的。陈守义挑着两只空皮影箱子走到职中大门口,叫门房拦下来盘问来由。

“找我侄儿。”

“哪个班的?”

“音乐系三年级。”

门房打量他一番,叫他在铁门外等候,转身进去传话。陈守义把扁担斜靠在围墙上,裤脚下半截浸得湿透,鞋面沾满黄泥,双脚在水泥地上来回蹭,蹭出两道浅黄泥印。

陈家邦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伯父。身上那件灰蓝色中山装,两个肩膀已经磨得泛白。扁担倚墙而立,两只空箱子并排摆在地上,箱盖斑驳的红漆,经过雨后斜阳映照,像两块干透的旧血痕。

“伯,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往南边办点事。”陈守义抬眼望了望校门,又瞟了一眼门边挂的校牌,“学校门不大,规矩倒是严。”

陈家邦把伯父领到校外一间小面馆。店面狭小,统共只有四张方桌。陈守义要了一碗面,从衣兜摸出两瓣大蒜,剥了皮拌进碗里,吃得很快,呼噜几声,碗底便见了光。他抹一把嘴,抬眼看向陈家邦。

“吃过没有?”

“吃过了。”

陈守义盯着他看了一瞬:“再叫一碗。”

“我不饿。”

陈守义不再劝,摸出纸烟点上。

面馆门外,路面低洼处积着一汪汪雨水,像地上破开一个个透亮的洞。骑自行车的路人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泥水飞溅到路沿石上。

陈守义抽了两口,烟灰弹落在潮湿的地上。

“甜水堡往东,胡家岘。胡家老五,前些年倒腾羊绒发家,听说过吧?”

陈家邦轻轻摇头。

“你们念书的娃娃,不打听这些世事。”陈守义说道,“胡老五挣下钱,盖了三间齐檐大瓦房。女儿出嫁办喜事,讲究要唱皮影还愿,给的价钱不低。”

陈家邦安静听着,没有搭腔。

“是马三有的班子,眼下缺人手。”陈守义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想叫你过去,就两天功夫。帮着搬箱子,扯牵线,遇上合适的段子,你也搭着唱上两句。”

陈家邦低下头,看向脚上的布鞋。鞋帮洗得发白,鞋底磨偏,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总先往外歪。

“我怕撞见班上同学。”

陈守义吸一口烟,没有立刻答话。隔了半晌,把烟头丢到地面,鞋底慢慢碾上去,潮湿地面发出嗤的一声,火星转瞬灭尽。

“你好好上学,我好好唱戏。遇上又能怎样。不偷不抢,帮自家伯父搭把手,哪里丢人。”

陈家邦闭住嘴,不再言语。

面馆女掌柜过来收拾碗筷,把空碗摞在一处,拿一块黑得发亮的抹布来回擦桌面,抹布飘出一股淡淡的酸馊气。等女掌柜走开,陈守义才继续开口。

“一百块,干满两天。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另寻旁人。”

听见一百块这三个字,陈家邦胸口重重一跳。他心里飞快盘算,自己在学校省吃俭用,一个月伙食费也就十三四块,这笔钱抵得上小半年的饭钱。他抬起头望向伯父,陈守义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沉静,如同老杏树下铺开的一片阴凉,不逼迫,也不催促。

“什么时候。”陈家邦开口。

“这周六周日,两天,不耽误你周一上课。”

陈家邦应了一声。

两人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路面泛开一层水光。陈守义把扁担架上肩头,两只空箱子一左一右悬在身侧,走动之间,扁担吱呀作响。陈家邦想送他一程,叫伯父摆手拦住。

“回去上晚自习。”

陈家邦立在面馆门口,望着伯父的背影渐渐走远。两只皮影箱子在路灯底下悠悠晃动,斑驳的红漆像两团尚未燃尽的炭火,一点点向着夜色深处挪去。

风裹着雨后的凉气吹过来,陈家邦站在原地。他应下了这趟差事。说到底,是冲着那一百块钱。扁担虽没上肩,后背却沉沉的。

日子定在紧挨着的那个周末。秋来得急,凉意一天重过一天。头天夜里落了一层薄霜,清早起身,院里盖柴禾的塑料布蒙着白茫茫一层,如同随手撒上一把粗盐。

甜水堡南北二塬,人人都在议论胡老五家的喜事。胡老五本名叫胡来宝,土生土长的胡家岘人。早些年他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户,住两孔破旧窑,炕上连一张完整的席子都凑不齐。冬天孩子睡醒,脊背之上,印满一道道席篾的纹路。后来他出外谋生,起先在县城给人拉砖卖力气,再往后自己领上一帮人修渠盖房,整年整年不着家,钱就一点点积攒下来。

