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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志远没有来。
凌正阳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昨晚小蔡送来的设备扫描报告——副驾驶座位底下的定位器已经拆了，型号是市面上常见的GPS追踪器，续航七十二小时。小蔡顺着信号源反查，发射端注册在一个不记名手机号上，基站落点在市政家属院。
九点过十分，陆鸣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档案袋。
“方志远请假了。”陆鸣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今天一早给陈维邦打的电话，说急性肠胃炎，去社区医院挂水。”
凌正阳翻开档案袋。里面是两张照片，昨晚陆鸣的人拍的。方志远的车停在市政家属院B区三号楼楼下，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方志远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了单元门。四十分钟后出来，公文包不见了。
“他在赵德海家待了四十分钟。”陆鸣说，“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没了。”
凌正阳把照片放下。“卷宗呢？”
“我去档案科了。7号柜第三层，苏敬之的卷宗盒还在。但方志远不在，档案科的钥匙在他身上，我没动。”
凌正阳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去档案科。”
两人下到一楼。档案科的门锁着，方志远不在，备用钥匙在政治部主任老钱手里。凌正阳让陆鸣去找老钱拿钥匙，自己站在门口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民警经过时朝他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就移开。
老钱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的笑堆得有些急。“凌局，方科长今天病了，您要调卷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开门。”凌正阳说。
老钱打开门，侧身让开。凌正阳走进去，直奔7号柜。第三层，苏敬之的卷宗盒还在，封条完好。他把盒子拿下来，放在桌上，撕开封条，翻开。
目录页上列着五十二项。他翻到第十四页，正面是现场勘查笔录，翻到背面——空白。
昨天他和陆鸣看的时候，第十四页背面有半行被涂改液盖过的打印字。现在，那半行字不见了。涂改液还在，但底下的字被刮掉了，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凌正阳继续翻。第二十三页，尸检报告，签名栏是郑国栋。他昨天比对过，这个签名是仿的，“栋”字最后一捺平直。现在，这一页还在，但签名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此页系复制件，原件已调。
凌正阳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页码显示四十七页，和昨天一样。但他记得昨天翻的时候，第四十七页背面有一行打印小字，是归档备注。现在，背面空白。
“少了。”凌正阳把卷宗合上。
陆鸣凑过来看了一眼。“昨天我们看的版本，第十四页背面有字，现在没了。签名还是仿的，但多了这行铅笔备注。”
凌正阳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他翻到卷宗盒内壁，手指沿着盒底摸了一圈。盒子是硬纸板做的，内壁贴着一层牛皮纸。他的指尖在盒子底部停住了——牛皮纸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翘起。
他小心地把牛皮纸揭开。底下压着一页纸，对折了两次，纸边发黄，上面是手写的字。凌正阳展开。
是尸检原始记录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滨江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尸检记录”，日期2014年7月14日，死者苏敬之，检验人郑国栋。正文只有两行：心血样本检出苯丙胺代谢物，浓度0.8mg/L；胃内容物检出相同物质，浓度0.3mg/L。结论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一行批注：建议排除他杀可能，重新鉴定。
批注的签名是三个字：赵德海。
凌正阳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把卷宗盒合上，放回7号柜。陆鸣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攥着，指节发白。
“陆鸣。”凌正阳转过身，“方志远昨晚拿走的那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卷宗的原件。”陆鸣的声音很沉，“他把原件拿走了，换成了复制件。第十四页背面的字、第二十三页的真签名、第四十七页背面的归档备注——全被处理了。”
凌正阳往外走。经过老钱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钱主任，方志远请假，是谁批的？”
老钱的笑僵了一下。“是……是陈局批的。”
凌正阳点点头，走了。陆鸣跟上来，两人上到三楼。进办公室后，凌正阳关上门，把那张尸检原始记录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郑说，他当年把报告交上去，被人划掉了。”凌正阳指着批注栏，“划掉的人，是赵德海。”
陆鸣看着那三个字。赵德海的签名，笔锋圆润，起笔藏锋，是典型的“领导体”。他看了两秒，说：“凌局，这张纸足够申请重新立案。”
“不够。”凌正阳把纸收起来，“这张纸是复印件，赵德海可以说老郑伪造。我们需要原件。老郑手里那份备份检材，已经送去省厅了。等省厅的鉴定结果出来，再加上这张纸，才能形成证据链。”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小蔡发短信：方志远昨晚拿走了一个黑色公文包，现在可能在市政家属院或者他自己的住处。查一下他今天有没有出城记录。
发完短信，他抬头看陆鸣。“你今天下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苏晚晴。”
陆鸣愣了一下。“苏敬之的女儿？”
“她约了我下午三点，上岛咖啡。”凌正阳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你先去查方志远今天的行踪，下午两点半，上岛咖啡门口等我。”
陆鸣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凌局，方志远今天没来上班，卷宗被换了，赵德海的签名出现在尸检原始记录上——这些事连在一起，说明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了。”
“他们一直知道。”凌正阳说，“从那个匿名电话开始，他们就知道。”
陆鸣走了。凌正阳坐在办公室里，把卷宗盒里发现的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赵德海的签名，圆润，从容，像是签在一份普通文件上。十年前，他签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从档案盒的夹层里把它翻出来。
