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抽打,挡风玻璃上水幕刚撕开一条缝,转眼又被泼回去。
凌正阳把车速压到六十,远光灯里雨丝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导航显示距滨江市公安局还有三公里,他打了把方向,拐上江堤路。
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灯火倒是亮得扎眼——天盛国际中心、天盛广场、天盛水岸花苑,三座地标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死死扣在滨江城最值钱的那段江岸上。
凌正阳扫了一眼,脚下松了松油门。八年卧底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座城,先看它的钱往哪流,再看它的光往哪照。
雨刮器又抽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映着他下颌线上一道旧疤。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他瞥了一眼,没接。
手机安静了五秒,又响了。还是乱码。
凌正阳按下免提。
“……凌正阳?”
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钝刀刮过砂纸。凌正阳没应声,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慢慢伸向座位底下的枪套。
“别查苏敬之。”
三个字,对方说得一字一顿。凌正阳眼皮跳了一下,指腹已经摸到枪套搭扣。
“你是谁?”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嘟——忙音。凌正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秒。他回拨,语音提示“号码不存在”。
雨更大了。他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开。江风裹着雨点砸在车顶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外面敲。
凌正阳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转得飞快:他调来滨江的正式文件是上周五签发,知情人不超过五个。苏敬之这个名字,他在公开渠道里查不到任何涉案记录——唯一能看到的,是十年前滨江市纪委官网上一则简短的讣告,措辞含糊,“因病去世”。
有人知道他来查什么。有人知道他查到了苏敬之。有人不希望他继续查。
凌正阳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挂挡。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后视镜上。镜面模糊的一瞬间,他看见后面有辆黑色轿车,大灯没开,贴得很近。
他踩下油门,转速表指针往右一甩。黑色轿车也跟着加速。
凌正阳嘴角牵了一下,没笑。江堤路前面三百米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是护栏,内侧是山体。他记得地图上标注这里限速四十。他看了一眼时速表——八十五。
弯道近了。凌正阳松油门,轻点刹车,方向盘往左带了一把。车尾甩出一个不大的弧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稳稳切进弯心。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刹车灯亮成一片,车头往右偏了半米,差点撞上护栏。等它摆正车身,凌正阳已经出了弯,尾灯在雨幕里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凌正阳把车速降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蔡,查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凌队,您到了?这号码……啧,虚拟号段,走的是境外服务器,查不到实名。”
“不用查实名。查它最近三天在滨江基站的落点。”
“明白。”
凌正阳挂了电话。雨刮器还在左右抽打,他看见前方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牌——“天盛集团,让城市更美好”。牌子上徐天盛的照片被雨水冲得有点变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凌正阳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八年卧底教会他一件事:一个人把善字写在脸上,把恶字藏在哪,得看他手下人的手。
他把车拐进市公安局大院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正常号码,省厅何副书记。
“到了?”
“到了。”
“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你挂职的文件,陈维邦副局长是上周三就知道的。比正式签发早两天。”
凌正阳熄了火。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知道了。”
他推开车门,冷雨兜头浇下来。市公安局大楼的灯光在雨里晕成一团黄,门廊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伞,正朝他这边看。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伞沿抬起来,露出一张圆脸,笑得很热络。
“凌局长吧?我是陈维邦。这么大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凌正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出手。两只手在雨里握了一下,陈维邦的手又软又暖。
“陈局客气。”凌正阳说,“我自己认得路。”
他松开手,径直往楼里走。陈维邦举着伞跟在后面,步子乱了半拍。
凌正阳没回头。他在心里默数:从江堤路弯道到这里,一共七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换了人跟。
他推开市局大门,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维邦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接风宴”“班子成员都想见见”,凌正阳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走到楼梯口,突然回头看了陈维邦一眼。
“陈局,苏敬之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陈维邦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摇了摇头:“苏……苏什么?没印象。怎么了,凌局?”
“没什么。”凌正阳转身上楼,“随便问问。”
他听见身后陈维邦的脚步声停了。停了三秒,才又跟上来。
凌正阳走到二楼拐角,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口袋里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出发前老郑托人塞给他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苏敬之死前最后通话对象:陈维邦。”
雨还在下。凌正阳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齐刷刷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去,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半秒。
最后落在靠窗那个年轻警察身上。那人三十出头,坐姿笔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笑。
凌正阳在心里对上了号:陆鸣,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他在空位上坐下,把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陈维邦还在门口张罗着倒水,凌正阳已经开口了。
“今天算是报到。闲话不多说,我手里有个旧案复核任务,需要调阅苏敬之的坠楼卷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鸣第一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陈维邦端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
凌正阳看着他们,语气很平:“怎么了?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会议室的白炽灯闪了一下。凌正阳注意到陆鸣的右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而陈维邦的纸杯里,水晃出来一滴,落在他自己手背上。
那一滴水的温度,凌正阳猜,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