胡家岘的老人说,胡来宝头一回风光回乡的时候,穿一身县城裁缝铺做的四兜中山装,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站在村口久久不动,乡邻上前搭话,他一一应着,脚下却不肯挪步,仿佛已经认不得自家的窑洞。没过多久,他盖起三间青砖瓦房。房屋动工那日,半个甜水堡的人都赶来看热闹。青砖砌到屋顶,安上透亮的玻璃窗,门板包着铁皮,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房顶竖起一根银闪闪的电视天线,直直戳向半空,好似从天上垂下来一根铁枝。他也是这一带头一个买下手扶拖拉机的。谁家娶亲、拉粪、赶集,都来找他借机子,拖拉机突突突碾过村道,身后总跟着一群奔跑嬉闹的半大孩童。

此番女儿出嫁,胡家守着旧时规矩,请皮影班子来热闹场子,既是贺婚嫁的喜事,也为还愿。早些年胡来宝在庙里许过口,待到女儿出嫁,必要唱一台大戏,如今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出发的头一天晌午,葛兰兰起得比陈守义还要早。

她从老榆木柜子里翻出陈守义那件蓝布长衫。柜门一拉开,一股陈年樟脑的味道漫出来。衣衫压在一堆旧衣物底下,皱得板结。她烧了一锅热水舀进搪瓷大盆,把布衫按进水里搓洗。水很快变浑,仿佛大半年积攒下的尘土全都从布料里揉了出来。搓透拧干,抖开,搭在院里的铁丝绳上晾晒。天色尚早,布料潮乎乎的。她伸出手掌反复拍打,攥住衣领用力抖落,想把残存的水汽抖干净。随后坐到门槛边,穿针引线给他补布鞋。这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薄,脚后跟处眼看就要磨透。她顺着原先的旧针脚,一针一针纳实。针尖往头发上蹭两下,再扎进厚厚的鞋底,顶针抵住针尾用力顶过去,手再把棉线狠狠拉紧。白棉线绷紧,在微凉的空气里嗡的一声轻响。

“出门办事,就不能穿得体面些。”葛兰兰头也不抬,手上针线不停,“那件衫子领口油垢厚得都能刮下一层。我在铁丝上晾了大半早上,还散着一股汗酸气。这回是去胡家,如今人家是什么光景,登门的不是包工头就是村干部。你穿成这般,跟讨饭的差不了多少。”

陈守义从窑洞里走出来,双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只管唱我的戏,他家办他家的喜事,穿什么不碍事。”

“不碍事?”葛兰兰把针别在鞋底上,抬眼看他,“去年去南梁唱戏,你穿一双张嘴鞋,回来脚趾冻得通红,跟红萝卜似的,你忘了?”

陈守义不再争辩,蹲在院墙根抽旱烟。烟是自己卷的,卷烟纸还是陈守孝家里替换下来的旧作业本裁的,抽起来带着一股烧纸的焦味。

葛兰兰把补好的鞋子递过去:“到胡家,酒少碰。班子里头,李满堂眼盲,郭拴子腿跛,也就你能拿得住主意。你要是喝多,惹得旁人起哄搅了场子,往后你还怎么在甜水堡立足。”

“记下了。”陈守义接过鞋穿上,脚下重重踩两下。新纳的鞋底硬邦邦还没有踩开,脚上如同绑了两片木板子。

葛兰兰站起身掸一掸围裙,转身走向灶房。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

“家邦这回去不去?”

“去,我答应给他一百块。”

“该给。”葛兰兰应声,“娃娃跟着跑腿出力,不能白白忙活。”

陈守义把班子里几个老搭档约齐,在甜水堡街口等候胡家派来接人的拖拉机。

陈家邦跟着伯父赶到街口,太阳刚刚爬过东边的山梁。路口支着炸油饼的鏊子,滚滚油烟混着柴火烟火气,一阵阵扑面而来。一台手扶拖拉机已经突突地怠速轰鸣,车斗里铺着厚厚一层干麦草,像一层薄软的褥子,上头还摆了两条长木凳。

李满堂最先到。他安安稳稳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二胡。琴身套着洗得发灰的蓝布套子,琴头从布套口探出来,好似一截黑褐色的脖子。他视力极差,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如同玻璃瓶底。听见脚步声,他先转过脸,透过厚厚的镜片费力辨认,看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哥来了?”

“来了。”陈守义应道。

“家邦也过来了?”