他收起纸，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市局大院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晃。楼下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没有停留。
凌正阳把窗帘拉上。下午三点，上岛咖啡。苏晚晴，苏敬之的女儿。她会跟他说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是凌正阳。苏敬之的备份检材今天送省厅，我让人直接交到您手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知道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凌正阳挂了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尸检原始记录复印件锁进抽屉，拿起外套，出门。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他往楼梯口走。经过档案科门口时，门还开着，老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凌正阳脚步没停，径直下楼。
走出市局大门时，他看了一眼停车场。他的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没人，引擎盖还是温的。
凌正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他先去了趟建设路和江堤路交叉口，便利店门口台阶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不在。但他注意到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新的促销海报，海报下面，用透明胶粘着一个信封。
凌正阳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撕下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苏敬之坠楼现场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楼顶往下拍的。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他不是自杀。
凌正阳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边缘有一行很小的日期戳，2014年7月13日。苏敬之坠楼那天。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回到车上。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出来，跟在他后面。距离比昨天近了些，大概十五米。
凌正阳发动车子，朝上岛咖啡的方向开去。下午两点半，陆鸣会在那里等他。而苏晚晴，三点到。
他握着方向盘，想着那张照片。从楼顶往下拍的，拍摄者当时站在苏敬之坠楼的位置。谁拍的？为什么现在才把照片给他？
车开过江堤路弯道时，他看见路边护栏上系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来回摆。那是老郑约他见面的信号——老码头，有急事。
凌正阳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他打了一把方向，朝老码头开去。苏晚晴那边，可以等一等。老郑的事，不能等。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志远没有来。
凌正阳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昨晚小蔡送来的设备扫描报告——副驾驶座位底下的定位器已经拆了，型号是市面上常见的GPS追踪器，续航七十二小时。小蔡顺着信号源反查，发射端注册在一个不记名手机号上，基站落点在市政家属院。
九点过十分，陆鸣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档案袋。
“方志远请假了。”陆鸣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今天一早给陈维邦打的电话，说急性肠胃炎，去社区医院挂水。”
凌正阳翻开档案袋。里面是两张照片，昨晚陆鸣的人拍的。方志远的车停在市政家属院B区三号楼楼下，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方志远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了单元门。四十分钟后出来，公文包不见了。
“他在赵德海家待了四十分钟。”陆鸣说，“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没了。”
凌正阳把照片放下。“卷宗呢？”
“我去档案科了。7号柜第三层，苏敬之的卷宗盒还在。但方志远不在，档案科的钥匙在他身上，我没动。”
凌正阳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去档案科。”
两人下到一楼。档案科的门锁着，方志远不在，备用钥匙在政治部主任老钱手里。凌正阳让陆鸣去找老钱拿钥匙，自己站在门口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民警经过时朝他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就移开。
老钱来得很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的笑堆得有些急。“凌局，方科长今天病了，您要调卷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开门。”凌正阳说。
老钱打开门，侧身让开。凌正阳走进去，直奔7号柜。第三层，苏敬之的卷宗盒还在，封条完好。他把盒子拿下来，放在桌上，撕开封条，翻开。
目录页上列着五十二项。他翻到第十四页，正面是现场勘查笔录，翻到背面——空白。
昨天他和陆鸣看的时候，第十四页背面有半行被涂改液盖过的打印字。现在，那半行字不见了。涂改液还在，但底下的字被刮掉了，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凌正阳继续翻。第二十三页，尸检报告，签名栏是郑国栋。他昨天比对过，这个签名是仿的，“栋”字最后一捺平直。现在，这一页还在，但签名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此页系复制件，原件已调。
凌正阳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页码显示四十七页，和昨天一样。但他记得昨天翻的时候，第四十七页背面有一行打印小字，是归档备注。现在，背面空白。
“少了。”凌正阳把卷宗合上。
陆鸣凑过来看了一眼。“昨天我们看的版本，第十四页背面有字，现在没了。签名还是仿的，但多了这行铅笔备注。”
