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住在滨江老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凌正阳用手机照着上楼,台阶上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皮一碰就掉渣。五楼左边那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他敲了三下。
“谁?”
“市局凌正阳。”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脸露出来,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看年纪不到六十,但背已经驼了。她上下打量凌正阳,目光落在他夹着的档案袋上。
“苏敬之的案子,我想跟你聊聊。”
李桂芬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她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凌正阳跟进去,顺手带上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方脸,笑得憨厚。照片下面摆着香炉和半盘苹果,苹果已经蔫了。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上是本地新闻。
“坐。”李桂芬指了指沙发。沙发上堆着药盒和病历本,她腾出一块地方。
凌正阳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你丈夫,李建军,十年前在拆迁现场坠楼。”
李桂芬的手攥住了衣角。她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只是盯着电视机屏幕,声音很平:“工地说他自己摔的。派出所说民事纠纷。法院说证据不足。三级结论,都是一个字——该。”
“苏敬之找过你。”
李桂芬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她看着凌正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苏书记来过家里,两次。第一次是出事第二天,他带了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小时,问了我丈夫出事前跟谁见过面,签过什么字。第二次是出事第七天,他一个人来的,让我把丈夫的遗物找出来给他看。”
“遗物里有什么?”
“一个笔记本。我丈夫有个习惯,工地上有什么事都记。最后一页写着——‘3月12日,周主任来家里,给了五万,让我签个字。我没签’。”
凌正阳的指尖按住档案袋,指节泛白。
“周主任是谁?”
李桂芬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看向门口。凌正阳回头,门关着,外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很重,一步一步。
李桂芬的声音压低了:“周德明。市人大副主任。我丈夫死之前三天,周德明来过我家。”
脚步声停在五楼。凌正阳的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枪套的搭扣。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不轻。
“李桂芬,社区送温暖。”
李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动作很快,走到门口,没开门:“东西放门口,我等会儿拿。”
“你开一下门,要签字。”
“我睡了,不方便。”
外面沉默了几秒。凌正阳听见皮鞋后跟碾地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没挂牌照。一个人站在车边打电话,另一个人刚从单元门出去,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他们经常来?”
“每周来一次,送米送油,问问身体,问问女儿学习。”李桂芬的声音很平,“其实就是看看我还在不在,还说不说话。”
凌正阳回到沙发上。他翻开花名册,找到周德明的名字。市人大副主任,退休五年,联系地址是滨江郊区别墅。他往下看,履历栏里一行字:曾任市纪委副书记,苏敬之的直接上级。
“李桂芬,你丈夫的笔记本还在吗?”
“在。”她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了,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个作业本,封面上画着变形金刚。她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发黄,字迹歪斜,但能看清:“3月12日,周主任来家里,给了五万,让我签个字。我没签。”
凌正阳用手机拍下那一页。他翻到前面几页,都是工地上记的流水账:水泥多少吨,钢筋多少捆,工人几天没发工资。最后一页之后,本子空了。他对着光看,下一页有压痕——有人撕掉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谁撕的?”
李桂芬摇头。“苏书记看完之后就走了。第二天,家里进了贼。什么都没丢,就这个本子被翻过。后来我发现最后一页没了。”
凌正阳合上本子,放回饼干盒。
“你女儿呢?”
“在滨江一中,住校。成绩好,想考警校。”
凌正阳站起来。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李桂芬,如果有人再来,不管是送温暖还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打这个电话。”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蔡的手机号,“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
李桂芬接过纸条,捏在手心。
“凌专员。”她叫住他,“苏书记最后一次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件事我没查完,会有人接着查’。”
凌正阳看着她。“那个人来了。”
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住脚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蔡,查周德明。市人大退休副主任,原市纪委副书记。我要他十年的活动轨迹,还有他经手过的所有案子。”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几秒。
“凌哥,这个周德明……有点意思。”小蔡的声音顿了一下,“他退休五年,医保记录显示他每年只去一次医院。体检。但体检报告里有一项——他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植入过支架。可十年前他做手术的时候,主刀医生的名字,是赵德海的妻弟。”
凌正阳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还有,”小蔡说,“周德明和苏敬之的关系栏填的是——‘同事’。但苏敬之的干部履历表上,入党介绍人那一栏,写的是周德明。”
电话里只剩键盘敲击声。窗外,那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凌正阳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单元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走过那辆黑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
凌正阳没停步。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黑车。它没有跟上来。
他把车开上主路,拨通老郑的电话。
“郑国栋,苏敬之的入党介绍人,是周德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凌专员,”老郑的声音哑了,“你查到这一步,比我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你知道周德明。”
“知道。苏书记死之前,让我查一个人。他只说了一个姓,周。”
老郑的呼吸声很重。
“凌专员,我告诉你一件事。苏书记死的那天晚上,不止一个人去了他的办公室。赵德海去了,周德明也去了。但陈维邦后来做的尸检报告上,只写了赵德海一个人的名字。”
凌正阳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你在哪。”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老郑顿了一下,“我孙女的安全,你不用担心了。我儿子昨天把她接走了。现在——我手里有一样东西,苏书记死的那天晚上,藏在档案室通风管道里的。一个U盘。”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给谁。”老郑的声音忽然低了,“凌专员,电话里不能说了。明天早上六点,滨江公墓,苏敬之的墓前。”
电话挂了。凌正阳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周德明在看你。”
他回拨,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