“嗯,来了。”

“好。”李满堂点点头,“多一个人手,搭布帐子也能快些。”

郭拴子从街北慢慢走过来,肩上扛着一面铜锣,锣面盖着一块红布。他左腿短一截,走路身子一高一低,远远望过去,就像麦田里随风摇晃的稻草人。步子慢,脚下却稳。走到拖拉机旁,他把铜锣放进车斗,手扣住车厢挡板,身子一翻轻巧跃上去,全然看不出腿脚有毛病。

马三有最后到场。五十出头,身形干瘦,面皮黝黑,嘴里时刻叼着一杆旱烟锅。他从街东头慢悠悠踱过来,两手空空,只夹着一只黑色人造革皮包。皮包拉链已经坏掉,拿细铁丝缠绕捆住,拧起的铁丝疙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车边,绕着拖拉机打量一圈。

“就派这么个机子来接?胡老五如今这般身家,就不能安排一辆面包车。把咱们这把老骨头往突突响的车斗里一颠,半道上颠散架子,看他晚上拿什么开台唱戏。”

陈守义说:“有车坐就该知足。前年赶去南梁,咱们可是两条腿走过去的。”

“那是前年。”马三有回嘴,“前年你头发还没白这么一大片。”

陈守义没有接他的话。

陈家邦弯腰往车斗搬运皮影箱子。箱子分量沉,一抱起来,里面的影人、签杆、马尾弦、铜铃铛咕咚咕咚碰撞作响,仿佛一箱子活物都醒了过来。他俯身抱住箱身,脚下发力,泥土叫鞋底蹬出两个浅浅的土坑。

见所有人都已到齐,陈守义开口:“动身吧,胡家那边等着咱们。”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开车的是胡老五的本家侄儿二蛋,二十出头,套着一件红秋衣,耳朵缝上夹着一根纸烟。他回过头扯着嗓子喊一声:“坐稳了!”手上油门一拧,车头向东一打,轧上坑洼的土路。

道路窄狭,地两边原先种着胡麻。胡麻早已收割完毕,地里只余下密密齐整的黑色根茬。晨雾尚未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游走,如同土层底下缓缓往外吐着白气。拖拉机碾过路面,车尾拖起长长的黄尘,路边的草叶都蒙了一层土色。凉风灌进车斗,带着秋霜的寒气,陈家邦把衣领向上竖起来,护住脖颈。

李满堂蜷在车斗最靠里的角落,怀里牢牢抱着二胡,如同搂着熟睡的孩童。郭拴子坐在后厢板沿,好腿垂在外面,残腿向内蜷起,双手攥住车厢挡板,指尖叫秋风吹得通红。马三有噙着旱烟锅,眯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梁。烟锅火星一明一暗,风一吹,细碎烟灰扬起来,像几点转瞬即逝的星子,旋即消散在风里。

“胡老五这一回,少说也要摆十几桌酒席。”郭拴子开口。

“十几桌?”马三有拿烟锅在车帮上磕掉烟灰,“他这个人最好脸面。女儿出嫁,不凑够三十桌,在胡家岘怎么抬得起头。”

“请咱们,本意还是还愿。”陈守义闭着双眼,脑袋跟着车身颠簸来回晃,似睡非睡。

“还愿?”马三有鼻腔里挤出一声干笑,“现如今真心还愿的人家越来越少。前年南梁王贵家娶儿媳,请的也是咱们班子。唱到后半夜,台下就剩两个老汉。一个困得脑袋不住往膝盖上磕,一个耳背,大半唱腔都听不见。可该还的愿,人家照样还,该唱的神戏,咱们也照样唱,求的不过就是一份心意。”

李满堂忽然接话:“心意是什么?就好比二胡上那根弦。松了,声音就塌下去;绷得过紧,弦直接崩断。不松不紧,才出得来正调。”

郭拴子嘿地笑出声:“你这瞎老李,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李满堂并不动气:“正因为眼睛看不见,耳朵才听得真切。你们睁着眼,总要看人的脸色行事。我看不见,不论谁家给钱,我拉出来的都是同一个调子。”

陈家邦斜靠着沉重的皮影箱子,静静听几个人闲谈。他低头,看见箱面上新磕掉一块红漆,缝隙里卡着几根干枯的草屑,说不清是在哪一处场院沾上来的。他伸出手指,把干草拈出来搁在指腹。车身猛地一颠,草屑脱手,飘出车外,卷进漫天黄尘,转眼消失不见。

一旁的陈守义依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匀净,仿佛借着节拍丈量脚下路途的远近。陈家邦心里隐约生出一种感觉,伯父身子还在颠簸的车斗之上,心神早已飘到胡家戏台那层白布帐子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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