凌正阳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他翻到卷宗盒内壁，手指沿着盒底摸了一圈。盒子是硬纸板做的，内壁贴着一层牛皮纸。他的指尖在盒子底部停住了——牛皮纸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翘起。
他小心地把牛皮纸揭开。底下压着一页纸，对折了两次，纸边发黄，上面是手写的字。凌正阳展开。
是尸检原始记录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滨江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尸检记录”，日期2014年7月14日，死者苏敬之，检验人郑国栋。正文只有两行：心血样本检出苯丙胺代谢物，浓度0.8mg/L；胃内容物检出相同物质，浓度0.3mg/L。结论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一行批注：建议排除他杀可能，重新鉴定。
批注的签名是三个字：赵德海。
凌正阳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把卷宗盒合上，放回7号柜。陆鸣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攥着，指节发白。
“陆鸣。”凌正阳转过身，“方志远昨晚拿走的那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卷宗的原件。”陆鸣的声音很沉，“他把原件拿走了，换成了复制件。第十四页背面的字、第二十三页的真签名、第四十七页背面的归档备注——全被处理了。”
凌正阳往外走。经过老钱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钱主任，方志远请假，是谁批的？”
老钱的笑僵了一下。“是……是陈局批的。”
凌正阳点点头，走了。陆鸣跟上来，两人上到三楼。进办公室后，凌正阳关上门，把那张尸检原始记录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郑说，他当年把报告交上去，被人划掉了。”凌正阳指着批注栏，“划掉的人，是赵德海。”
陆鸣看着那三个字。赵德海的签名，笔锋圆润，起笔藏锋，是典型的“领导体”。他看了两秒，说：“凌局，这张纸足够申请重新立案。”
“不够。”凌正阳把纸收起来，“这张纸是复印件，赵德海可以说老郑伪造。我们需要原件。老郑手里那份备份检材，已经送去省厅了。等省厅的鉴定结果出来，再加上这张纸，才能形成证据链。”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小蔡发短信：方志远昨晚拿走了一个黑色公文包，现在可能在市政家属院或者他自己的住处。查一下他今天有没有出城记录。
发完短信，他抬头看陆鸣。“你今天下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苏晚晴。”
陆鸣愣了一下。“苏敬之的女儿？”
“她约了我下午三点，上岛咖啡。”凌正阳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你先去查方志远今天的行踪，下午两点半，上岛咖啡门口等我。”
陆鸣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凌局，方志远今天没来上班，卷宗被换了，赵德海的签名出现在尸检原始记录上——这些事连在一起，说明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了。”
“他们一直知道。”凌正阳说，“从那个匿名电话开始，他们就知道。”
陆鸣走了。凌正阳坐在办公室里，把卷宗盒里发现的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赵德海的签名，圆润，从容，像是签在一份普通文件上。十年前，他签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从档案盒的夹层里把它翻出来。
他收起纸，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市局大院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晃。楼下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没有停留。
凌正阳把窗帘拉上。下午三点，上岛咖啡。苏晚晴，苏敬之的女儿。她会跟他说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是凌正阳。苏敬之的备份检材今天送省厅，我让人直接交到您手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知道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凌正阳挂了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把尸检原始记录复印件锁进抽屉，拿起外套，出门。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他往楼梯口走。经过档案科门口时，门还开着，老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凌正阳脚步没停，径直下楼。
走出市局大门时，他看了一眼停车场。他的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没人，引擎盖还是温的。
凌正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他先去了趟建设路和江堤路交叉口，便利店门口台阶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不在。但他注意到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新的促销海报，海报下面，用透明胶粘着一个信封。
凌正阳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撕下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苏敬之坠楼现场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楼顶往下拍的。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他不是自杀。
凌正阳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边缘有一行很小的日期戳，2014年7月13日。苏敬之坠楼那天。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回到车上。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出来，跟在他后面。距离比昨天近了些，大概十五米。
凌正阳发动车子，朝上岛咖啡的方向开去。下午两点半，陆鸣会在那里等他。而苏晚晴，三点到。
他握着方向盘，想着那张照片。从楼顶往下拍的，拍摄者当时站在苏敬之坠楼的位置。谁拍的？为什么现在才把照片给他？
车开过江堤路弯道时，他看见路边护栏上系着一条红布条，被风吹得来回摆。那是老郑约他见面的信号——老码头，有急事。
凌正阳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他打了一把方向，朝老码头开去。苏晚晴那边，可以等一等。老郑的事，不能等。
